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宴最終還是沉不住氣了,朗聲道:“這藥箱是兒臣送聞太醫的不假,可隻是充作診金,所謂勾結謀害父皇一事更是子虛烏有。”
錢桓乜他一眼:“太子殿下急什麼?臣還有人證!”
駱清宴微微抽了一口涼氣。
這錢桓是不是瘋了?平日裡他隻跟宋容暄過不去,如今像條毒蛇一般纏上了自己,非得把自己勒死不可,若說他背後無人指使,駱清宴是一個字也不信的。
“帶人證!”
錢桓轉過頭,眯著眼睛看向來人。
那是一個穿著紫色宮裝的女子。
駱清宴徹底驚呆了。
來人竟然是德妃身邊的暗香姑姑!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至於......”駱清宴急迫開口。
“殿下,”待她走近了,駱清宴才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失了血色,連聲音沙啞得厲害,“奴婢無法再替您隱瞞了。”
“你在說什麼?”駱清宴從冇像今日這般茫然過,德妃身邊的掌事姑姑來做人證?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表麵上看,德妃和駱舒玄都脫不開乾係,可暗香姑姑一來,他反而覺得不可能是德妃了,一來她不會脅迫暗香,因為她是暗香的主子,暗香事事都是聽命於她的,二來駱清宴冇將皇上中毒的事稟報,可德妃也冇有,說到底兩人都理虧。
“奴婢那晚當值,就在娘娘身邊,聽二殿下說陛下中了毒,還極力讓我們娘娘相信是貴妃娘娘所為!”暗香一口氣說下來,宋容暄的眉頭也皺成了川字。
太棘手。
“我何曾說過陛下中毒?”駱清宴的拳頭捏的咯吱咯吱響。
他說的明明是陛下縱慾過度導致陽氣受損!
至於是不是中毒,還需進一步的診斷。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冇向皇上稟報也是有原因的,至於是什麼原因,皇上心裡怎麼想,他可猜不透。
記得幼年的時候,父皇就是偏愛太子偏愛得厲害,三弟與他還時常發幾句牢騷,被太子的人發現後,他們動不動就惡語相向,駱清宴也冇辦法,大多數時候隻能忍氣吞聲。
在駱清宴眼裡,駱南珩真是白瞎了這名字,他就是塊頑石,偏偏托生在先皇後肚子裡,頂了璞玉的名頭,內裡卻依舊是頑劣不堪的混世魔頭。
“奴婢不知殿下是如何得知陛下中毒的,就請殿下當著諸位大人的麵給個說法吧。”暗香忽然抬了頭,死死逼視著他。
駱清宴真是嚇得發毛,可偏偏他就是冇法開口解釋,因為一旦解釋了就會有新的疑問接踵而來——為什麼不先稟報陛下,為什麼要懷疑明貴妃?他一旦承認了自己和聞從景的關係,陛下恐怕是不會容他的——哪個帝王希望自己身邊被兒子安插眼線,盯著一舉一動?
所謂四麵楚歌也不外乎如此。
“那紫伽羅的確是從紫煙宮搜出來的,貴妃娘娘也不曾否認,這你又作何解釋?”宋容暄冷笑道,“你該不會說,這是本侯嚴刑逼供或者是二殿下威逼利誘吧?”
還真讓他猜對了。
“宋侯爺,你這麼多日冇有出現,連陛下都不知你在哪裡,你當真是往南越去了嗎?”錢桓眯了眯眼,忽然朗聲道,“依臣看來,逍遙侯此舉最為可疑!說不定與近來西陵人的異動有關!”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臣皆是麵麵相覷。
若說宋侯爺都私通西陵,那東淮可真的要完了!
陵光殿內的氣氛一下子降至冰點。
這麼明顯的一個謬誤,偏偏還有人大肆宣揚,深信不疑。宋容暄聽到身後傳來竊竊私語:“他那麼久纔回來,指不定是去了哪兒了……”
“就是,不然怎麼不敢讓我們知道?”
宋容暄可算知道了,敢情他在外頭拚死拚活,瀛洲的官老爺們就是這麼編排他的。
“本侯若是暗通西陵,還需要用這種手段?”宋容暄終於忍不住了,他回身淡淡掃視了一圈,眾人及時選擇了閉嘴。
“陛下,臣不曾暗通西陵,還請陛下給臣一個交代。”宋容暄單膝下跪,鄭重拱手道。
駱清宴覺得簡直從冇像今日這般倒黴過,這都什麼跟什麼?一會說他跟聞從景合謀毒害皇上,一會說宋容暄暗通西陵,就差說他通敵叛國意圖謀反了!
況且,但凡動一動腦筋,就會發現宋容暄暗通西陵的可能性可能跟陛下通敵的可能性也差不多——他可是在神策軍帶兵十年,打過勝仗數百場的四國第一戰神啊!要是他通敵,東淮怕是被西陵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皇上淡淡垂眸看向站在最前頭的駱南珩:“太子,你覺得紫伽羅一事該如何處置?”
駱清宴在父皇口中聽到這種溫和的鼓勵,似乎還是在很多年前。等到他越長越大,他和父皇之間就隻剩下君臣,再冇什麼父子。或許隻有在太子身上,駱奕才保留了一絲僅剩的慈愛。
直覺告訴他,駱南珩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果不其然,太子先是咚咚磕了幾個頭,正色道:“至此,雙方各執一詞,父皇還是另派一人審理此案吧。”
宋容暄握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竟然是要將他踢出局了!
年前西陵人的案子,哪樣不是天機司在辦?如今倒好,太子定然冇安什麼好心,有了今日這一回先例,那豈不是日後他……
他倒是也不介意再回神策軍去,反正西陵人也冇表麵上那麼安生。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將霧盈獨自一人丟在群狼環伺的瀛洲,在柳家的案子真相大白之前,他不會走,這是他答應霧盈的。
如果連查案的權力都丟了,那麼翻案更是無從談起。
“陛下,臣有本啟奏。”忽然眾臣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竟然是刑部尚書張佑泉。
“張愛卿請講。”皇上的目光注視著這位兩朝元老,他向來是嫉惡如仇、剛正不阿的,平日裡冇少壞太子的好事,太子恨他恨得牙根癢癢,卻一直抓不到他什麼把柄,隻得忍氣吞聲,想等到自己登基後再慢慢清算。
“臣聽聞江陵海溢一事,正是宋侯爺率領天機司為江陵百姓解圍,此事本不在天機司職責範圍內,但侯爺挺身而出,為民解憂,請問這樣的人怎會通敵叛國?遠的且不論,涼川一戰雖然全殲敵軍三萬餘人,但侯爺三根肋骨骨折,愣是冇敢休息,千裡回京奔喪,此事又有誰知曉!”
他花白的鬍子氣得都微微顫抖,莫名有些好笑。
但他身後的眾臣都笑不出來了。
宋容暄自己也都快忘了,三根肋骨骨折,對他來說好像也不過是破了點皮那麼簡單,天知道張大人為何記得這麼清楚——不過捷報上隨口一提的話,根本冇有人在意,偏偏有人記住了,在這個時候拿出來,無疑在那些懷疑宋容暄通敵叛國的人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老臣敢以性命擔保,宋侯爺絕不會通敵叛國!更絕不會毒害皇上!”
振聾發聵的聲音響徹大殿,如同經久不絕的鐘磬悠悠迴盪。
宋容暄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了很久。
直到皇上終於肯向他點了點頭:“宋愛卿是國之棟梁,朕自然是信你的。”
“不過貴妃一案,得加快速度,務必在月底之前結案!”
“臣宋容暄,定不辱使命!”
一場殺氣騰騰的早朝終於散了,錢桓萬萬冇想到自己苦心經營的計劃居然被一個糟老頭給攪得一團糟,臉色相當難看。
駱清宴與駱南珩並肩走下九十九級台階,駱南珩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弟今日可是好險,父皇差點就處置了你呢。”
“皇兄冇能親眼見到,當真是可惜了。”駱清宴皮笑肉不笑地迴應。
“反正總有一天會見到的,不急。”太子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便走進了一輛馬車。
駱清宴在等宋容暄,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話不太方便,還是得去一趟天機司。
遠遠看見宋容暄孤身一人從陵光殿裡走出來,駱清宴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很少在宋容暄臉上看見煩躁的表情,而此時,宋容暄明顯正困在此種情緒裡。
他方纔不是……還被父皇誇了嗎?
“殿下。”直至宋容暄走到他跟前,纔看見他在等自己,微微苦笑一下,“來吧。”
二人上了同一輛馬車,一路上誰也冇說話。
實在是蹊蹺得很。
錢桓背後指使的人究竟是誰?兩個人心裡同時埋藏著這樣的疑惑。
到了天機司,霧盈已經迎了出來,看見駱清宴與宋容暄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心裡一驚:“是陛下責罰了嗎?”
話是對著宋容暄說的,駱清宴聞言斜乜了他一眼。
“不曾,不過有些棘手。”宋容暄也自然而然地與霧盈一同並肩走進來,“殿下坐吧。”
駱清宴還真不知道霧盈也被他騙來了,一時間臉色更不好看了。
宋容暄將今日陵光殿發生的事前前後後都說了一遍,霧盈便道:“或許我可以回宮問問娘娘。”
“德妃應該已經知道了。”駱清宴站起身,“侯爺所說的有嫌疑,又是什麼意思?總歸不可能是憑空臆測。”
“有個謎題暫時冇有解開,不過也快了。”霧盈接過話,“我先回宮一趟。”
“我送你。”
宋容暄已經命左譽去牽玄霜了,霧盈一想起上次在大街上縱馬狂奔的經曆,仍有些後怕,在上馬之前,特地叮囑:“能不能慢一點?”
“聽你的。”宋容暄一抖韁繩,“反正今日也不急,我便在外頭等你。”
德妃一早上冇見到暗香,聽墨雨說她身子不適,冇往心裡去,正晨昏定省的時候,墨雨忽然進來,神色有些焦灼,但冇有開口。
德妃心裡頓時有了一股不詳的預感,早早命人散了,喝了一口君山銀針壓壓驚,抬眸道:“怎麼了?如此慌張。”
墨雨看四下無人,忙在她耳邊低估了一陣,德妃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暗香……她竟然會……
偏偏霧盈在此刻到了宮門口求見,被放進來後,她鄭重地向德妃行禮:“娘娘想必已經知道了。”
“本宮剛剛知道,”德妃苦笑,“她在我身邊也待了五六年,何至於……”
霧盈在來之前已經去找許淳璧,調了暗香的卷宗來查,上頭隻記載了她是江陵人……本姓柏……難不成……
與他們此次賑災有關?
“娘娘對她家中人可曾知曉?”霧盈開口問。
“她是江陵來的,家中還有個兄長,至於是做什麼的,卻從冇提過,隻是她每月都往江陵寄一筆銀子。”德妃淡淡抬眸,“本宮想,你也不至於覺得是本宮指使她做出此事吧?”
霧盈莞爾:“自然不會,奴婢相信娘娘。”
德妃冷笑,她是這麼說的,可未必是這麼想的。
因為幾乎種種線索都指向了德妃和三皇子,反而他們纔是最不可能的。
“本姓柏……”霧盈的脊背冒出一層冷汗,電光火石間,腦海中浮現出一張鐵青的臉。
都怪暗香姑姑從前待她太好了,以至於她不知不覺就放鬆了警惕,反而忽略了那些從前最容易關注的細節。
其實是有三分相似的,隻不過她從前冇往那處想罷了。
“宋侯爺那邊進展如何了?”德妃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子,“恐怕他如今是自顧不暇吧?”
想到宋容暄今日從早朝回來,像鍋底一般的臉色,霧盈便笑不出來了。
如果破不了蓮花燈,是否還有彆的辦法呢?
和薛聞舟聯絡的西陵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在蓮花燈裡,或許還有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罷了,你先下去吧。”德妃揮了揮手,霧盈從容不迫地走出了懿祥宮,看到宋容暄倚在角門門框上假寐,他似乎真的有些疲倦了,甚至冇有發現霧盈出來了。
霧盈忽然有些想嚇他一下。
她躡手躡腳地遛到他身邊,踮起腳往他耳朵上吹了一口氣。
宋容暄果然反應快,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看到是霧盈,薄紅瞬間便爬上了耳朵。
“被我嚇到了吧?”霧盈笑得像隻小狐狸。
“德妃怎麼說?”
“此事恐怕跟她沒關係,不過……”霧盈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宋容暄忽然反應過來,“是他!”
“真是冇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