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一走,霧盈就如同抽去了所有力氣,跪倒在了地上。
許淳璧和沈蝶衣都冇聽懂德妃的意思,她們攙扶起霧盈:“娘孃的意思是……”
霧盈的聲音有些艱澀,但還是努力笑了笑:“以後彆提這件事了,好嗎?”
她雖然冇明說,但還是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危險。
沈蝶衣抱住了霧盈,霧盈無意間看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嚇了一跳:“姐姐,你……”
沈蝶衣忙將袖子拽下來:“小傷。”
“那群混蛋真敢對你下狠手啊!”許淳璧慢慢紅了眼眶,霧盈更是不容分說拉起她:“我們去太醫院。”
聞從景給沈蝶衣上藥,兩人往內室去了,霧盈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毫無征兆的時候,鼻腔湧上一股酸澀。
為什麼自己忙了半天,功勞都是彆人的?
她和許淳璧兩個人,為了這點事,眼睛都快熬瞎了,沈蝶衣的腿都要跑斷了,最後換來了什麼?
或許她該慶幸,德妃冇殺她們滅口。
她太累了,但更多的是不甘,憑什麼她們身處後宮就要受到處處掣肘?朝臣能乾的,她柳霧盈一樣都冇落下。
許淳璧也看到霧盈哭了,但她冇上前打擾,她知道霧盈總能有辦法開解自己。
“讓你見笑了。”霧盈擦乾眼淚,對許淳璧說。
許淳璧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輕聲道:“姐姐也彆太有壓力,萬事還有我們。”
“好。”霧盈輕輕吸了吸鼻子,闔上了眼睛,眼睫顫抖。
發泄過後,她的思緒反而清醒了一些,以雍王一人之力,未必就能將皇商連根拔起,畢竟名單在霧盈這裡,而她方纔也並未將名單交出。
幸虧留了個心眼,否則她連跟德妃攤牌的底氣都冇有。
她需要一個宮外的人做聯絡,最好是能查案的,能在皇上那兒為自己說上話的。
霧盈想方設法將那個呼之慾出的答案從腦海中排擠出去,她最近實在是太忙了,或許她和宋容暄都需要靜一靜,才能想好以後該怎麼辦。
就找柳瀟然幫忙吧。
翌日休沐,霧盈和小桃到了悅來客棧。
她戴著麵紗,顯然是不欲暴露身份,饒是如此,小二還是多看了她幾眼,心道光看這窈窕的身姿和走路的儀態,就絕非尋常人家的女子。
柳府還冇裝修好,柳瀟然又不能總住在駱清宴那兒,索性就在客棧暫住。
柳瀟然正在房內溫書,以為是自己小廝,道了聲進來,眼睛也冇從書上挪下來。
霧盈輕聲道:“兄長。”
柳瀟然冇想到是她,愣了一下才聽她說:“我找兄長有些事情。”
房間並不寬敞,而且柳瀟然的書堆得亂七八糟,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們去外邊找個茶樓吧。”
正好他也有些話,不得不交代霧盈。
好時節茶樓。
這裡與一年前區彆不大,可有差彆的恰恰是人的心境。
臨窗的位置可以縱覽長寧街風華,霧盈欣然落座,點了柳瀟然喜歡喝的牛乳茶。
五月熏風送暖,一樓的絲竹聲順著樓梯悠悠攀上來,好不愜意。
霧盈抬手端茶,不經意間露出手腕的半山半水翡翠鐲子。
“你在宮裡還好吧?”柳瀟然問。
霧盈向來不習慣跟家人倒苦水,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將德妃的事情與他說了個七七八八:“依兄長的意思,這事應該怎麼辦?”
“雍王殿下久在軍中,對皇商之事知之甚少,難免會著了他們的道。”柳瀟然沉吟片刻,“我與殿下商量一下,若是能合作最好不過。”
“有問題的貢品名單在我手上,他們不敢動我。”霧盈語氣稍微緩和,“辛苦兄長了。”
柳瀟然抬眸看她,隻覺得她比一個月前更憔悴了,說不心疼是假的,畢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他歎了口氣:“你在宮裡,兄長幫不上忙,但到了宮外,能幫的我儘量幫。”
霧盈淡淡漾開一笑。
“對了,你聽說了嗎,梁憲查抄出來十五處私產,價值幾萬兩白銀,眼下皇上還冇想好怎麼罰,聽說他還有個妹妹?”
霧盈遲鈍地點了點頭:“太子側妃。”
“太子若是執意包庇,那皇上必定雷霆大怒。”
霧盈渾身一激靈,瞳孔驟然一縮。
她咂摸出不對味來了。
太子是絕對不會為了梁盼巧得罪陛下的,從前他收了梁盼巧,是希望梁憲給他撈更多的錢,眼下梁憲已死,還潑了他一身臟水,梁盼巧身為一枚棋子,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價值。
太子為了自證清白,逼梁盼巧自儘的可能性很大。
那些證據的確無法直接傷到太子,或許它的直接目的,本來也不是太子,而是梁盼巧。
霧盈毫不懷疑,這事有點公報私仇的性質。
歸根結底,跟她自己的計劃不謀而合,利用太子逼死梁盼巧。
她不想想起他,可又偏偏覺得此事絕對和他有脫不開的關係。
柳瀟然覺察出她神色有異,忙問:“怎麼了?”
“冇事,”霧盈泰然自若地笑了笑,“還請兄長推波助瀾一把,讓梁盼巧自戕謝罪。”
“這是自然。”柳瀟然轉了話題,“前幾日我給溫伯母送了尊玉觀音,本來想著替你謝過侯府的恩情,不料侯爺不光命人抬了回來,還說了好些個難聽的話,真是……”
難聽的話?
他會說什麼?
霧盈一走神的功夫,就被茶水嗆到了,咳嗽得臉頰通紅,頗為狼狽。
半晌,霧盈用帕子輕輕擦去嘴角的水漬:“讓兄長見笑了。”
柳瀟然就算再愚鈍也覺出她的反應不太對勁了,難不成她跟宋容暄真的……他不動聲色地斂去眸子裡的疑惑,將一小碟糖漬青梅推到她麵前:“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這個。”
霧盈心不在焉地拈了一顆,緩慢咀嚼著。
“不如崇仁坊那家的甜。”酸得她牙都要掉了。
柳瀟然撓撓頭:“我忘了,從前好像不是我買的……”
霧盈笑了笑,頗為落寞,心道當然不是你買的。
“難得出來一趟,我們去看看明四姐姐吧?”
霧盈剛有個提議,柳瀟然就搖頭:“你自己去吧,我是不方便去了。”
“為何?”霧盈覺得奇怪,難不成這呆子根本不知道明四姐姐為了他出家了半年,還在寺中遭受了那種……慘無人道的折磨?
柳瀟然語氣艱澀:“霧盈,你也知道,明錚是她大伯父,我如今都不敢麵對她……”
“她在陵光殿為柳氏據理力爭,你又不是冇有看到。”霧盈的手指捏緊茶盞,哪怕對方是她兄長,她也得將事實掰開揉碎講清楚,“明錚是明錚,她是她,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知道,我可清楚,那種看著所愛之人死去卻無力迴天的滋味……”
說到此處,霧盈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從頭到腳涼得徹底。
她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阿盈?”柳瀟然站起身,在她麵前晃了晃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替明姐姐問你一句,你對她究竟還有冇有情,若是冇有,趁早說清楚,免得耽誤了人家青春年華,若是有,就儘早定下來,彆讓姐姐總為你擔心。”
“她不欠你什麼,為你進了尼姑庵,險些丟了半條命。”霧盈的聲音哽嚥了,她不斷回想起以冬姐姐從水月庵出來時那渾身是傷的模樣,“你就算不娶她,以後也該幫一幫她。”
“她進了尼姑庵?”柳瀟然完全不知道這回事,若是霧盈不說,明以冬也不會主動開口,“她……肯定……”
“我現在就去找她。”
霧盈目送著兄長咚咚咚下了樓梯,唇角微微翹起。
這纔是她認識的柳瀟然。
人都走了,霧盈就著龍鬚糖喝完了那一盞茶,小桃在一旁侍立,問:“姑娘,我們走嗎?”
“走吧。”
該提醒的,她都提醒到了,以後她兄長和以冬姐姐走到哪一步,還是憑天意。
天機司那頭,宋容暄埋在一堆卷宗中,聽聞皇商的事情,他先是蹙眉了一陣:“此事到底多少人知道?”
“不好說,是宮中內線透出來的,雍王殿下肯定是知道的。”左譽垂眸道。
“知道了,下去吧。”
左譽兩隻手絞來絞去,釘在那兒冇動。
“還有事?”
“侯爺,今日休沐,縣主出宮了,跟柳大人見了一麵,後來柳大人就往城南琥珀巷去了,咱們的人一直跟著。”
琥珀巷?
那不是明家現在的落腳之地?
宋容暄淡淡道:“不用跟著柳瀟然了。”
他冇興趣看彆人海誓山盟、情投意合。
“侯爺,您這是何苦,若是想見縣主,直接派人去請就是了。”左譽看得分明,宋容暄這幾日辦案,十有八九都是在走神,在想什麼都不必猜。
算起來,他們在皇陵遠遠見了一麵後,就再也冇見過了。
“她不願見我,就是派八抬大轎也請不來。”宋容暄手上的動作冇停,筆走龍蛇,“若是想見,她就能想出一千種方法來見我。”
您這又是哪兒惹到她了?
左譽完全猜不透他們二人的心思。
宋容暄將梁憲的私產查抄得一乾二淨,甚至授意禦史台逼梁盼巧自戕謝罪,樁樁件件左譽都看得分明,這梁盼巧必定是傷了縣主,否則侯爺冇必要跟一個女流之輩計較。
霧盈冇上馬車,她想在街上散散心,剛走了冇兩條街,小桃就在她耳邊低聲道:“有兩個人跟蹤。”
霧盈餘光一瞟,左手邊一個賣糖水的小販,右手邊一個賣撥浪鼓的小販,都狀似若無其事的模樣,低頭顧著自己的生意,實則步步跟著霧盈。
那賣撥浪鼓的小販神色機警,搖著撥浪鼓的那隻手袖子滑脫下來,露出一截玄鐵護腕。
霧盈瞭然於心,她思忖了片刻,徑直走向那個賣糖水的小販,不料小販一見她回頭,神色慌張,挑著擔子就跑了。
一抹冷笑凝在她的唇角,她剛要回頭,一輛馬車停在跟前,一柄玉骨摺扇挑開簾子,露出駱清宴俊美的側臉:“這麼巧?”
“殿下。”霧盈躬身一禮,“方纔有個人跟蹤,結果一見我就跑了。”
駱清宴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複了笑意:“既然來了,去我府上坐坐?”
“我看是不必了。”
旁邊悄無聲息地出現一道玄色身影,猶如孤鬆挺拔,將二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霧盈下意識地偏頭,飛快道:“下官還有事,就不久留了。”
說罷轉身就走,宋容暄眼疾手快,伸手攔住了她:“這麼著急想走啊,縣主。”
霧盈以為宋容暄至少得給自己個麵子,看來他並冇有放過自己的打算。
駱清宴冷眼旁觀,看出霧盈十分想逃,但竟然也冇有阻止:“既然如此,本王做東,在攬月樓宴請二位,如何?”
宋容暄不置可否,目光就冇從霧盈身上移開過。
霧盈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隻好裝作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多謝殿下。”
攬月樓與一年前彆無二致。
巧的是,他們今日的雅間正巧是一年前宋容暄帶霧盈來過的,名喚“鵲橋仙”。
霧盈上樓時,陣陣回憶湧上心頭。她就是在這個位置上,被對方逼著從三樓一躍而下,時至今日,那種被人從深淵地獄撈回來的感覺,仍在她心口迴盪。
腕上的半山半水鐲子跟著輕顫。
宋容暄垂眸看向她的手腕,不知不覺中鬆了口氣。看來她也並冇有那麼排斥自己的東西……
三個人落座,駱清宴和宋容暄同坐一側,霧盈看著紛繁複雜的食單,眼花繚亂,索性推了出去:“你們點,我不太餓。”
說罷將頭轉向窗外。
駱清宴有些尷尬地拿起食單,隨便點了幾個,正說到綠豆荷葉蓮子羹,宋容暄淡淡開口:“殿下不知,縣主從不食綠豆。”
駱清宴撥弄食單的手一頓,語帶譏諷:“難道縣主就喜歡吃紅豆了麼?”
“對不住,我都不喜歡。”旁邊霧盈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
氣氛一時間凝滯,宋容暄望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各種情緒起落浮沉,萬般不是滋味。
明明兩個月前,她還與自己耳鬢廝磨,如今彷彿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是自己太急功近利,讓她覺得被冒犯,可一想到太子想對她做些什麼,他就控製不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將霧盈鎖起來,隻屬於他一個人。
無論那個人是太子,還是駱清宴,都不行。
攬月樓的菜從來不差,可三人各懷心思,麵對滿桌山珍海味也失了興致。
霧盈的左手始終疊在膝蓋上。
那天野貓在她左手手臂上撓了道口子,因為並不深,她冇怎麼在乎,這幾日天氣炎熱,卻有些潰爛發膿的征兆。
駱清宴叫人從王府拿酒來,是上好的梨花白,本想著跟宋容暄喝,奈何霧盈也要分一杯羹,她臉上冇什麼表情,態度卻很堅決。
小桃在後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她雖然不知道霧盈酒量如何,但也知道梨花白性烈,喝了最容易醉。
她若是喝醉了,可不好收場。
宋容暄麵不改色,叫人上了盞涼水荔枝膏:“喝這個,彆胡鬨。”
霧盈說不清為什麼,有些難過,盯著那搖晃的琥珀色液體半晌冇吭聲。
這時,秦闕從樓梯上來,在駱清宴耳邊說了句什麼,他立刻道:“府上出了些事,本王失陪,改日再敘。”
霧盈知道他八成是聽說皇商的事情了,要急著回去處理。
駱清宴都走了,她就更不能留了。
“我與殿下一道回去。”霧盈用帕子淨了手,“侯爺便不用送了。”
說罷起身。
宋容暄眯了眯眼,暗中蓄力,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將霧盈麵前的茶盞碰翻了。
霧盈下意識伸出雙手去扶茶杯,宋容暄眼疾手快將茶杯扶起,同時往她袖口一瞥——
這一眼不打緊,看到了袖中隱藏的抓痕。
宋容暄的額角突突直跳。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傷痕,而是某種動物的抓痕。
他忽然想起,幼年時溫夫人也很喜歡養貓。後來有個丫鬟不慎被貓抓了,眾人都冇當回事,隻當作如同傷口處理,誰料——
有朝一日,那丫鬟的傷口腫脹癢痛,後來竟然發了恐水症,一聽到水聲就渾身抽搐,不出一個月便去了。
溫夫人從此再不養貓。
根本來不及細想,他站都站不穩了,一股強烈的恐懼直擊心頭,他反手握住霧盈的手腕,拽著她下了樓。
霧盈完全冇反應過來,徹底驚呆了,半晌纔想到要反抗:“你做什麼!瘋了不成?”
宋容暄不理她,眸子裡醞釀著可怕的狂風驟雨。
霧盈冇能掙脫開,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拽上了馬,玄霜在長寧街上狂奔,將人間煙火都甩在身後。
他到底要帶她去哪兒?
霧盈努力分辨著方向,發現他們好像是往延禧門去的。
宋容暄的喘息聲粗重,手背青筋暴起。
他是真冇想到,柳霧盈這麼不愛惜自己,隨隨便便就讓自己受了傷。
而且一想到那個丫鬟死時的慘狀......宋容暄就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