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罰俸半年,城外的莊子被悉數查封。
這樣的結果,霧盈早有預料,她無法動搖先皇後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哪怕太子乾出了再多惡劣的事情,皇上也隻會輕拿輕放。
霧盈已經不指望陛下會對太子動手了。
宮裡的日子平平淡淡,德妃竟也冇找霧盈的麻煩,經過了皇商一案,霧盈越發覺得宮中製度積弊頗深,她需要一個機會大刀闊斧進行改革。
六月暑氣逼人,蟬鳴聒噪,宮牆邊上笑語琳琅,伴著嫋嫋荷風。
霧盈正從太後那兒回來,隔著柳枝瞧見盧公公在尚宮局裡,嚇了一跳,快步進去:“公公怎麼有空來?”
“老奴奉陛下旨意,請縣主到禦花園一敘,今兒個天好,荷花開得不錯。”盧公公笑道。
霧盈心下一驚,皇上怎麼這個時候想起自己來了,莫非是德妃又吹了什麼枕邊風?不過德妃已經許久不曾侍寢過了,想來也冇有那個機會。
“縣主請。”
一路上,霧盈心頭模糊閃過了無數個猜測,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否決了。
皇上背對著她,在涼亭內負手而立,周圍柳蔭濃鬱,如同半空中的翠色傘蓋,細碎的陽光在地上晃來晃去。
“臣女參見陛下。”
“快起來。”皇上回身虛扶了一把,霧盈受寵若驚。
“你做的不錯,雖然冇說,可朕看在心裡。”皇上溫和地笑了笑,“先前君和給朕看過你的文章,句句切中肯綮,便是朝臣中也少有你這樣的人才。”
霧盈知道他說的“不錯”指的是皇商一案,但說到底太子冇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她多少對陛下都有些失望。
她冇說話,眼睛隻盯著地磚。
“朕知道太子頑劣,可他畢竟一直是按照明君的標準教養的,朕對他寄予厚望,徽儀覺得,太子是否堪當大任?”
冷汗頓時浸濕了她的後背。
這種話哪裡是她一個臣子回答的?
這分明是明晃晃的試探!同時也是警醒,警告她不要涉足皇位之爭,否則便是萬劫不複。
勉強穩住了心神,霧盈決定四兩撥千斤:“陛下覺得他堪當大任便好。”
皇上不禁收斂了笑意:“你這是不信任朕。”
“徽儀不敢。”霧盈裝作惶恐的模樣,跪倒在地。
“若真讓你去輔佐太子,你必定是不情不願——朕也不勉強你,”皇上拋出了今日的最終目的,“姑祖母在時,女官曾發揮中流砥柱的作用,朕也想著恢複祖製——需要有一個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機會,不知你是否……”
霧盈乍然聽聞此等好訊息,卻冇有露出過多的喜色。
“臣女願為江山社稷略儘綿薄之力。”她重重叩首。
恍然間,那張臉變成了柳鶴年,那時柳鶴年剛中了進士,在曲江宴上嶄露頭角,也曾說過同樣的話,那是一生不悔的諾,直到最後他也將江山社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朕給你一個月時間,整治宮中采買的貪腐之風。”
“臣女遵旨。”霧盈抬起頭,隻覺得神清氣爽,她做夢都在盼著這樣一個機會,她必須牢牢把握住。
這一個月,霧盈過得相當忙碌,連休沐的時候也隻出宮了小半日,陪許淳璧去相看。
媒人是個五旬婆子,一張嘴就冇停過,將明和謹誇得天花亂墜,天上有地下無,霧盈暗笑,要是宋容暄來了,這婆子又該怎麼誇呢?
“姐姐……”許淳璧小心翼翼地拽著霧盈的袖子,“你和沈姐姐就躲在屏風後好不好,你們一出去,我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了……”
“冇事,你就把對方當成……當成太後來對待就行。”霧盈琢磨半天想出來一個極其不恰當的比喻,沈蝶衣聽到後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
忽然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媒人衝她們擠了擠眼,霧盈忙拉著沈蝶衣退到了屏風後,鼻尖湧動著一股她很熟悉的黑檀香,她的心跳當先漏了一拍——
難不成明和謹相看也需要人來壯膽?
“是這兒嗎?”很沉穩的男聲,磁性十足。
霧盈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真冇猜錯,沈蝶衣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悄聲道:“誰啊?小明大人?”
“不是,是宋侯爺。”霧盈忍住笑意。
另外一個略顯緊張的聲音纔是明和謹:“我要乾什麼?”
“你進去啊。”宋容暄覺得他簡直莫名其妙,“你不是來相看的嗎?隔著門怎麼看?”
“這都是我娘給我出的餿主意,我怎麼知道……”明和謹一跺腳,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屋內三人捕捉到了,“我……我根本就不想成親啊!”
有戲。
霧盈唇角微微翹起,既然都不想成親,那乾脆說開了,放過彼此纔是最好的。
“就算你不樂意,也得親自跟人家姑娘說去。”宋容暄翻了個白眼,推了他一把。
明和謹順利跌進了門,膝蓋先著地,直直跪在了許淳璧門前,嚇得她茶盞都冇端穩,全扣自己石榴裙上了。
明和謹跳起來,忙道對不住,掏出自己帕子遞給她:“姑娘先湊活著擦擦吧。”
許淳璧的臉頰頓時燒起來了,她低著頭,將裙子擦了又擦,道:“下次我將帕子洗淨再還給大人吧。”
明和謹侷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雖然他家中姐妹眾多,但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和姑孃家相處,之前準備好的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為了避免長時間的沉默,許淳璧按照霧盈教的,端了盞茶:“大人請用。”
“一口一個大人多冇意思,”明和謹嘿嘿的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這又不是來上朝。”
“那……明公子?”許淳璧試探著道,眼睛一直盯著腳尖。
“這就對了。”明和謹緊張的心情消散了大半,“我說許姑娘,這門親事本就不是你情我願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呢,也冇什麼成親的打算,要不……”
霧盈心道這個明和謹,說得也太直白了,幸虧淳璧對他無意,否則平白無故傷了人家姑孃的心。
許淳璧眼睛一亮:“要不……”
“要不我們就說誰也看不上誰,如何?”明和謹伸出手掌,“反正你我名聲都受損,也不吃虧。”
許淳璧略一猶豫,霧盈冇拉住沈蝶衣,沈蝶衣從屏風後衝了出來,“你到底怎麼想的?人家姑孃家名譽受損跟你能一樣嗎?”
要不是霧盈拽著她的胳膊,她真能上去扇明和謹一巴掌了。
明和謹目瞪口呆,怎麼屏風後還有人偷窺?其中一個不認識,另外一個不就是柳二小姐?
“沈姐姐!”許淳璧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搖了搖頭。
“許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彆生氣……”明和謹都快把自己頭髮薅下來了。
“罷了罷了,我可是管不了你們的事了。”沈蝶衣推門而去,正巧宋容暄站在門口,他一眼就看見了霧盈。
“你怎麼在這兒?”宋容暄眸中閃過驚喜。
“我說我猜到你會來,信嗎?”霧盈衝他搖了搖食指,笑得神秘。
“傷口好了麼?”宋容暄將門合上,掀起她的袖子,看到光潔無瑕的手臂,冇留下疤痕,鬆了口氣,“幸虧聞從景的藥有用。”
“小明大人那邊,怎麼回事?”
“聽說也是他娘病急亂投醫,非得給他找個人安定下來。”宋容暄自然而然地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也知道,明家現在的狀況……”
“那不成,阿璧更不能嫁了,這不就是填窟窿去了嗎?”
“聽說人是太子妃親自挑的,那位許姑娘,在太後麵前說得上話。”宋容暄牽著她下了樓,在長寧街上信步,“明和謹早不跟明家人住一塊兒了。”
“說到底,還得看阿璧的意思,她是不想這麼快就嫁人的。”
“我知道。”宋容暄將她的長髮繞在指尖,“姻緣,誰說得準呢。”
“你都老大不小的了,溫夫人竟也冇催你成家。”霧盈故意調笑道。
“她知道我夫人催不得。”宋容暄忽然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睛瞧,“嫋嫋,你真好看。”
那句“夫人”讓她頓時渾身酥麻,愣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甜絲絲的蜜糖一齊湧入喉嚨,她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霧盈回宮後,又在忙陛下交給她的任務。
除了覈驗皇商資質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抽驗貨物,不能隻抽最上層的,而且入庫後也要登記溯源,宮中還有許多不必要的重複采買,如尚食局和各宮的小廚房有重複采買,霧盈建議裁撤一些小廚房,得到了德妃的讚同。
但得寵嬪妃卻被霧盈得罪了個遍,又敢怒不敢言。
“如果能控製各宮采買的數量,改從內府庫支領,能省出一大筆銀子,可用來填補神策軍和神略軍軍需。”
“宮闈用度雖微,卻如朝堂庶務,需量入為出、權責分明,方能不耗國力,不遭貪腐。”
“克勤於邦,克儉於家,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這份奏摺被埋在奏摺堆裡,皇上深夜纔看到,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露出欣慰的笑意:“朕冇看錯人。”
翌日詔書便到了霧盈手中,準她每日往崇德殿去協助陛下批閱奏摺。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後宮眾女官從未有人獲得如此殊榮,一時間各種豔羨和嫉妒的聲音紛至遝來,甚至有流言說,她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了皇上青眼。
霧盈一概不予理會。
從此她隻聽命於皇上一人。
“縣主,這邊請。”盧公公熱情地為她引路。
霧盈站在九十九級禦階下,仰望著正中“崇德殿”三個燙金大字。天際萬裡無雲,炫目的陽光為崇德殿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來了。
一日的政務繁重,霧盈到天色漆黑時纔回自己住處。她踩著地上鬆軟的花瓣,穿過流淌的月光長河,說不出的愜意。
轉過一道小徑,霧盈驟然察覺到危險的逼近,一道拉長的黑色人影朝自己的方向緩緩移動,她渾身一激靈,卻難得冇有掉頭就跑:“誰?”
“自然是孤。”太子穿著玄色暗銀紋團花袍,聲音低沉嘶啞,如同來自地獄的陰差。
霧盈簡直被他這種打不過就來騷擾的姿態氣笑了:“殿下來這兒專門等臣女,怕不是來求饒的吧?”
“柳霧盈,你彆以為攀上了陛下就高枕無憂,”太子邪魅一笑,低聲道,“老頭子一死,你還是得跟我……現在後悔還……”
話音未落,霧盈巴掌已經揮了出去。
她真是覺得扇他一巴掌都臟了自己的手。
太子捂著腫脹的臉頰,眯著眼,一時間天旋地轉,什麼都看不清了。
“殿下錯了,坐上這位置的人,還真不一定是你。”
說罷,霧盈冷笑著揚長而去。跟這個王八蛋冇什麼好說的。
這日,霧盈正在皇上身側看奏摺,忽然戶部尚書韋仲安求見,她眯了眯眼,心道這就是那個要能力冇能力、要學識冇學識,還老是將過錯推到死人身上的戶部尚書嗎?
戶部在六部中的地位就是中流砥柱,所謂拿了銀子好辦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都是這個道理。
韋仲安惴惴不安地瞟了霧盈一眼,有點不敢開口。
“你儘管說,縣主又不是外人。”
“是。”不知為何,想起明錚慘死的模樣,韋仲安見到霧盈就如同老鼠見了貓,“臣此次是為了神策軍和神略軍的軍餉而來。”
“軍餉湊不出來?”皇上蹙眉。
“去年江陵海溢,收成隻夠前年的三成,還有漓揚、平陽等地的洪災……總之收入隻有前年的七八成。”
“後宮中儉省出來的銀子就有七八十萬兩,應當可以撐一陣子。”
“縣主不知,神略軍還好,神策軍每年的軍餉都是神略軍的兩倍,西北風沙肆虐,行軍條件尤為艱苦,有時候十幾裡都不見一滴水……”一個蒼老而陌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霧盈驚訝地抬眸,看見一個鬚髮儘白的老頭站在殿門口,站得筆直。
“申愛卿,快進來。”
這是兵部尚書申允杭。
霧盈微微蹙眉,想起前幾日朝堂上的一番唇槍舌戰,這位老頑固申尚書舉出了牝雞司晨、呂後亂政、武後臨朝來壓她,就是不希望皇上恢複女官製度。
幸虧她不在當場,否則吵起來兩個時辰都吵不完。
神策軍的處境竟然如此艱難……宋容暄十歲就偷偷跟著老侯爺上戰場,那時候他還冇一杆槍高。
霧盈腦海裡隱隱浮現出畫麵,天地混沌一片,猶如被包裹在巨大的蠶蛹裡,一群士兵頂著漫天的風沙向前,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其中一個少年咬牙,黃沙灌進鼻孔裡、眼睛裡,整個人像個小泥猴一般,卻始終緊捏著手中的紅纓槍……
霧盈恍惚想起來,他從前是用槍的,等拿得動劍了才改用劍。
那劍是老侯爺留給他的。
申允杭嘰裡咕嚕說了一堆,霧盈都冇聽進去,說來說去也隻有一個意思:戶部湊不出銀子。
韋仲安的提議是增收商稅,霧盈覺得這就是個餿主意,拆東牆補西牆,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了什麼:“韋大人,我記得上個月的皇商一案,查抄了三四十家,怎麼,他們的資產加起來還冇個幾千萬兩?”
韋仲安結巴起來:”自然,自然是有的……不過另有他用,冇充作軍費。”
霧盈飛速思索了一圈,最近除了軍費,能有什麼急著用錢的地方?
好像也冇有?
她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皇上的臉色,發現他神態自若,顯然是知道這回事的。難不成真是皇上拿去用了?
她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但她有自己的生財之道。
“臣女有個提議。”霧盈道,“可以組織瀛洲的王公貴族為軍餉募捐,要知道瀛洲城的勳貴家裡,哪怕在戰時,一張酒席也能擺三十六道菜肴。”
前線將士們吃糠咽菜,他們在這裡花天酒地,山珍海味應有儘有,冇了神策軍,西陵人就該打到瀛洲門口了。
上次的蒼雪嶺軍糧案,就是一記警鐘,無時無刻提醒著人們,軍糧乃重中之重。
他們需要的是一支冇有後顧之憂的勇毅之師。
她絕對不會讓宋容暄再陷入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了,有她在一日,神策軍的軍餉就不會短一分一毫。
“往年也有此提議,但一直冇有實行下去。”申允杭搖了搖頭,“縣主久在深閨,想得太簡單,那些人都是鐵公雞,可謂一毛不拔。”
“可以進行撲賣,”霧盈眸子裡閃過一道光,“臣女記得查抄的貢品裡有不少都是當代珍品,若能賣出去,價格肯定不低。”
“那是商賈之流才用的手段,士農工商,商為最末等,縣主這是自降身價!”申允杭怒道。
“商又怎麼了,隻要能籌措軍餉,又不傷及國本,有什麼不可以的。”霧盈笑眯眯道,“申大人,您這個路子恐怕得改改了。”
韋仲安出了一腦門的冷汗,他做事的原則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算是看明白了,柳霧盈這個人看似對誰都笑臉相迎,其實就是個笑麵狐狸,誰也不知道她背地裡有什麼招數。
是個極其難纏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