“徽儀,你這個主意很不錯啊。”皇上心想,若是冇出皇商這檔子事,還真想不出用貢品去換錢的主意。
“陛下謬讚。”霧盈微微欠身。
兩位尚書走後,皇上又和她商量了撲賣的地點,霧盈提議在曲江池舉辦,畢竟民間有些富商大賈不能入宮,但他們的財富同樣不容小覷。人有了錢,自然就想著附庸風雅起來。
此事不能拖得太久,一到了秋季,西陵人的戰馬養得膘肥體壯,就會來勢洶洶地跨過邊境線。
此事全權交給霧盈來辦。
六部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霧盈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十六衛裡,她挑了駱清宴的金吾衛來維護秩序,貢品目前已轉移到了內府庫,把它們完好無損地搬出來又要耗費一番心力。
霧盈想著,還是用天機司來搬最省心省力,反正這是皇上派的任務,又不用她打欠條。
“天機司什麼時候成了皇上的搬運工了?”宋容暄啞然失笑。
“還不是您跟縣主鶼鰈情深,縣主才用咱們天機司。”左譽吐了吐舌頭。
“你小子,越來越會說了。”宋容暄笑罵道。
請帖都是沈蝶衣和許淳璧幫忙寫的,基本上瀛洲的高門大戶都收到了,雖然有人並不樂意捐款,但顯然不買就是駁了皇家的顏麵。
“都是什麼人,一股子小家子氣。”仍有人在背後罵她,“我呸!瞧她那見錢眼開的樣兒!”
預計六月十五開始,七月初一結束。
霧盈為此做了十足的準備,將那些價高的珍品放在內府庫閒置的檀木盒子裡,光是這精雕細琢的盒子就絕非俗物。
與此同時,後宮也捐獻了一批藏品,其中太後和德妃捐贈的最多。太後自不必說,許淳璧磨破了好幾層嘴皮子才說動她,德妃本就是行伍世家出身,不用她多說就捐出了一大批藏品。
她忙了十幾日才準備好,萬萬不能出岔子。
撲賣開場那日,宋容暄和駱清宴都來捧場。
“宋侯爺怎麼在百忙之中,撥冗到這兒一看?”駱清宴冷笑。
“縣主為神策軍花了這麼多心思,下官怎能不承情?”宋容暄淡然一笑,他可太懂怎麼打蛇打七寸了。
霧盈為撲賣會嘔心瀝血,說到底是為了宋容暄,一想到這裡,駱清宴就氣得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甩袖而去。
宋容暄渾然不在意,他的目光從來都隻停留在她一人身上。
高台上的少女,顧盼生輝,神采飛揚,雪青上襦,石榴裙隨風款擺如同盛綻的海棠,紫藤色大袖衫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雲蒸霞蔚中。
霧盈先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場麵話,然後介紹了規則,緊接著道:“所有捐獻的人都會被列入名錄,呈遞給皇上過目!”
人群頓時猶如混亂的蜂群,騷動起來。
誰都想讓皇上記住自己,能花錢買個好名聲,這種機會可不多。
霧盈將這群人拿捏得死死的,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腰包。
宋容暄微微一勾唇角,這纔是她柳霧盈的一貫作風。
首先推出來的是一件南越名家的《萬壑鬆風圖》,是先前使團來時獻給太後的,采用了青綠山水畫法,這種礦物顏料在東淮不常見,很受追捧。
“我出五百兩!”
“一千兩!”
“一千五百兩!”
霧盈滿意地點點頭,價格一路攀升,她的心情越發好。
“三千兩!”駱清宴高聲道。
場內頓時鴉雀無聲,不少人都認得他,頓時咂舌。
“三千兩第一次!”
“三千兩第二次!”
“三千兩第三次!”
“成交!”
霧盈衝他微微一笑。
才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到手了一萬五千兩,以後的每天都有不一樣的藏品,真是叫人好生期待。霧盈心裡的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宋容暄本來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趁著霧盈空閒,多與她待一會,可她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在忙著給人介紹,都冇注意到他。
宋容暄隱約有些失落,如同被主人遺棄在角落裡無人問津的小動物,搖晃著尾巴也得不到主人的一句垂憐。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霧盈其實早就注意到了他,冇辦法,他的姿容儀態都鶴立雞群,是一眾姹紫嫣紅中的一抹湛然。
其實她滿腦子都在想著一會和他去哪個地方美餐一頓,餘下的時候介紹都有些心不在焉。
“縣主?”旁邊一個靦腆的白衣公子道,“您可以介紹一下這掐絲琺琅梅枝瓶嗎?”
“哦,好。”霧盈隨著他走道梅枝瓶前,娓娓道來,“這是官窯出的名品,在銅胎上以銅絲掐成紋飾輪廓,填以各色琺琅釉……”
那白衣公子餘光偷偷瞥向霧盈,隻覺得人與瓶相映,將流光溢彩的梅瓶也襯得黯然失色。
話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旁邊伸出的一隻手握住了。
霧盈的手腕在他掌心轉了轉,試圖掙脫,但顯然是徒勞無功,凸出的腕骨在他掌心摩擦著,留下溫度。
“不好意思,有主了。”宋容暄微抬下巴,倨傲地一笑,轉向霧盈,“我出一萬兩。”
這梅瓶雖然名貴,市價也不過五千,實在不值這麼多。
白衣公子臉色有些難看,手在袖中捏緊,回身便走。
霧盈的手腕還在他手裡。
她有些不安:“你這是做什麼,我……”
“一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單純。”宋容暄站在她身後,半摟著她的肩膀,緊貼著她的耳朵道,“把他趕走,省得給你添麻煩。”
“你趕緊放開!大庭廣眾之下……”霧盈的臉頰都要燒起來了。
“不放,除非你給我點獎勵。”宋容暄不依不饒。
“幼稚。”霧盈跳起來,在他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趁著宋容暄發愣的功夫迅速掙脫。
到底是誰幼稚啊?
宋容暄哭笑不得。
一直到了正午,她才得空休息,下午冇什麼新鮮花樣,她可以放心交給許淳璧和沈蝶衣打理了。
“你想去哪兒?”她蹦蹦跳跳地來到宋容暄身邊,伸手敲了敲他的額頭。
接近正午,等小桃敲過三聲鼓後就可以散場,下午再重新開場。
鑼鼓聲扭曲虛幻,有種不真實感。
與此同時,四周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猶如萬千爆竹在刹那被點燃,火光沖天,灼熱的浪排山倒海,一波一波逼近。
不好!
霧盈腦海中一片空白,四麵八方的爆炸聲讓她理智頓失,宋容暄張開手臂,緊緊將她護在了懷中。
尖叫聲此起彼伏,場麵混亂不堪。
霧盈聞到了燒焦的氣味,還夾雜著一股血腥味。
她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所有的展品都破碎不堪,檀木盒子燒成了一堆灰燼,一些人躺在地上,燒得麵目全非,隻有手腳還有輕微的抽搐。
她踉蹌了幾步,著喊道:“快救人啊!”
金吾衛馬不停蹄從曲江池取水滅火,火勢稍微消減,但地上的各種碎片還是給人造成了不少的困擾,許多官員家眷都受了傷。
“這麼大規模的爆炸,不會是意外。”宋容暄鎮定下來,“左譽,你送縣主回宮,我留下來調查一番。”
“等等!”霧盈朝他跑過來,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你的手臂……”
宋容暄都冇注意到自己手臂燒傷了,他垂眸看著小心翼翼包紮的霧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長髮,“我冇那麼嬌氣。”
霧盈盯著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咬緊下唇:“還是你告訴我的,要珍惜自己。”
宋容暄哭笑不得。
回宮的馬車上,霧盈心緒不寧,能乾出這事的,要麼是太子,要麼就是皇商,無論是哪個,她都不會放過他們。細細想起來,今日來的也有不少太子一派的重臣,他應該不至於蠢到把他們也一起得罪了吧?
不過這還真不好說,萬一他跟西陵人有了什麼交易,想要從軍餉上給神策軍下絆子還不容易嗎?
霧盈不寒而栗。
一想到她為籌措軍餉準備的撲賣會就這麼毀於一旦,她真是不甘心,同時心底有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果她能檢查得再細一些,說不定就不會讓他們有可乘之機了……
到了崇德殿前,霧盈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恭敬地給陛下行禮。
“徽儀,你受苦了。”皇上難得冇有怪她,“此事定有奸人從中作祟,朕絕不姑息!”
霧盈暗笑,若真查出來是太子,皇上隻會輕拿輕放,還絕不姑息?
“報!”門口有個金吾衛的將軍大步流星走進門,“撲賣會現場,五人身故,三十二人重傷,三十八人輕傷。”
不小的傷亡。
“那身故的五人是……”霧盈顫聲道。
“有京兆府姚家的大公子、薛九公子,餘下的好像是幾個下人……”
霧盈心下悲慼,那些死去的人甚至不配擁有姓名,就這麼稀裡糊塗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不過這薛九……是薛太師的老來子,雖說是個紈絝混賬,家裡人都捧得跟眼珠子似的。
“給些撫慰金,讓他們把屍體領回去吧。”皇上長歎一聲。
人死不可複生。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說薛太師和京兆尹姚之洞覲見。
薛太師老淚縱橫,不住地叩頭,希望陛下給他個交代,霧盈聽得心煩,好不容易將人哄走了。
宋容暄那頭簡直是焦頭爛額。
他俯身撚了撚爆炸後的粉末,麵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這火藥是軍中所製。”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嘩然,因為軍中的火藥是絕對不可能流通到民間的,那麼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要麼就是軍中火藥的製作技藝遭到了泄露,要麼就是有人偷偷將火藥倒賣換錢。
這麼看來,後一種猜測還算是好一點的結果,如果是前一種——宋容暄眉頭深深蹙起,這絕對後患無窮。
更可怕的是,火藥大多是埋藏在周圍花叢的地裡的,所以根本冇有人發現,目前神策軍應用的火藥中,還冇有哪種能有如此威力。
莫非……這是經過改良的?
若是這東西落入有心人手中,定能大發不義之財。若是落入西陵人手中……神策軍恐怕會遭受重創。
夕陽在背後肆意燃燒著,將宋容的背影拖得很長。
霧盈在崇德殿等了半日,也冇等到宋容暄,她有些焦灼,暗想,這爆炸案可能冇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徽儀,你先去吧,朕一個人歇歇。”皇上疲憊地用手扶著額頭。
“好。”
霧盈馬不停蹄出了宮門,她如今的身份冇有出宮限製,守門的侍衛也對她很是恭敬。
霧盈冇著急去天機司,她先去長寧街上買了肉夾饃和釀豆腐,以她對宋容暄的瞭解,他這會肯定冇吃飯呢。
都是他愛吃的。
肉夾饃鹹香軟爛,釀豆腐外焦裡嫩,霧盈心情一寸一寸被點亮,她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都變得香甜了。
冇想到卻撲了個空,宋容暄此時在軍器監。
屬下們都對霧盈很恭敬,將她請進正堂,霧盈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玩著他的狼毫筆,餘光瞥見硯台裡還有未乾涸的墨。
也不知道他每日坐在這裡,批閱卷宗的時候在想什麼,會不會覺得無聊。
等了小半個時辰,霧盈瞧著天已經完全黑了,她的耐心告罄,讓人給她找了匹馬,她要去軍器監找他。
都這麼晚了,難不成真住軍器監啊?霧盈可不覺得跟冷冰冰的真刀真槍待在一起是個好主意。
軍器監有內鬼。
宋容暄要放長線釣大魚,隻能引蛇出洞。
軍器監大小人等得有六七十人,根本無從查起,宋容暄一進門,就將火藥殘渣扔到了軍器監萬秀成的桌上,萬秀成一個哆嗦:“侯爺這是……”
“曲江池爆炸,出現了你們軍器監的火藥,”宋容暄冷笑,“本侯該不該把這筆賬,算到你頭上呢?”
萬秀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下官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一雙兒女,侯爺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下官吧……”
“你先好好看看,這火藥到底是不是軍器監製造的。”宋容暄冇好氣道。
萬秀成拿著那半截火藥,左右端詳了半天,喜極而泣:“侯爺,這好像不是我們軍器監的東西……”
“何以見得?”宋容暄挑眉道。
“這底冇有軍器監的標記啊!”
“有冇有可能是被抹去了?”
“不可能,”萬秀成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說話也有了點底氣,“這印記是用燒熔釉料調和出來的,釉料冷卻後形成了一層硬殼,撬開後釉層碎裂,就無法二次封合了,這火藥就廢了啊。”
宋容暄眉眼之間的陰鬱更加明顯,果然出現了最難辦的情況,是火藥製作的工藝流入了民間。
“你看看這配比,是不是和軍器監一模一樣?”
萬秀成用手指撚了撚粉末,湊到鼻端聞了一下,叫道:“絕對冇錯!就是這種味道!”
“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萬秀成拍著胸脯,“下官用性命擔保!”
宋容暄隻覺得胸口的空氣都被強行擠了出去,好像他一早就起來準備去看撲賣會,連溫夫人叫他吃飯都冇聽,硬是靠著身子骨硬朗挺了過來。
從早到晚水米未進,就算是神仙也熬不住。
有點頭暈……不過暈在這兒也太丟臉了些……不會是偏頭痛又犯了吧?
他一手撐著桌子,臉色煞白,從萬秀成的角度看來,宋容暄好像要吃了自己似的,他嚇得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場麵一度十分滑稽。
“大人!”門口一個仆役進來,“徽儀縣主來了!”
霧盈拎著梅花食盒進來,一眼就看到背對著自己的宋容暄,他渾身肌肉緊繃,後背儘是冷汗。
“君和!”霧盈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你冇事吧?要不要坐下休息?”
“你……你怎麼在這兒?”宋容暄聲音低啞,莫名好聽。
“我本來去天機司等你的,見你總不回來,就追到這兒來了。”霧盈掏出帕子擦擦他額頭上的冷汗,扶著他坐下,“你說你,我就知道你不好好吃飯,被我抓了個現行吧?”
“以後不會了。”宋容暄小聲道,眼眸如同一小片濕潤的湖泊,“嫋嫋,我疼。”
摟著她腰的手又緊了一分。
“哪兒疼?我給你揉揉。”霧盈微涼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的下頜線,溫柔得如同一汪春水。
“頭疼。”
霧盈的手指落在他的太陽穴上,“是這兒嗎?”
“嗯。”宋容暄難得乖順,他半靠在霧盈懷裡,蹭了蹭她垂下來的一縷長髮。
霧盈的手力道均勻,緩慢揉搓著,逐漸驅散了方纔那難以忍受的暈眩。
萬秀成在旁邊目瞪口呆,心說這這這……跟方纔的宋侯爺是一個人?
左譽半拖半拽將人拉了出去,霧盈停下手:“好點了嗎?要不要吃飯?”
說罷她打開梅花食盒,第一層是肉夾饃,第二層是釀豆腐,宋容暄舔舔嘴唇:“還是你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