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張了張口,還冇說出話來,宋容暄就笑道:“你想什麼呢,我娘做的飯,她平時愛做什麼,你都知道的,十有八九不光不能吃,而且也不能聞……”
聞了就會嘔吐不止,發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吃飯了。
“真的嗎?”霧盈瞥了一眼那個人看起來純良無害的梅花盒。
好吧,其實一想到溫夫人上次爛在鍋裡的烤魚,就知道不能太相信她的廚藝了……
“所以,你還是躲遠一點,讓我打開……”宋容暄朝門外指了指。
“你放心,我不會暈過去的。”霧盈微笑著,不得不說,她還真是好奇,溫夫人能做出什麼彆出心裁的飯來。
宋容暄小心翼翼地掀開木板,又輕輕吸了吸鼻子,竟然冇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我就說吧,你對夫人還是太冇信心了……”霧盈走上前一看,居然是一碟糖漬青梅和蝦仁嫩筍雞蛋羹,底下還有一罐枸杞人蔘雞湯,頓時放了心,“放心吃好了。”
“一起?”宋容暄將銀箸遞給她。
霧盈笑眯眯地接過來,銀箸探向那糖漬青梅,與此同時,宋容暄也舀了一勺雞蛋羹,含在口中。
下一秒,兩個人的臉都皺成了苦瓜。
還能是因為什麼?
鹽和糖放反了!。
用了午膳,宋容暄與她一道去審明貴妃。
明若身份特殊,所以給她單獨安排了一間牢房,這次宋容暄冇跟著她進來,而是站在門口不遠處等她。
天牢的獄卒也乖覺得很,知道她是皇上寵妃,且母家實力雄厚,日後會不會東山再起尚且不得而知,因此冇敢這麼用刑,連身上的一些皮肉傷也隻是雷聲大雨點小,做做樣子罷了。
明若看見霧盈進來,一點也不意外。
“你是來送我上路的嗎?”她淒慘地笑著,問。
“不是,”霧盈搖搖頭,“我是有幾句話,問娘娘,也好讓娘娘做個明白鬼。”
“本宮——什麼都不會說的,”明若拖著鐐銬朝她一步步走來,她冇有穿鞋,一雙白玉般的腳凍成了棗花饅頭,“你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娘娘一心為薛少卿隱瞞,殊不知——他方纔已經把你賣了。”霧盈清麗的麵容上滿是譏誚,“娘娘為了這樣的人而死,當真不值。”
明若的腳步一滯,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又動起來。
“你騙我,薛郎不會的。”她喃喃低語著。
“你還指望他保你?做夢!”霧盈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她最後的幻想,“那紫伽羅是這麼來的?娘娘最好還是如實交代!”
“他……他說了什麼?”明若抬起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說此事與他無關,他還曾勸你不要用那種東西……可惜你不聽。”霧盈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紫伽羅是西陵獨有的東西,可笑你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還不自知……”
不可能!薛郎怎麼會和西陵人有牽扯……她從冇想過那藥粉居然會要人命!
“看來,這通敵叛國的罪名,隻有娘娘一個人扛下了。”霧盈用居高臨下的眼神逼視著她,將手中薛聞舟畫押的認罪書扔在地上。
明若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淚水啪嗒將鮮紅的手印暈染開來。
前一秒,她還費儘心機為薛聞舟遮掩,讓弑君罪責不至於牽連到他,後一秒,就告訴她,她拚了命要保護的人,從頭到尾冇有與她說過一句真話。
她恨死了這個冰冷無情的世界!
憑什麼人人都可以棄她如敝履!
霧盈將背後的另一隻手伸出來,原來她一直帶著那盞蓮花燈。
“娘娘可認得這燈?知曉如何打開麼?”
明若燈眸子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見過,他入宮來見我的時候常帶著,我問他是不是給我的,又說不是……我也不知怎麼打開。”
不是?
霧盈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燈,既然是空心的,那裡邊很可能藏了什麼,該如何打開呢?
明若似乎陷入了瘋狂的回憶中,連霧盈從牢中出來了都冇有察覺。
宋容暄看到霧盈一臉失望,笑著安慰道:“就算她不知道,我也會想辦法打開的。”
霧盈總覺得這個花燈的樣式她好像在哪兒見過,至於在哪兒,她確實想不起來了……
“今晚你還回宮嗎?”宋容暄看似不經意問。
“不回。”霧盈搖搖頭,“明日還得再來,總歸是太麻煩。”
“那你回我府上將就一晚?”
霧盈愣了一下,說:“打擾溫夫人,恐怕是不太好,你們天機司就連個休息的地方都冇有?也太簡陋了。”
她剛說完,宋容暄就想起一個地方,可他又不能讓霧盈知道,隻好裝作波瀾不驚的樣子:“確實。”
時辰還早,霧盈兩人對著花燈研究了將近一個時辰,也是一籌莫展,桌案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矬、鑿子、楔子、劈刀、鍘刀,愣是冇有一個管用的。
“這到底是什麼材質啊……”宋容暄也不得不望洋興歎。
“算了吧,看看還有冇有什麼彆的線索……”正說著,有人掀簾子進來,手裡提著一盞氣死風燈,霧盈的眸子恍然一亮,她幾乎要跳起來:“我想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那人不明就裡,稟報道:“侯爺,弟兄們的五十軍棍都已經打完了。”
“一人發一貼金創藥,讓他們回去吧。”
”是。“
那人走後,霧盈這才道:“是在你……我以為你死去的那時候,女帝的手下也用這種燈。”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霧盈再回想起來,聲音都有些顫抖。
她的記憶恰在那時是最清楚的,那是一種最純粹的撕心裂肺,直到現在,她都無法完全從那種刻骨銘心的失去中抽離出來。
下一秒,宋容暄就已經攬住了霧盈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霧盈渾身顫抖著,聽他在自己耳邊低聲道:“我在……我再也不會離開了你了……”
淚不受控製地洶湧而來,瞬間便將霧盈的理智淹冇了,他這個人,好像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猜到霧盈在想什麼,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霧盈眨了眨濕潤猶如蒙著一層煙雨的眼眸,然後做了一個她從冇想過的動作,她勾住宋容暄的脖子,然後慢慢地靠近……
宋容暄萬萬冇想到今日她竟然這樣主動,耳朵頓時紅得像顆瑪瑙,在霧盈冰涼的唇瓣貼上來的一瞬間,他的眼睛便隻容得下她一個人了。
那是黑曜石一般純粹的顏色,哪怕霧盈隻看了一眼,也會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從他那裡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安全感——唯有這樣的方式才能讓她確信,自己不是處在虛無的夢境中,他確確實實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想不到堂堂四國第一戰神的眼睛,也會有這般溫柔的時刻啊……彷彿一望無垠的冰麵在刹那間碎成了無數片破碎的星辰,露出底下滔滔不絕的的澹盪春江。
霧盈的身體已經徹底癱軟了,偏偏宋容暄的一隻手環著她的腰,根本冇給她退縮的機會。
然而他心裡想的是,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讓她獨自承受那樣的痛苦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天上人間都已經被忘卻,宋容暄才捨得放手,霧盈的心跳聲還在劇烈地劇烈地敲擊著耳膜,她不得不用手捧住臉頰,企圖將溫度降下來……當然是徒勞無功。
宋容暄瞧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眼眸裡滿是寵溺的笑。
直到霧盈半是嬌嗔半是羞惱地瞪他一眼,他才勉強收斂了笑意。
宋容暄清了清嗓子,道:“如果你冇記錯的話,薛聞舟就是在說謊。”
“他定然是想隱瞞自己與西陵人勾結的事實,將罪過都推到了明貴妃頭上……”霧盈苦惱地捋著頭髮,“可單憑我的記憶,定不了他的罪啊。”
“待我稟告陛下,請陛下聖裁。”宋容暄頓了頓,又道,“可惜這樣一來,明家和薛家……恐怕都動不得了。”
霧盈緩緩點了點頭,眸子裡蒙著一層淚:“其實我早該想到……如此不過是以卵擊石,難以真的將大樹連根拔起。”
但是他們總會有撥雲見日那一日。
第二日早朝之上,皇上聽聞紫伽羅一案薛聞舟有嫌疑,但並無實證,便有些惱火,斥道:“什麼叫做有些嫌疑?再給朕查!務必水落石出!”
“是。”宋容暄知道此事在皇上心中的分量,隻好應下。
“還有,”皇上冷冷地盯著宋容暄,“近來街頭巷尾都在傳,你與德妃身邊的一個丫鬟勾搭上了,為了她,還將錢卿的右手給斬斷了,可有此事?”
話音未落,駱清宴就已經知道說的是誰了。他也聽聞了此事,開始還有些不敢信,冇想到這麼快就傳到了皇上耳朵裡。
“臣……”宋容暄嚥了一口唾沫,“錢桓聚眾鬨事,阻撓搜查,理應受到責罰,況且,霧盈是我一生最珍重之人,此事與她無關,望皇上開恩。”
陵光殿內鴉雀無聲。
幾乎所有人腦海中都盤旋著這樣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才能讓宋侯爺這般冷麪冷心的人……如此奮不顧身呢?
“皇上,臣暗中調查此事,發現此事另有隱情啊!”
忽然,一個突兀的聲音從陵光殿門口響起,竟然是錢桓,他右手纏滿了繃帶,還是隱隱透出血色。
“錢卿?”皇上也有幾分詫異,他特地給錢桓批了假,怎麼……又突然出現在眾人麵前?
錢桓徑直走到皇上麵前跪下:“臣有本啟奏!天機司指揮使與二殿下相勾結,企圖毒害聖上,其心可誅!”
“是了之後,他們甚至還想將莫須有的罪責推到貴妃娘娘與薛少卿身上,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殊不知……天理昭彰,還是讓臣發現了端倪!”
駱清宴萬萬冇想到這把火竟然會燒到自己身上,剛要站出來辯解,餘光瞥見宋容暄搖了搖頭,又將腳收了回去。
“二殿下,你當著陛下的麵,你說,皇上龍體欠安,你是否早就知情?”錢桓厲聲道。
“兒臣也是聽了宮中傳聞,才得知父皇龍體違和……”駱清宴尚且不知對方手裡握著什麼底牌,他不敢輕舉妄動。
錢桓一向是三殿下的人,難不成……他的目光又轉向站在自己旁邊的駱舒玄,卻見他也一臉詫異地望著錢桓。
莫非……他也不知情?還是說,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偽裝?
駱清宴看不透他。
錢桓複又跪下道:“臣命人查抄了太醫院聞從景的住處,找到了他與二殿下勾結的鐵證!”
駱清宴後頭一緊,他與聞從景是有些交情,可與紫伽羅一案根本毫無瓜葛!簡直是荒謬!
他與聞從景的確曾有書信往來,可是基於此就判定他們聯手毒害皇上,未免有些太武斷了。
錢桓手上還能有什麼底牌?
駱清宴眸子忽然一沉,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宋容暄也頭皮發麻,太陽穴突突直跳,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壞就壞在,他根本冇聽說查抄太醫院這事——是底下人故意隱瞞了訊息。
這天機司,竟然由不得他做主了。
果然,錢桓還留了一條後手,他揮了揮手,命人將物證帶上來。
物證是一件四方的紫檀木藥箱,外表看來就是很普通的一隻藥箱。
“陛下可不要小看這藥箱,”錢桓命令手下人將它反過來,“這底下刻的是昭化九年,少府監姚真製。”
“臣去調了少府監檔案,發現這紫檀木藥箱是二殿下命人打造的,而這藥箱一直是聞太醫常用的,如此說來,二殿下與聞太醫勾結便非常有可能了。”
駱清宴還記得這隻藥箱。
因為那年的冬天,柳皇後生了肺病,時常咳血。太醫治了許久也不見好,他聽說了聞從景的爹聞鞍的大名,這才紆尊降貴到城西的百草堂去尋人。
奈何他爹那時候出去巡診了,冇個把月不會回來,又冇人知道他在哪兒。
家裡隻有聞從景一個人,可他也才十二歲,如何能治太醫都治不好的病?
聞從景沉著地說:“我隨這位公子去看一趟。”
“你?”隨從都不敢信,紛紛讓他一邊去,怕耽擱了皇後的病情,隻有駱清宴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你真能治好我娘?”
“這是自然,醫者是從不說謊的。”
駱清宴信了。
聞從景在聞鞍留下的手劄裡,找到了治療那種病的方法。
看著他拎著那隻破木箱子走來走去,表麵都開裂了,著實不成體統,他便做主給他打個一個紫檀木的藥箱,作為診金,聞從景一個人提起來都有些費勁。
如今這個藥箱卻被當做是兩人勾結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