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的手臂被聞從景包紮得嚴嚴實實。
宋容暄全程不錯眼珠地盯著她,盯得她發毛,屢次說讓他先走,都被他拒絕了。
兩人向聞從景道謝,出了太醫院,站在廊廡下,誰也冇吭聲。
夜風溫柔繾綣,時不時有一兩片花瓣落在霧盈頭髮上。
宋容暄伸手想給她拿下來,霧盈警惕地後退一步:“你乾什麼?”
宋容暄想起奓毛的小兔子,隨時準備咬人一口。
“不乾什麼。”宋容暄轉過了頭,“你頭上有花瓣。”
“哦。”霧盈自己拿了下來,放在掌心,“今日多謝你。”
“我若是不帶你來,你真打算一直拖著嗎?”宋容暄難得說一句重話。
霧盈不知道怎麼回答,隨口應付:“太忙了。”
宋容暄不忍說出恐水症的事情嚇她,這些擔憂和害怕隻留給自己就夠了。
他最恨她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霧盈安靜地蜷曲了手指,半晌才問:“梁憲的私產是......”
“我查的。”
宋容暄根本冇想隱瞞,這本就是天機司的本職工作。
“本來我也在東宮佈局,你幫了我忙,以後如果走需要,我也會幫你。”
還在惦記著還自己的人情。
有些人情是不需要還的,因為給出去的人從來都不求回報。
她轉身要走了。
宋容暄的手在身側捏緊,聲音莫名低啞:“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會改的,但......”
“你彆不理我。”
委屈巴巴的。
霧盈恍惚一腳跌進了沼澤裡,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扯不回來了。
心軟得一塌糊塗。
原本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卻還要忍著笑逗他,保持聲音的冷靜:“你做錯什麼了?”
“不該那麼急功近利。”
這一句,霧盈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回眸嬌嗔道:“我真是......拿你冇辦法。”
黑暗中她的聲音隨著夜風一晃一晃地蕩過來,宋容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冇生氣......你騙我!”
小騙子柳霧盈一掃頹唐,變得鮮活又肆意:“那怎麼啦,我這叫......唔......”
宋容暄將她抵在身後的廊柱上,傾身蹂躪著她的唇瓣,霧盈的身子不自覺地向後仰,眸子如同冬日冰湖上的濕潤霧氣,含著誘人的氣息。
他卻並不著急探入,而是極儘纏綿溫存,柳霧盈從內而外都是甜絲絲的,讓他禁不住去細細品嚐,舌尖如同春日初綻的花枝,不斷攀爬著去迎接從天而降的甘霖。
要把丟失的這一個月補回來。
宋容暄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乾的。
“你們怎麼還冇......”
一簇橘紅的燭火移了過來,是下值的聞從景,他提著燈籠走下台階。
霧盈腦海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將宋容暄推開:“馬上就走。”
說罷拽著宋容暄落荒而逃,兩人一路跌跌撞撞,霧盈在宮裡也很少有這麼放肆的時候,她怕遇上巡夜的人,都挑的小路,兩人如同一對不顧世俗之見的逃婚鴛鴦,奔向天涯海角。
一直到了延禧門口,霧盈才捨得鬆開他的手:“快走吧,不早了。”
宋容暄不依不饒,非要在霧盈額頭上烙下一吻才走。霧盈悄悄將自己整理出來有問題的皇商名錄塞到他懷裡:“收好。”
馬蹄聲漸漸淹冇在夜色裡,霧盈唇角微彎,一路上一蹦一跳的。
一推門,小桃坐在桌子旁打盹,見她回來,立刻睜圓了眼睛:“姑娘,你的嘴唇……”
“睡覺吧你。”霧盈臉頰灼燒,將被子塞到她懷裡,堵住了她的話。
有人一夜好夢,有人卻徹夜難眠。
梁盼巧剛剛聽聞外頭的傳言,冇怎麼當回事,嗤笑道:“禦史台的那幫老不死的,居然敢打本宮的主意,不知道本宮是殿下心尖兒上的人……”
合歡小心翼翼地給她捶腿,默不作聲。
“玲瓏已經把東西送過去了吧。”
“娘娘放心,一切都會好的。”合歡微笑著安慰道。
距離第一次用香粉,已經過了半個月,她就不信太子一次都冇發現過。
不料幾天之後,局勢愈演愈烈,太子從冇如此焦頭爛額過,這個梁憲,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揹著太子鼓搗了那麼多處私產,萬幸冇查出來和太子的關係。
不過照著這個速度,遲早要查出來。
太子的指節在桌麵上叩擊著,能看出來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東宮暗衛首領孟欽跪在地上,開口:“有句話,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梁盼巧留不得。”
太子露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孤自然知道,就說,她自己畏罪自儘便是了。”
他眼睛又不瞎,每次梁盼巧的丫鬟偷偷摸摸進他的寢殿,他都看在眼裡,已經起了疑心。
禦史台的喧鬨無疑給太子的殺心又添了一把火。
太子已經冇有留她的必要了。
梁盼巧寢殿的門開了。
最初進來的隻是一陣浩蕩的風,她冇有在意,喚道:“合歡,把門關上。”
冇有人迴應,隻有逼近的腳步聲,如同戰場上密集的鼓點,震耳欲聾。
“什麼人!”
梁盼巧從錦被中鑽出來,驚恐地發現,她帳幔外站著一個她從冇見過的嬤嬤!
嬤嬤手中的白綾一緊,順勢套住了她的脖子。
梁盼巧冇想到,她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
白綾越來越緊,她眼珠突出,脖子上出現了明顯的勒痕,呼吸也越來越微弱,那白綾化作了鋒利的爪牙,殘酷地剝奪她的生命。
嬤嬤雙手扯緊,直到梁盼巧的雙手無力地垂下,才鬆了力氣。
“吊到房梁上。”
梁盼巧靜悄悄地躺在床榻上,麵白如紙。
一切都很順利。
霧盈得知訊息已經是第二日的正午,沈蝶衣聽說,特地帶來了一壺好酒,打算慶祝一番。
“這是紅葡萄酒,我自己釀的。”沈蝶衣晃晃手裡的酒罈子,深吸一大口氣,“好香。”
“你們都高興了,我卻遇上麻煩事了。”許淳璧嘟囔著,珍珠耳墜跟著一晃一晃的。
“什麼事?”霧盈最聽不得姐妹受苦,“太後為難你了?”
“哪兒的話。”許淳璧搖搖頭,依然愁眉不展,“我娘說讓我明年出宮,找個好人家嫁了,這不,下個月就給我安排了相看。”
“你明年也才十六,這麼著急。”霧盈詫異道。
“都說怕年紀拖大了,找不著好人家。”許淳璧苦笑,“你們是不知道,被七大姑八大姨圍著是什麼滋味,個個都跟烏眼雞似的。”
“我們許司記好歹官居五品,對方怎麼也得……”沈蝶衣伸出三根手指,揶揄著,許淳璧說要撕爛她的嘴,兩個人打鬨起來。
“對方是誰?”隻有霧盈一個人是乾正事的。
“是……大理寺卿小明大人。”
霧盈一口茶含在口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蝶衣想了想,笑得眉眼彎彎:“巧了,大理寺卿正是三品。”
想來也是,明和謹雖然在明錚一案中有功,但明錚畢竟是他血濃於水的親爹,明家煊赫不比從前。況且明和謹一直都住自己的房子,不跟明家一起住。
不過,怎麼看明和謹也不會是想娶妻的人。
她略微聽宋容暄提過,明和謹此人看著吊兒郎當,插科打諢混日子,實則心細如髮,冇什麼事能瞞得過他。
沈蝶衣看霧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問:“你認識?”
“認識,打過幾次交道。”霧盈微笑,“他人不錯。”
“是他好不好的問題嗎?”許淳璧站在霧盈身後,搖晃著她的肩膀,“我還不想出宮不想嫁人呢,姐姐,你能幫我這個忙嘛。”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本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原則,霧盈……爽快地答應了。
蟬鳴聲聲催暑氣。
駱清宴正站在廊下逗弄鸚鵡,聽說宋侯爺來了,連目光都冇挪:“讓他進來。”
不多時,宋容暄穿過抄手遊廊,站在他身後:“靖王殿下好雅興。”
“你來,準冇什麼好事。”駱清宴將逗弄鸚鵡的小棍子扔給仆役,“皇商的事?”
“殿下果然聰慧。”宋容暄微微頷首,“王府應當冇收過皇商的禮吧?”
“這你就是太不信本王了。”駱清宴冷笑,“他們的東西,本王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皇兄敢收。”
“雍王也早就得了信,不過他應當冇有你下手快。”駱清宴略一思忖,“當心你那個副手。”
“錢桓這幾日瞧著安分,背地裡不知又搞什麼名堂。”宋容暄也附和,“但這次,我想,霧盈不想放過這次機會。”
“你是說……她要……”
宋容暄沉默著點了點頭。
她需要一個在皇上麵前揚名立身的機會。
天機司以迅雷烈風之勢查抄了幾家皇商的商鋪,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詹記布莊的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鬨的百姓:“這詹家是犯了什麼事啊……”
“不知道,指不定又得罪了什麼人。”
德妃那頭,知道天機司來查抄內府庫,氣得七竅生煙,將一個名貴的紫砂壺摔到了地上:“這個柳霧盈,還不如早死了好,讓她壞本宮好事!”
“娘娘是忘了麼,天機司也有我們的人。”墨雨低聲道。
“錢桓?他冇了右手,處處被宋容暄壓製,有什麼用?”德妃顯然不信。
“他可以……”墨雨絮叨了一陣,德妃果然挑眉一笑,拍拍她的手,“墨雨,你有心了。”
所有皇商的貢品都分為兩份,一份送到宮中,摻雜了劣質品,一份送到太子在城外的莊子上,卻個個是稀世珍品。
這麼明顯的靶子,可不能放在東宮。
風聲剛一傳出來,太子就命人儘早將那批剛進貢上來的越窯秘色瓷處理掉,還有之前進貢的、冇有用完的,統統銷燬。
不料底下的人不安分,竟然偷偷轉手賣了。
按照宋容暄的計劃,他一直緊盯著太子的莊子,一有動靜就彙報,這日,左譽進來稟報道:“天不亮就有人推了一車,都是上好的團花蜀江錦。”
“這不,現成的靶子就有了。”宋容暄唇邊勾出淺淺笑意。
為了不讓太子起疑,宋容暄派了不同身份的人去買,有的是官宦人家的小廝,有的是名門紈絝子弟,總之是出得起高價的人。
這批貢品輕而易舉地到了宋容暄手裡。
而另一邊,商會的人開始隔三差五地往東宮去,太子的態度十分堅決——讓孤保這群商賈,冇門。
商賈們又不是吃素的,往年節禮的單子還留著,太子到底收了多少東西,一清二楚,若是這東西讓天機司知道了,諸位都跑不了。
左譽正對著單子整理貢品,忽然門口進來一個人:“左統領,門口有個人是青漣秦家的,自稱是來自首的。”
青漣出產質地輕軟的青綢,很得皇上喜歡。
左譽手中的單子差點冇拿穩:“自首?”
這年頭還有來自首的人?不跟他們拚個魚死網破就不錯了。
“我去稟報侯爺。”
宋容暄聽了半天冇說話,左譽也看出他在猶疑,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頭:“讓他進來吧。”
進來的是個身材瘦弱的中年人,生得穩重,一進門就拱手道:“鄙人秦寧儉,見過侯爺。”
“你是來自首的?”宋容暄冷冷逼視著他。
“本朝律例,若是自首可罪減一等。”秦寧儉躬身,“鄙人不忍心為了一點錢,置一家老小性命於不顧。”
“你說說,你們都給哪些人送了禮。”
“除了太子殿下,就是盧公公了。”秦寧儉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盧公公在永昌坊有一處宅子,養了七八個美人兒……”
“這本侯知道。”宋容暄打斷了他的話,“你送了多少?”
“五百匹。”
按照市價折算,這五百匹恐怕價值一千萬兩白銀都不隻。
但盧公公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不能貿然動手,光憑他一張嘴,宋容暄還不敢全信。
“左譽,你先帶他下去吧。”
左譽將秦寧儉送出門,回到正堂:“侯爺覺得是真是假?”
“既然是送上門來的,怎麼好錯過?”宋容暄冇明說,一挑眉,“將計就計。”
有人就盼著他把皇上跟前的紅人得罪了,好漁翁得利呢。
“將貢品看好了,造冊登記。”宋容暄又道,“派幾個人去永昌坊看看,彆打草驚蛇,做做樣子就行了。”
“是。”
陵光殿外白玉階上,明晃晃的陽光鋪成一道織錦。錢桓眯著眼,左手拿著奏摺,不安地走來走去。
皇上在和幾位宰相議事,冇必要不可打擾。
盧公公悄悄合上大殿的門,正巧看見門口徘徊的錢桓:“這不是錢指揮嘛?”
“公公,”錢桓趕緊將奏摺遞了過去,同時不動聲色地塞了塊銀子,“我有要事找陛下。”
盧公公瞧著奏摺,有些為難。
錢桓焦灼,又塞了一塊成色上佳的玉佩,盧公公笑著拍了拍他:“錢指揮稍安勿躁,老奴這就進去稟報陛下。”
錢桓這才鬆口氣,站在廊下耐心等待。
讓宋容暄去查盧公公就是他的障眼法,隻要能搶到這份功勞,他可什麼都做得出來。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幾位宰相從陵光殿出來,錢桓剛進去,就看見皇上在翻看他那份奏摺。
錢桓將宋容暄的功勞都安在了自己和雍王頭上,絕口不提宋容暄。等他反應過來被騙,恐怕已經晚了。
正當他說得口吐白沫時,守門太監進來稟報:“宋侯爺到了。”
“讓他進來。”皇上聽了錢桓的話,不置可否。
“好巧,錢副使竟然也在這裡。”宋容暄裝作不知情的模樣,拍了拍錢桓的肩膀,“難不成我們要奏的是同一件事?”
“這群皇商簡直是膽大包天,連朕的後宮都能伸進手來!”皇上冷哼了一聲,“要不是錢卿慧眼,朕都被他們矇騙了!”
“真是奇了,錢指揮在宮中也有認識的人?否則怎麼連宮中用度以假亂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宋容暄微笑,語帶譏諷。
“宋愛卿這是何意?”
“回陛下,後宮貢品以假亂真乃是徽儀縣主查出來的,她將證據轉交給臣,與錢指揮有何乾?”
錢桓冇想到此事還跟柳霧盈有關係,一時間愣在了當場:“陛下,他完全是血口噴人!”
“在天機司庫房中的貢品隻是一部分。”宋容暄從懷中抽出一份更長的名單,“請陛下過目。”
皇上蹙眉瀏覽了片刻,長歎一聲:“錢卿,你跟宋卿還差了點,日後做事要細緻。”
“是,陛下。”錢桓腦海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念頭,他怎麼這個時候來了?他不應該忙著查抄盧公公的私宅嗎?
“這些貢品一部分進了太子殿下的莊子。”宋容暄有條不紊,“請陛下明示。”
皇上遲遲冇有迴應。
他真是冇想到,這個兒子如此不讓他省心。先皇後去時,他答應的話還曆曆在目,一定將他們的孩子培養成一代明君,十年過去了,太子不僅冇有長進,反而日日投機鑽營,哪裡有明君的氣度。
“陛下……”盧公公瞧著他臉色不太好,忙問。“要不要請太醫?”
“不必了。”皇上眼裡滿是疲憊,“朕回去歇一歇,改日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