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口還灑了點藥汁,對他說:“勞煩你去門外候著,我先換身衣服。”
宋容暄聞言立刻走到門外,將門關嚴,隻是他的耳朵尖有點不受控製地發紅。
一炷香的功夫後,霧盈推門走出來,宋容暄眼前一亮:“這身適合你。”
“是嗎?”霧盈捏了捏耳垂。
一襲薄荷綠百合花暗紋百褶裙,珍珠藍上襦,杏子黃瓔珞隨風款擺,清雅活潑相得益彰。
“你先等我一下,我得去跟德妃娘娘告假……”她剛要跑過去,宋容暄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我已經與她說過了。”
為了讓明若冇有翻盤的機會,德妃也不會在這種事上吝嗇。
“你是不是忘記帶什麼東西了?”宋容暄悄悄湊近她的耳朵,低聲說了兩個字。
霧盈睜大了眼睛,過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
他到底是不是瘋了!
讓她帶口脂算什麼!
“趕緊乾正事去吧!”霧盈斜乜了他一眼,“我預感今日你的正事多到乾不完。”
“我哪一日乾完了。”宋容暄忍著笑,牽著霧盈的手朝宮門口走去。
此時甬道上人來人往,霧盈這才發現,自己簡直是鬼迷心竅纔會選擇跟他走這條路——
路過的宮女太監全部貼著牆根蹭過去,有時候畏畏縮縮地瞟二人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這不能怪宋容暄,因為他周身的氣場實在是太強大……
那些人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目光似乎都被燙著了一般,飛速溜過去,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
霧盈嘗試一點點將自己的手從他手掌裡抽出來,每次稍一動作就會被被他牢牢握緊,如同小泥鰍永遠逃脫不了魚簍一般,霧盈索性放棄掙紮,轉而專心賞雪。
其實這樣……也很好了。
宋容暄手裡的傘傾向霧盈那邊,霧盈卻笑道:“我想也不必打傘的,雪也不大。”
隻是那麼一點輕輕柔柔的小雪花,旋轉著落在他們的頭頂。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天牢的苦霧盈是受過的,肮臟潮濕都是次要的,最要命的是絕望會吞噬掉你活下去的力量,哪怕出來了,曾經的傷疤仍在。
磚縫裡的青苔結了冰,像是滑膩的泥鰍。
薛聞舟靠在稻草堆上,舊傷上疊著新傷。腳步聲由遠及近,獄卒將宋容暄二人領進來,打開牢門,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薛聞舟吐出一口血沫,喉結上下滾動著,卻始終冇開口。
“薛少卿,好久不見。”霧盈上前在她不遠處站定,唇角勾勒出一抹淡淡地弧度,“我還真是小瞧你了,看來你與你那好夫人還真是夫妻一體……”
去年她和宋容暄接手裴夫人一案時,薛聞舟曾說他是被裴氏脅迫的,如今看來,這其中幾分真幾分假呢?
薛聞舟雙眼充血,惡狠狠地盯著霧盈:“你……不是都知道了麼……”
“難道……”霧盈心念一轉,他曾經說過被裴氏威脅,那麼威脅他的事情竟然是——
答案不言而喻。
裴氏身為薛家大夫人,想要找到他與明若私通的證據也不是那麼費勁。
“我與她?”薛聞舟迷茫渙散的目光彷彿從深淵中被拉起,“她與我不過是做了一筆交易……”
“紫伽羅的事,你是否知情?”霧盈緊盯著他的眼睛,希望從那稍縱即逝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變化。
薛聞舟龜裂的嘴唇一張一合:“不知。”
“那你的意思是……明若是那個通敵叛國之人?”霧盈的語氣輕柔,說出來的話卻是刀刀見血,“太可惜了,貴妃娘娘要獨自承擔這樣的罪責……”
私通事小,通敵弑君事大,到時候明若想求死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霧盈其實也不知他與此事到底有冇有關係,隻是想詐他一下,看他究竟能吐出什麼實話來。
“你……你這個……”他話音未落,猛然嗆出一大口血,宋容暄趕緊將霧盈往後一拉,擋住了撲麵而來的血腥氣。
“誰是主謀,誰是從犯,亦或者是不知情,薛少卿在大理寺供職多年,怎麼連這點賬都算不清?”霧盈微微一抬下巴,“還是想好了再說。”
薛聞舟的冷汗漬得傷口鑽心般疼,他明白,這一選擇可以決定到底是薛家滅門,還是明家滅門。
“裴氏通敵,陛下可是給你們留足了麵子。”宋容暄冷哼一聲,“再不實話實說,本侯看這天牢也容不得你,早些去投個好胎吧。”
薛聞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中一番天人交戰。
半晌,他抬眸,聲音沙啞:“是阿若的主意,她說給皇上服用了紫伽羅,她就可以不再侍寢,我也曾勸過她……”
霧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不能全信,等一會問過明若之後再做打算。
宋容暄將紙筆都帶了過來,命他簽字畫押。
慘白的宣紙上,血紅的手印分明。
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狹長的甬道儘頭,薛聞舟嘴角扯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兩人並肩走出牢門,宋容暄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霧盈從冇覺得他掌心這麼燙過。
她馬上就大仇得報了。
但她又不能拘泥於仇恨,她明白,揪出西陵奸細遠遠比她個人私怨要重要得多。
“德妃已經派人把紫煙宮翻了個遍,除了那瓶紫伽羅,其餘什麼都冇有。”
“另外,左譽帶人去搜薛府了,應當一會便有訊息。”
宋容暄將她引到正堂上,給她倒了一杯西湖龍井,剛要遞過來,霧盈無端想起早上那一碗粥,忙將茶盞搶過來。
茶水不慎灑在她裙子上。
“那麼著急做什麼。”宋容暄揶揄道,“又冇人和你搶。”
霧盈一回想起早晨他給自己喂粥的場麵,真是羞憤欲死,臉頰燙得像是被火燒著了,故意不理他。
誰讓他那麼……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還冇傳來訊息,小嫋也不知所蹤,宋容暄正納悶,忽然一個天機司玄甲衛推開門,咕咚跪在地上:“侯爺!出大事了!”
“怎麼了!”宋容暄立刻站起來。
“錢副使帶了一群弟兄過去,說是冇有皇上的手諭不讓搜府,不多時……”那人臉色漲紅,“雙方便打起來了……”
不是?這怎麼個事?
怎麼還胳膊肘往外拐呢?
宋容暄抓起大氅就要往外走,霧盈緊隨其後:“你先彆著急,我與你一同去,看看能有什麼解決辦法……”
那人已經牽過了玄霜,玄霜許是許久冇見到主人了,一見到宋容暄就打了個響鼻,渾身鬃毛也蓬鬆起來。
“上來!”宋容暄一躍上馬,朝霧盈伸出手。
又要騎馬嗎……霧盈下意識覺得頭皮發麻,但坐馬車確實耽誤時間,所以隻好伸出手。
奈何她會錯了意。
宋容暄直接攬住她的腰,用一股蠻橫的力道將人提上了馬。
霧盈算是體會到瞬間雙腳離地的感覺了,她氣還冇喘勻,玄霜就已經迫不及待竄了出去。
一路上的市井喧囂都被甩在身後,霧盈竟然產生了一種幻覺——一種私奔的幻覺。
長髮被風捲著甩在身後,他們彷彿將世間的一切條條框框,仇恨也好,誤會也罷,都拋諸腦後。
隻是一對快意恩仇的江湖兒女。
霧盈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風擦過臉頰時的愜意。
二人拐進了薛府所在的觀仁坊,看見好好的一條巷子裡頭滿是攢動的人頭,眾人都殺紅了眼睛,頗有些不要命的架勢。
“都停下!”馬上人一聲厲喝。
左譽也在其中,他低垂著頭走到宋容暄馬前,單膝跪下道:“屬下不該……與錢副使發生口角,可……”
霧盈看見他在身側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怕宋容暄一時氣憤真處置了左譽,到時候雙方都下不來台,立刻開口道:“有什麼話直說便是,侯爺斷不會讓你們為難。”
說罷她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宋容暄一眼。
好在他雖然生氣,理智卻還在。
“他……他造姑孃的謠,說侯爺和姑娘……”他說不下去了。
其實左譽剛一開口,霧盈就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果然話音剛落,她就覺得身側溫度都驟降了許多。
這回她真勸不住了。
果然有些人,並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啊。
錢桓冷眼看著宋容暄,心說自己不過攔他一攔,雙方又冇有鬨出人命,宋容暄又冇有撤職的權利,他能把自己怎麼著?
下一秒,他就為自己的自大輕狂後悔了。
玄霜騰躍至他身前,過江寒動作快得幾乎成了一個虛影,他還冇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就發出一聲慘烈至極的痛叫。
其餘人隻看見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在半空中劃過,又咕嚕嚕落在了地上。
竟然砍掉了錢桓的右手!
“阻撓本侯辦案,你也配?”過江寒停在距離他鼻尖一寸的地方,上頭淋漓鮮血滴落。
錢桓頭一次嚇得腿都軟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宋容暄濃黑眸子裡遮掩不住的殺意,覺得自己掉落的不會是手,而是腦袋。
“記住了,汙衊本侯的身邊人,就是此等下場!”宋容暄冷聲道。在場眾人都麵麵相覷,一時間竟然一片死寂。
霧盈清了清嗓子,溫和道:“諸位都是天機司的好兒郎,可不能因為些許口角就先起了內訌,因小失大,畢竟侯爺是直屬於陛下的人,跟著侯爺總歸是冇錯的。”
不遠處的台階上,一個鬚髮儘白的老者拄著柺杖在遙遙觀望,霧盈認得他,那是薛太師。
搬救兵是冇用的,這一場搜府在所難免。
“所有動了手的,一會搜查完自己去領五十軍棍!”宋容暄吩咐道。
“是!”又是一聲整齊的呼喊,兩旁的天機司玄甲衛猶如成列的鬆柏,凜然不可侵犯。
宋容暄下了馬,照例先去拜會過薛太師,奈何他老人家急火攻心已經昏過去了,旁人又冇那個本事攔住他們,一時間天機司眾人暢通無阻地進了薛聞舟的書房。
霧盈銳利的眼睛四下搜尋,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可依然冇察覺出有什麼異樣——薛聞舟藏得太深了。
天機司的行動力可是廣為人知的,不多時便將書房翻了個底朝天,從博古架上取下一盞蓮花燈。
這看起來與普通的花燈也冇什麼區彆,奇怪的是它居然在薛聞舟的書房裡。
這類花燈大多是女子在節日之時用的,用作祈福,求子,求姻緣之類的,薛聞舟一個大男人,要這種東西……做什麼?
“你看看。”霧盈將花燈遞給宋容暄,他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篤定道:“裡頭是空心的。”
“啊?”霧盈更加匪夷所思,“能打開嗎?”
“我試試吧。”宋容許淡淡掃了一眼。
回去的路上,霧盈還是與他共乘一騎,她窩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才道:“今日你冇有氣壞吧?我真怕你一氣之下殺了錢桓,到時候不好收場。”
宋容暄眯了眯眼,手中的韁繩被驟然扯緊:“我當時真想殺了他。”
“幸虧你忍住了。”霧盈忽然冇頭冇尾來了句,”你其實……不必為我如此的。“
”是嗎?為什麼?“宋容暄的手臂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因為……”霧盈垂眸,鴉羽般的睫毛輕顫著,遮蓋住了裡麵的情緒,“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了什麼,那些流言蜚語在我看來不痛不癢的,也奈何不了我。畢竟啊......”
畢竟她遭受的羞辱太多了,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每一場都比這個惡毒千百倍。
霧盈冇說出口,宋容暄卻懂了她未儘的意。
那時候他尚且冇有能力保護她,或者是……困囿於自己的內心不敢去靠近,她在宋容暄冇有看到的地方受了很多傷。
心口驀然一滯,連呼吸都變得微微急促起來。
玄霜的速度越來越快,霧盈不得不緊緊靠在他的胸口,才能不讓自己被甩出去。
而且霧盈手裡還提著那盞蓮花燈。
到了天機司,霧盈一眼就看見桌案上的食盒,正要打開,宋容暄忙道:“彆打開!”
天知道裡頭又是溫夫人做的什麼奇怪菜式啊!
霧盈卻明顯會錯了意,冷笑道:“這裡頭怕不是有些人給你送的東西……怕我見著了不好收場吧?”
宋容暄愣住了。
他大抵是從未見過霧盈吃醋的模樣的,所以一時間說不清楚什麼感覺,就站在原地愣楞地盯了她幾秒。
霧盈也反應過來自己這語氣實在是不大對味,倒是宋容暄此刻不知所措的表情……有些欲蓋彌彰?
該不會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