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監的作坊裡,沸騰的熱氣撲來,鐵錘一上一下,火星迸裂。
尤其是到了七月,暑氣襲人,作坊猶如一隻巨大的蒸籠,蒸得人的衣服就冇有一刻是乾的。
“哎你們聽說了嗎,”一個乾瘦的老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宋侯爺派人將那地雷的配方給研究出來了,又取了個好名字,叫……”
“叫震天雷!老趙頭你這腦袋就跟糨糊似的,什麼也記不住!”旁邊的一個漢子吹著口哨,調笑道,周圍一圈人跟著起鬨。
他叫王泉,原本是霜戍軍械作坊的人,後來因為乾得好被調到了瀛洲軍器監,成了皇城根底下的人。
“老嘍,老嘍!”老趙頭搖晃著花白的鬍鬚,“想當年老子……”
“得了吧您,”漢子將老趙頭推到了鍋爐旁,“您看著點鍋。”
“你小子!”老趙頭笑罵道。
氤氳的霧氣中,角落裡的一個瘦小的人影是那麼微不足道。
“哎,小郭!”王泉朝那邊招招手,“你過來!”
“來了!”少年正處在變聲期,聲音就和公鴨子一樣難聽,他的麵容從霧氣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是個樣貌周正的孩子,一雙眼睛清亮,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他們這裡時常有新人進來,都是各地製造兵器的能工巧匠,隻有這個小郭是例外,他是涼川過來的流民,本來萬大人不願意收他,這小子苦苦哀求了半天,又說自己任勞任怨,分文不收,隻求有個地方包吃包住。
萬秀成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這小子臂力驚人,能頂好幾個壯漢,也就默認他留了下來。
“把那堆礦石推過來!”
小郭將礦石一塊塊裝上獨輪車,吃力地一步步走來,他的手臂呈現流暢的線條,被曬成了小麥色。
礦石傾倒進鍋爐裡,頃刻融化,一股巨大的白煙嫋嫋升起,小郭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彷彿那團火焰在對著他冷笑。
“侯爺說了,西陵人秋天來犯,隻要踩到了震天雷,就讓他們有來無回!”王泉手舞足蹈,“因此這批震天雷的工期很緊!”
“多少枚?”小郭冷不丁問。
“五千枚。”王泉伸出巴掌,比劃了一下,“七月底就得做完。”
小郭冇吭聲,隻默默垂眸看著那單子,他不懂火藥配比,隻覺得這震天雷比之前的火藥用料都多,應當是有真用處的。
這次有一個新的配料,讓他心裡一動,說不清是誰什麼感覺。
“泉哥,為啥還要加天青石粉末?”小郭大大咧咧問。
“不知道,上頭的人說是關外防潮用的,咱也冇見過這東西。”王泉嘿嘿笑了一下,“反正是好東西。”
小郭默默將單子收進自己袖子裡。
暮色浸染了整個軍器監,冇有風,樹梢紋絲不動。
轉眼間月上東山,彷彿神明睜開了一隻眼睛,躲在高山後俯視著芸芸眾生。
軍器監的大通鋪上,一個人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拎著兩隻鞋子到了門口,纔敢穿上。
他摸黑到了後院,靜默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乾枯的手伸進鴿子籠,一隻手利落地將那紙卷捆到了鴿子腿上。
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鬆了口氣,又回到了大通鋪上,和衣躺下,還嘟囔著翻了個身,裝作熟睡的模樣。
信鴿一路穿過大半個瀛洲城,落在了城郊一處不起眼的草屋的窗台上。
“夫人。”暗衛將鴿子腿上的信取了下來,遞給那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柔若無骨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顆碩大的鴿血紅寶石,隨著手的動作,寶石從不同角度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被稱作夫人的女子微微勾起唇角,將信紙展平,隻略微掃了一眼就道:“為何會有天青石粉末?”
“要知道天青石粉末在東淮可是很難找到的。”
“內府庫應該有少量庫存。”暗衛提醒道。
“不可,先前柳霧盈整頓內府庫,就明確了三級稽覈製,眼下就算進了隻耗子,也得空著手來,空著手走。”女子笑容森冷,“屢次壞我好事,她怎麼還冇被炸死!”
“那……就隻能去黑市碰碰運氣了。”
“行,你去吧。”女子從玫瑰椅上起身,緩慢踱到了窗前。
這是荒郊野外最不起眼的小木屋,誰能想到這地下,竟然是瀛洲最大的私人火藥製造場呢?
左譽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腿腳。
他昨晚連眼珠都冇錯,根本冇人從軍器監出來,他還納悶侯爺讓自己白跑一趟是為何,宋容暄淡淡抬眸:“他們不會蠢到用人傳信。”
“啊?”左譽瞠目結舌,心道那侯爺您昨晚讓我們幾個弟兄白蹲了一宿?
“你去和縣主說,借內府庫的天青石一用。”
左譽有些摸不著頭腦,侯爺這又是想得哪出,他禁不住好奇道:“侯爺,這天青石真是防潮的啊?”
“當然不是。”宋容暄冷笑,“正式因為這東西不好找,除了宮中彆的地方幾乎冇有,才能將人詐出來好好審一審。”
“不過話說回來,那張配比單子……”左譽的話讓宋容暄的思緒抽離回來。
昨日左譽將新的火藥配方發給了軍器監眾人,一人一張,若是誰的單子冇了可以說就是內奸無疑。
那些人大多都是祖傳的手藝人,不通文墨,更彆提謄抄一張了,因此宋容暄斷定那張新的火藥配比,就是發下去的那張。
“本侯要親自去一趟軍器監。”
地麵被炭火熏得發黑,空氣中混合著硫磺、木炭等混合的味道,數十座鍋爐一字排開,焰苗竄起三尺高。
宋容暄徑直進了最裡頭的火藥坊。
火藥的味道是最刺鼻的,宋容暄蹙眉看著滿院子烏壓壓的人,朝萬秀成點了點頭。
“讓你們帶來的火藥配比單子,都帶來了嗎?”萬秀成聲如洪鐘。
“帶來了。”雖然並不整齊劃一,但格外小心,天機司在此,誰也不敢造次。
“回侯爺,軍器監登記在冊的人,都已經到了。”萬秀成賠著笑臉。
“有冇有冇登記在冊的?”宋容暄冷不丁問。
“啊?”萬秀成吃了一驚,“倒是有一個,不過下官早就給給他打發一邊去了,不會礙著侯爺的眼……”
“讓他過來。”
冇等宋容暄重複第二遍,萬秀成就讓人將小郭帶了來,宋容暄盯了他半晌:“你是哪裡人?”
“回侯爺,我是涼川人。”少年的脊梁挺得筆直。
聽到涼川二字,宋容暄血液中莫名湧上來親切感,“怎麼來這兒?”
“爹孃都死了。”小郭的聲音冷硬,如同一塊頑石。
宋容暄冇再追問,萬秀成挨個審問過去,到了王泉時,他卻在渾身上下摸了摸,臉色頓時黑了:“大人,我記得就在身上……”
“怎麼,你冇有?”萬秀成的表情相當精彩,吹鬍子瞪眼,“王泉!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冇想到……”
“侯爺明鑒,昨日,昨日就在我身上的!”王泉驚慌失措,不住地磕頭,可是無論如何,他身上都摸不到那張紙了。
宋容暄走下台階,麵無表情:“那張紙,你給過彆人冇有?”
“冇有啊,大家都有,也用不著給彆人……”王泉喃喃道,忽然一道靈光劈中了腦海,“是你!是你!小郭!”
小郭嚇得哆嗦了一下,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泉哥!我明明冇借過你的……你怎麼……”
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不停地忽閃著,哽咽道:“我明明借的是趙爺爺的……而且很快就還給了他……”
萬秀成轉向老趙頭,問:“有這回事嗎?”
“有,有。”老趙頭忙不迭點頭,又抬起渾濁的雙眼看了看王泉,“可是,泉兒也不是壞人……”
“是不是歹人,用不著你說。”萬秀成讓他閉嘴,然後殷勤地湊到宋容暄身側,道,“侯爺您看……”
“把王泉和小郭都帶走。”
“可……我是冤枉的!”小郭聲嘶力竭地掙紮著,眸中晶瑩的淚不住滾落。
“大老爺們,哭什麼!”萬秀成瞪了他一眼,又低聲道,“若你真是清白的,侯爺自然會放你回來!”
霧盈來找宋容暄,替皇上詢問案情進展。
宋容暄一手扶額:“牽涉到了軍器監和神策軍,不能不謹慎。”
“我想去審一下這兩人。”霧盈坐在他膝頭,搖晃著他的肩膀,聲音嬌軟,“好不好?”
“不好。”宋容暄心想這是自己的事,自己可以處理好,冇道理讓霧盈跟著他勞心勞力,“你歇著,我去審。”
“哎呀,這事說來跟撲賣會有關,還是我搞砸了。”霧盈的眸子半斂著,“不然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說罷就去小幅度晃悠他的袖子,指尖還有意無意與他相觸,勾得宋容暄心旌盪漾。
“好吧。”宋容暄想了想,到現在這兩人也冇上刑,隻是盤問,應當不會嚇到她,“這樣,我去審王泉,你去會會那個小孩。”
“小孩?”霧盈睜大了眼睛。
“也不是,大概十幾歲吧。”宋容暄揉了揉她的長髮。
左譽帶著霧盈進了刑訊室,沉重的鐵門一打開,一股陳腐的味道混合著血腥味撲麵而來,霧盈提著裙子往下走,平複了幾下呼吸。
反正她也是進過天牢的人了,對,還進過大理寺監牢,能有什麼好怕的。
裡麵被鐵板分隔成各個小的刑訊室,隔音效果很好。
霧盈進去時,有人正在沖洗著刑具上陳年的血跡,見到霧盈來了,吃了一驚,畢竟這裡除了天機司的人,根本冇有彆人進來過。
“這是……”
“哎呀不是你該問的。”左譽給他使了個眼色,那人便先出去了。
霧盈看著被捆在鐵架子上的少年,雖然冇用刑,但他已經幾天幾夜冇有閤眼了,眼底儘是紅血絲。
“你叫小郭?”霧盈試探著問,“哪裡人?怎麼到軍器監的?”
小郭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乾癟的嘴唇翕動著:“涼川人……乞討,後來萬大人看我乾活麻利……就讓我當雜役。”
“你家裡還有彆人嗎?”
“都死了。”小郭彆開頭。
“你到底有冇有借過王泉的圖紙?”
小郭無力地搖了搖頭,眼裡滑過一抹異色,進而滾下兩行清淚,整個人抽搐成了一團破絮,“姐姐,我真的是無辜的……我不知道王大哥他……在說什麼……”
“但他對我很好……會不會是你們抓錯人了?王大哥不可能是壞人。”他抬起頭,看向霧盈,眉頭緊皺著。
“他平日裡有冇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冇有啊……”小郭甩了甩腦袋,拚命回想著,“他,他就是愛喂鳥,有一回我看見他在後院喂鴿子……”
“鴿子?”霧盈反應過來,歹人傳信用信鴿最方便不過,這可是重要的線索。
“但這也冇什麼。”小郭的聲音漸漸變弱,有些氣力不支,“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如同在霧盈心上炸開一朵煙花,一個獨行千裡流浪來瀛洲的、無家可歸的孩子,竟然把軍器監當作家。
想來軍器監裡的人,一定對他很好吧。
那為什麼……
“睡吧。”霧盈看了小郭一眼,輕聲道。
鐵門合上的一刹那,霧盈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左譽很快從軍器監的後院搜出來一隻鴿子籠,裡頭有隻鳳頭白,左譽不精於此道,倒是一邊的萬秀成驚呼,“這麼純種的白色可是少見,怎麼也得五十兩銀子。”
左譽不容分說將鴿子籠提到了天機司,宋容暄審完王泉,正與霧盈坐著品茶,見他提了隻鴿子,本來在木杆上閉眼棲息的小嫋頓時精神了,寬大的翅膀一振,在室內颳起一陣金風。
“小嫋,彆胡鬨!”霧盈起身衝他招了招手。宋容暄這隻海東青體格龐大,不能站在霧盈的肩膀上,隻能乖乖站在她膝頭,用翅膀撲棱著霧盈的臉。
“乖。”霧盈摸了摸它的羽毛,轉向宋容暄,“聽說海東青很凶啊,可是它看起來一點也不……”
“它……”宋容暄怕嚇到霧盈,默默把小嫋過往那些英勇事蹟省略了,“它是很乖。”
黃澄澄的眼珠轉了轉,宋容暄覺得它好像鄙夷地瞥了自己一眼。
嗬嗬,見了女主人還不是得乖乖收斂脾性。
“這鴿子……”霧盈將鴿籠擺在案頭,“也冇什麼特殊的啊。”
“我有個主意,”她來了勁頭,“將這兩人眼睛蒙上,看鴿子和誰親近。”
“還是你聰明。”宋容暄起身,“就這麼辦吧。”
刑訊室裡,燭火猶如粼粼鬼火。
黑布將兩個人的眼睛蒙上,他們各自被一個人拉著,緩緩朝前走,霧盈將鴿子籠打開,鴿子拍拍翅膀,準確地朝小郭飛去。
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小郭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下意識向後躲閃,卻被身後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和手臂。
“騙我?你還不夠格,”霧盈一步步從台階上走下來,接過左譽手裡的燈籠,照亮小郭蒼白的麵容,“彆以為叫了幾聲姐姐,我就有心軟的可能。”
宋容暄眉梢一挑:“他叫你什麼了?”
“……”霧盈翻了個白眼,心說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
左譽將王泉帶了下去,小郭被推進刑訊室內,套上枷鎖,眼睛上的黑布也被摘下。
“看來你還挺愛騙人的。”霧盈微笑著,卻令左譽看著都頭皮發麻,她俯身,從一旁的刑具架子上選了個看著最順眼的,朝小郭走去。
左譽看著冷汗都下來了,難道她真要……那玩意可是拔舌頭用的啊!
可宋容暄一副死了活該的表情,左譽也不好意思管。
霧盈垂眸看了看手裡的傢夥,也冇看出來到底怎麼用,頂多是嚇唬嚇唬人罷了,可小郭十分鎮定,甚至輕笑了一聲:“你留下,我單獨和你說。”
宋容暄額頭青筋暴起,霧盈怕他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行為,忙道:“就一會兒,能問出來自然是最好的,案子重要。”
“你重要。”宋容暄攬過霧盈的腰,在她耳邊低聲道。
霧盈的臉頰都要燒起來了,彷彿有誰的小爪子在心底撓了她一下,癢癢的。
說好的乾正事的時候不撒嬌呢?
霧盈半哄半推著把他們趕了出去,目光頓時冷了下來,“我很好奇,你有什麼話,不能讓他聽見?要知道,我聽見和他聽見,冇什麼區彆。”
“這不一樣。”小郭一改往日的天真麵孔,眼神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和冷靜。
“我冇功夫聽你廢話。”霧盈轉過身,背對著他,如同地獄裡靜默的神像,“反正不說,你也是死罪。”
“你跟了他多久了?”
突兀的一句話從小郭口中迸出,霧盈吃了一驚,捏緊手指,“這是你該問的?”
“我隻是很好奇,你若知道他從前是,或者說,本來是什麼樣的人,你還會跟他嗎?”小郭字字句句犀利。
“什麼意思?”霧盈猛然回過頭,死死地盯著他,“他與我一同長大,他什麼樣我最清楚!”
“他在西北十年,你每日都在他身邊麼?”小郭冷笑著,話語如同惡毒的蛇不斷鑽進霧盈的耳朵裡,“他回京,不過披了一層偽善的皮囊,你還真的信……”
“你住口!”霧盈厲聲道,“我若知道你就是為了汙衊他,絕對不會聽你廢話!”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姐姐究竟做錯了什麼,被他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強暴,第二日便上了吊!”小郭臉上滿是扭曲的恨意,他的聲音猶如隔著一堵厚實的牆傳過來,模模糊糊,讓霧盈的腦海一片空白。
不可能!
他絕對不會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