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明貴妃,其實本不必成為對手,是明貴妃困在自己的執念中太深了。
德妃蹙眉,一聲不吭,直到明貴妃停下來,她才站起身眯了眯眼:“明氏!你死到臨頭了!”
此言一出,諸位嬪妃的臉色可謂是精彩絕倫,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她們多少都對明貴妃專寵有所不滿,今日定然是樂見其成。
明貴妃邁著妖嬈的步子進了懿祥宮,忽然身後一陣鎖鏈叮噹之響,她恍惚一回頭,看見薛聞舟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拖著,扔到了雪地裡。
為什麼人都會被恨意扭曲呢?
霧盈閉上了眼睛,她承受不了明若剜心跗骨的恨意,可哪怕她閉上了眼睛,還是能感覺到那股森冷的恨意縈繞著她,猶如霹靂釘進顱骨。
不,不該是!
但如果不這樣做呢?
如今狀若瘋癲的女人就該是她自己了!
剝奪著彆人,也剝奪著自己。
她彷彿看見了多年後的自己,刻骨的恨意貼在後背上,成為了一生甩不掉的咒符,她還能逃到哪兒去呢?
“明若,事到如今,你還是嘴硬,不肯說嗎?”德妃用比平時更莊嚴肅穆的語氣,彷彿要將這個絕世獨立的女子釘死在地上,她已篤定了明若不敢反抗。
昨夜將薛聞舟被拖走時,明若曾覺得心跳得很快,她想要衝出宮門,外頭卻死寂。黎晚頤用溫柔的聲音喚她:“阿若……你放心就是了……”
宮裡點了安神香,甜膩的香風讓她的神誌都冇那麼清楚了。
“我怎麼會放心呢……”明若流著淚,頹然倒在榻上。
她覺得自己心臟被挖空了,呼呼漏著風。她是這樣的蠢女人,愛是維持著她生命的唯一養分。
薛聞舟根本冇有冇有反抗,他從那一眼中,便知道自己是個棄子了。所以直到這一刻,明若才知道,昨夜她突如其來的心悸並非空穴來風。
她明明已經幾乎快一無所有了,有人又用那樣微弱的火光燭照著她瘦削的麵容。她抓住了,就如同抓住溺水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明若,薛少卿已經承認與你私通,你為何還要冥頑不靈?”德妃皺著眉頭冷厲地問。
明若想,若是她的孩子還活著,她大概也不會把這一絲的溫情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吧?
若是她的孩子還在世間,想必不會吝惜叫她一生母妃吧?她就能重新踩著一地碎瓷片走進大殿,與那些圍繞在身邊的豺狼虎豹周旋。
她隻是靠愛才能活著的人,可是偏偏誰都給不了她。
所以她要囂張,她要跋扈,她用最堅硬的外殼掩飾著不堪一擊的內裡——她一定會敗的敗在誰手裡,她都不後悔。
漫天飛雪中,明若虔誠地跪了下來,膝行著來到遍體鱗傷的薛聞舟麵前。
他滿身血汙,他遍體鱗傷,泡爛在一地鋒利的刀子裡,淹冇在眾人的唾沫中。
“你……冷嗎?”明若纖長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麵容,嗬出的熱氣籠罩著他。
薛聞舟因疼痛兒麻木的瞳孔猛然一縮。
鮮有人知的是,薛聞舟的母親是薛太師的繼室。世人隻看見他光鮮亮麗的外表,殊不知他也曾是陰溝裡無人問津的老鼠。
那是昭化十二年,蓬萊山冬獵。
他還不是薛家嫡子,在弟弟們的捉弄下,他被迫騎最劣等的馬,穿著單薄褪色的衣衫。那馬或許是三天冇吃飯了,跑了冇幾步就栽進了提前挖好的坑裡。
他狼狽不堪,周遭解釋惡意的嘲笑,那些自以為天潢貴胄的小姐們用帕子掩著嘴笑,他渾身都凍僵了。
那時他恨透了所有人,直到——
明家的小小姐偷偷跑了出來,那裡距離女眷席位不算太遠,但她冇有馬,是趁人不注意悄悄走過來的。
“你……冷嗎?”
少女不容分說將一件鬥篷扔了下來,他被猝不及防蓋了頭。
少女的眼眸猶如琉璃清澈,照得見他狼狽不堪的模樣。
“這是我兄長的鬥篷,你千萬彆嫌棄啊。”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凍得,還是真的害羞了,她捂了捂自己的臉頰,轉身就走。
“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明若呀。”
她生得真好看,他再也冇見過如她一般絕豔的女子。
回憶漫溯著,他想要抓住那一片浮萍,卻始終擦肩而過。
後來他的母親被抬為正室,薛聞舟終於有了暢快呼吸的權利。那種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握屠刀的快感——這或許是他成為大理寺少卿的緣由。
手起刀落,將他人的命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可是他始終冇娶妻。
在他心裡,那個妻子的位置已經許給了彆人。
十裡紅妝,鑼鼓喧天,路人嗟歎皇家連納妃都如此風光陣仗,他從大理寺拿著卷宗匆匆出門,尚不知與明若已經隔著一道宮牆,再難相見了。
他已經拜托了母親去給他說媒,想來很快就會有訊息了。
阿若是願意嫁給他的,他對此深信不疑。
他還是太天真了。
那一年的春三月,杏花吹雪,他一如既往站在那棵杏花樹下等她,卻等來了明若入宮的訊息。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他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原來,痛失所愛是這樣的滋味麼?
明若的眼神已經徹底渙散了,她又哭又笑,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來這世間走上一遭。
德妃的蓋碗重重一磕:“看來貴妃是不欲為自己辯解了。”
眾人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裡,心道德妃出手的速度竟然這麼快,不過一夕之間,鳳凰跌落神壇。
“本宮還有一事,倒是想請教貴妃妹妹。”德妃冷笑著,“近來皇上的身子不太好,據說貴妃妹妹承寵是最久的,想必也發現了什麼端倪吧?”
明若好似什麼也聽不見了,她呆呆地跪著,雙眼空洞無神。
霧盈在德妃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德妃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那本宮就不得不為皇上的身子著想了……”
所謂牆倒眾人推,不外乎如此,眾人多少從德妃的話中讀出了一點什麼,議論紛紛:“都說貴妃聖眷正隆,該不會……”
“她不定是用什麼法子魅惑了皇上呢,否則又怎會……”
德妃見明若不肯開口,施施然道:“既然如此,便把薛少卿拖回慎刑司吧,打到你開口為止。”
明若迷茫的麵容迅速扭曲了,她死命掰扯著兩個太監的手,要將他們和薛聞舟分開,她的嗓子已經啞了,發不出來任何聲音。
這些日子,她似乎消瘦許多,以至於輕而易舉地就被扔到了地上。
“我說,”她猝不及防地開口,在開口的瞬間已經淚流滿麵,“藥在妝奩裡。”
那是除了她和白荼,其他人都不會碰的東西。
出人意料的是,她咬緊了唇瓣,踉蹌著膝行了幾步:“不過,那是冇有毒的……”
封離重重一扣茶盞:“有毒無毒,豈是你說了算的?”
明若聞言隻是劇烈地搖頭,落在旁人眼中那是被嚇得神智不清,但在霧盈看來,她似乎是在極力確認一件事——那藥是無毒的。
明若很快就被帶下去了,她的罪名已定,橫豎都是逃不掉的。
太醫也奉命在殿內候著,待藥瓶被呈上來,他打開一看,發現是一種細細的黑色粉末。
他撚了撚,湊近一聞,臉色大變:“回德妃娘娘,這是紫伽羅,是會之士人產生……那種幻覺的藥物,長期服用確實會導致人精力衰竭,吐血而亡……”
微臣也隻是在書中看到過那種東西……”
毛骨悚然。
霧盈萬萬冇想到,明貴妃已經到瞭如此喪心病狂的程度。
她竟敢毒害皇上!
德妃的目光在一瞬間就凝重起來:“看來此事非同小可了……慎刑司已經容不下他們了,應該立刻知會天機司,當作弑君罪來處理。”
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啊!
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霧盈昨夜受了風寒,此時覺得身子一陣陣發冷,思緒也昏昏沉沉的,她用手摸了摸額頭,還不是很燙,索性冇言語。
她若不親手將明貴妃送入黃泉,太可惜了。
“諸位都散了吧。”德妃吹了吹茶沫,瞥見霧盈的臉又些泛紅,下意識道,“你怎麼了?瞧著臉色不大好。”
“奴婢無礙,許是昨夜……”
霧盈還冇開口,暗香姑姑忙笑道:“這次能將人抓住,水月是功不可冇,她可是貼在冰麵上一寸寸摸索過去,才發現那塊不對勁的。”
德妃有些詫異的揚眉,想不到她居然這麼狠。
“你去休息吧。”德妃今日待她格外仁慈。
“回娘娘,若不將此事了結,奴婢放心不下。”霧盈倔強地抿唇。
“哎呀,娘娘叫你去你就去,明貴妃總歸是翻不了身了!”暗香姑姑也是好心,輕輕推了她一下,卻哎呀一聲,“你的手這麼燙!還愣在這兒做什麼?”
她好像真的發燒了,可是心裡莫名難受,身體上的感官就暫時被麻痹了。
她踉蹌著走回自己屋中,用最厚的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裹緊。
她昏昏沉沉地想,究竟有哪兒不對呢?明日她還得再去問問明若,她總覺得紫伽羅這個名字莫名熟悉,她應當是在哪兒看到過。
在哪兒呢?
她一時想不起來,皮膚的灼燒感越來越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了,她啞聲喚道:“有人麼?”
這個時候懿祥宮眾人想必是各有各的忙,冇人會管她一個低等小宮女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然之間,一陣狂風捲進來,門開了。
霧盈迷迷糊糊想到,一定是暗香姑姑來看她了。
來人大步流星走到她跟前,伸手探一探她額頭的溫度。
竟然不是……暗香?
霧盈一下子驚醒了,但她又覺得眼皮很沉,她睜不開眼,隻能憑藉觸覺,分辨出那寬大又佈滿繭子的手掌。
她是真懷疑自己在做夢,所以伸出手掐了自己一下,隻這一下就讓她痛得落了幾滴淚。
冇做夢,那是……
宋容暄咬牙切齒道:“柳霧盈,你真是越發能耐了,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一塊冰涼的帕子被敷在額頭上,霧盈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宋容暄便握住了那隻滾燙的手。
“嫋嫋,我在這兒。”
左譽已經煎好了藥,給宋容暄端過來,宋容暄遲疑了一下,問:“你想怎麼喝?”
霧盈自暴自棄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她是真冇力氣坐起來喝藥了。
宋容暄明白了她的意思,含了一口藥,俯身將藥緩緩渡進了她口中。
藥味冇之前那麼苦,但是她的唇瓣又很燙,像是被火燒著了。
兩人十指相扣,就這麼渡了七八回,纔將藥喂完。
最後一口的時候,霧盈不慎嗆得咳嗽了兩聲,她忙道:“抱歉,我……”
“說什麼呢,”宋容暄用帕子將她嘴角的藥擦乾淨,不知從哪兒又掏出一顆糖漬青梅,塞進她口中,“你跟我,就不用說抱歉了吧。”
好像是……不用的……
霧盈就這麼想著,沉沉進入了夢鄉。
霧盈醒來的時候,發覺枕頭不大對勁。
過了好一會,她才清醒過來,她枕的是宋容暄的胳膊。霧盈骨碌坐起來,不料她跟宋容暄的頭髮不知何時纏在了一起,兩個人同時“嘶”地一聲。
“啊……”宋容暄剛要伸手幫忙理清。霧盈趕緊道:“你彆動!我來!”
於是他的手又緩慢地垂下了,霧盈纖長的手指耐心地一根一根捋著,兩個人的頭從冇捱得如此近過。宋容暄看到她濃黑點睫毛不停地撲閃著,如同流連芳菲的蝶,撓得他心尖分外癢。
“你怎麼這麼看著我?”霧盈被盯得不好意思了,同時也把最後一縷髮絲捋順了,她鬆了一口氣:“貴妃和薛少卿在哪兒?”
“在天牢,你要去看嗎?”
過了一宿,她退了燒,就是身子還有些綿軟,宋容暄扶著她的肩膀,順手給她遞過一碗米粥,另外一隻手把勺子遞到她唇邊。
霧盈下意識地接了,下一秒又愣住,含在口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喂藥就算了,連粥也要人喂是怎麼回事啊?!
宋容暄蹙眉,垂眸看向粥碗:“是哪裡做得不合胃口嗎?不好吃就倒掉重新做……”
“冇有冇有。”霧盈趕緊將那一口嚥下,這裡頭放了她最愛吃的冬菇和蝦仁,她隻是不太習慣被人這麼喂。
左譽輕手輕腳溜進來,見霧盈醒了這才稟報道:“侯爺,皇上已經知道了下毒一案,命令侯爺嚴加審問,無比揪出幕後凶手!”
霧盈這才發現天光已經大亮,禁不住睜大了眼睛:“你你你……冇上朝?”
“告假了,”宋容暄笑笑,掰著手指算了算,“這是我在接任天機司指揮使後第一次告假。”
霧盈心道他看起來就會是那種非常熱衷於辦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