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時還早,霧盈是半夢半醒間被宋容暄抱進馬車的,她抬手揉著眼睛:“怎麼這麼早啊......”
“還早?都辰時了。”宋容暄忍著笑。
“嗯......”霧盈抱著他的手臂蹭了蹭,覺得硬邦邦的,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臂縛,有些哭笑不得。
“路上不過三日,”宋容暄指尖把玩著她的青絲,垂眸道,“你......願意和我回侯府看一眼嗎?”
霧盈“嗯”了一聲:“我也有點想溫夫人了。”
她的眼睛溫柔漂亮,如同春水澹盪,無端撩人。
“還有阿璧和蝶衣姐姐。”思及此,她又歎了口氣,似是想起了什麼不快的事情。
“話說,你就冇給溫夫人去過家書麼?”霧盈往他懷裡蹭了蹭,道。
“去過,也不知娘有冇有收到。”宋容暄的目光轉向被風掀起的車簾,“我這麼多年漂在外頭,娘也習慣了,多年前我見你陪著她,險些以為自己憑空多了個妹妹。”
霧盈笑得兩眼彎成月牙。
一路上無風無浪,三日後一早,左譽就掀開車簾,喜道:“侯爺,已經能看見瀛洲城牆了!”
“瀛洲......”霧盈歪在最裡頭,身上蓋著宋容暄的大氅,“這兩個字時常出現在我的夢裡,我以為我此生再不會與它有任何的聯絡......”
“回來了就好。”宋容暄意味深長望她一眼。
她就這麼掀開簾子,看見了那座巍峨古樸的城,一輪朝陽噴薄而出,將城牆淋了個透。
大門敞開著,如同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
她不怕。
她要昂首挺胸走進去,走進屬於她的戰場。
商隊魚貫而入,前頭馬車是駱清宴的。秦闕給人遞了腰牌,守門的士兵一看頓時傻了眼,半晌才慌忙喊:“二殿下回來了!”
此言一出,訊息如同長了腿,冇半個時辰就傳到了皇上耳朵裡。
“允寧賑災有功,回來得好啊。”皇上欣慰地擱下狼毫筆。
“還有......還有......”來報信的盧公公低頭,有些不敢和皇上對視,“宋侯爺也回來了,聽說此次賑災,天機司也出了大力氣,還抓了幾個西陵探子。”
“他?”皇上詫異地一揚眉毛,繼而撫掌大笑,“朕就知道,宋愛卿不是那行事糊塗的人。”
“賞!”
其餘人先迴天機司,馬車載著霧盈二人往侯府而去。
剛拐進巷子,宋容暄的臉色就不大好看,偏偏霧盈還打趣:“怎麼,不想回去?”
“怕我娘打死我。”宋容暄如實相告,“你能不能勸她......”
霧盈故作輕鬆地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放心,我會幫她打你的。”
宋容暄扶額無奈,與霧盈一同下車。
他輕叩門環,聽到靈秀的嘟囔:“都這個點兒了,誰......”
她打開門的瞬間,立刻石化在原地。
“啊......侯爺!侯爺回來了!”她跳起來,跑到溫夫人的房間,“夫人!侯爺回來了!”
溫夫人正在做女工,這是給宋容暄做的護膝,一聽說兒子回來了,她將護膝扔到床榻上,幾步邁下台階,揚聲道:“你還知道回來?”
宋容暄一聽便知道孃親是真生氣了,急急忙忙給霧盈使了個眼色。奈何霧盈就是不接,宋容暄隻好硬著頭皮上前:“讓母親擔心,兒知錯。”
“你有什麼的錯?錯的是我,不該隻生你一個,就這麼孤零零的。”溫夫人疾言厲色說了兩句。她瞧了霧盈一言,小姑娘安安靜靜站在邊上,笑意清淺。
溫夫人對霧盈溫柔一笑:“讓嫋嫋見笑了,他就是欠罵。”
“夫人教訓的是,侯爺合該受著。”霧盈挑眉。
宋容暄冇想到她們統一戰線這麼快,心說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嫋嫋瘦了這麼多。”溫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眸中閃了淚,方道,“若是你娘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一提母親,霧盈的心就被揪了一下,她輕輕握了溫夫人一下,勉強笑道,“多謝夫人關心,隻是受了點皮肉之苦。”
“你還要進宮去嗎?”溫夫人關切道,“不如在我們府上住下,我們府上太空了,正缺個作伴的姑娘。既然好不容易出來了,就不回去了,好不好?”
“夫人體恤我,我感激不儘。可,霧盈日後要為柳家翻案,此時若是逃了,平白給人添了話柄。”
溫緹見她心意已決,也不好再勸:“你是個有主意的好孩子,我放心。”
“我與你娘年幼相知,她雖然看著柔弱,但卻是個極有主見的。你和她像。”溫夫人越看她越順眼,“隻是阿沅一生操勞,到頭來也冇能落個好下場……可惜了。”
霧盈默默垂淚,宋容暄瞧著不忍,岔開話題:“阿盈吃了這頓飯,就要進宮了,母親還是……”
“是我考慮不周了。”溫夫人轉身去庖廚,“我親自下廚給嫋嫋做一頓。”
“我去給夫人打下手。”
霧盈怎敢托大,追著溫夫人也進了庖廚,卻被煙燻了個跟頭,隻聽得溫夫人尖叫道:“糊了!糊了!”
什麼糊了?
霧盈衝上前,看見鍋裡黑乎乎一片,慘不忍睹,溫夫人呆滯了半晌,才道:“我方纔煎的魚,忘記時辰了……”
“無礙的,再煎一條就是了。”霧盈忍著笑,忽然聽得溫夫人問,“他冇欺負你吧?”
“自然是冇有,”霧盈話剛出口,猛然覺得夫人方纔那句話有些不對味,莫非……
霧盈驚惶的神色全部落到了溫夫人眼底,她笑了笑,說:“不必怕,他若是待你不好,我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可有句話要與你說,”
她話一頓,霧盈的心卻已經提到嗓子眼裡了,冇想到夫人這麼快就……
“君和常年征戰沙場,我與他們爺倆都是一年難得見一回。將門家女眷看著風光,可那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苦守,有些人能等得回來,有些人回來時隻是一具枯骨——我既明白其中苦楚,便不希望再將你也拖下泥潭……”溫夫人很少與霧盈說這樣沉重的話,她凝視著霧盈,其中飽含關切,“嫋嫋,你要想清楚。”
“這世上的路,有些走了可以回頭,有些卻不能。”
霧盈在這樣溫柔的目光中紅了眼眶,她胸口上下起伏著,“夫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隻是想陪著他,就像他曾經對我那樣。”
“侯爺是個很好的人,忠肝義膽,俠骨柔腸,霧盈與他相知,實乃三生有幸。”
宋容暄方纔聽到溫夫人的尖叫聲,本想來看看情況,正走到門口,聽到這句話,心口一暖,原來在她心裡,自己是這樣的人。
“暄兒這孩子,對我常來是報喜不報憂,有什麼事情都隻肯自己扛著,我真怕他……你有空也替我開解開解他,否則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啊。”溫夫人歎道。
“夫人放心。”霧盈心說他對自己也冇幾句真話,但還是笑著答,“侯爺還是有分寸的。”
用過了膳,喻亭來傳話,說是叫葉澄嵐出宮,霧盈與她可在王府見一麵。
霧盈收拾好了行囊,溫夫人將她送出門,遠遠看見馬車消失在長街的儘頭,用帕子拭淚。
又落雪了。
一隻柔荑從車簾中伸出來。霧盈仰頭,雪花落在她臉上,冰涼的觸感反而讓她心裡有種難言的平靜。
宋容暄懶洋洋歪在裡頭:“一會殿下說送你回宮,我……”
“侯爺可是後悔了?”霧盈回眸嫣然一笑。
“不曾,這是你的選擇。”他掩飾著眉宇間的落寞,“我該尊重你。”
“又不是見不到了,急什麼。”霧盈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子,餘光瞥見他的眸光黯然,心裡不忍,卻又不說。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宋容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從此,宮中不再是你的囚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報你想報的仇——我陪著你。”
霧盈與他十指相扣,緊緊握了一下才跳下車。
宋容暄掀開簾子,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後,也不捨得放下簾子。左譽心道人都走冇影了,侯爺還在這發愣呢。
葉澄嵐在觀海堂等她。
不過數月未見,兩個人眼底都是難言的憔悴,葉澄嵐苦笑:“你瘦了。”
“你也是。”霧盈自然而然地拎起桌案上的茶壺,給她和自己都倒了一盞茶。
她不知該如何與葉澄嵐說她母親去世的訊息,因此等著她先開口。
“宮裡的人和事太複雜了,有時候我真想一刀把她們劈了算了。”葉澄嵐撇撇嘴,“也隻有你纔會回來。”
“我回來不是為了彆的,隻為了……”霧盈湊到她耳邊低笑,“殺了她們。”
葉澄嵐從椅子上跳起來:“你瘋了?”
“瘋了?自然是瘋了。”霧盈勾唇微笑,“她們可以欺我辱我,我卻隻能乖乖受著——這是什麼道理?”
“我讓你送的東西,你可送到了?”葉澄嵐自顧自說著,冇有注意到霧盈眼角的微紅。
“澄嵐,葉閣主她……中毒過世了。”
葉澄嵐如遭雷擊,她手中的茶盞墜落在地,砸了個粉碎。
“你說什麼?”葉澄嵐淚如雨下,“你騙我?你騙我!我娘武功那麼厲害,她當年還是女將軍,怎麼可能……”
“澄嵐,你聽我說。”
葉澄嵐的腦袋疼得要裂開了,她握著壁上鳴的劍柄,酸澀的淚含在眼眶裡,強忍著不掉下來。
“你說。”
霧盈將她在南越經曆的一切,詳細與她講了一遍,兩人一直講到天黑,台階上的雪堆積了一尺高。
葉澄嵐聽著她故作輕鬆的語氣,心中自有幾分佩服,這麼多紛繁複雜的事情,她竟然能一件一件處理好。
“你是南越皇帝的女兒,你父皇給予你‘無憂’作為封號,便是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無憂無慮——”
如此看來,這兩個字如此諷刺,她幼年被母親仍在樂遊原曆練,本以為自己在世上已經冇有親人,後來被母親尋到,卻始終冇能在閣中獲得一席之地。為了得到母親的認可,她已經竭儘全力,誰料還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葉澄嵐發出一聲慘笑。
月色如水,淒冷如霜,紅梅探進窗子裡,抖落一地碎瓊。
霧盈從懷中掏出璿璣閣主令牌,拉過葉澄嵐的手,將令牌放到她手裡:“澄嵐,這閣主之位,一直都是你的,也隻能是你的。”
葉澄嵐眸子裡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我能做到的,你一樣也能,甚至會做得更好。”霧盈握緊她的手,“澄嵐,這一場仗,不是我一個人能打下來的,我們隻有同心協力,才能不讓西陵人有可乘之機。”
“太難了啊。”葉澄嵐仰望著天上寂寥的星子,“這一路,失去了多少人?我們還剩什麼?”
“澄嵐,不要怕失去,你失去的,會成為你的夢魘,同時它也是你的盔甲。”霧盈的聲音堅定,眼眸雪亮如刀,“為了恨活著,一樣也能活下去。”
葉澄嵐望著這個與自己年紀相差不大的姑娘,彷彿命運無論撕碎她多少次,她都能將自己拚湊起來。
“我們會再見的。”
“一定會有那樣一日。”葉澄嵐的雙眼憔悴失神,她低聲呢喃,“我們會站在燦爛的陽光下的。”
“這個給你。”葉澄嵐將一個刻著扶桑花的暖玉佩塞到她手心,滿是珍重。
霧盈翻過來一看,背麵是“澄嵐”二字,而扶桑花是璿璣閣的標誌。
葉澄嵐收拾了包袱,冒著大雪去了。
霧盈站在屋簷下,伸手去接那一片片雪花。
駱清宴從另一邊的迴廊走來,他說:“那封信,本王從錢桓手裡拿回來了,給你。”
“我在南越有些發現,那封信並非出自蘭姨娘之手,而是……偽造的。”她咬緊了下唇,“背後何人指使我尚且不得知,但是我們柳府——絕對有內應。”
“柳氏傾覆以後,那些舊仆都去了哪兒?我要查個清楚。”
“他們大多都死的死,散的散,此事難辦。”
“蘭姨娘死後屋子再冇有開啟,這封信是多年前留下的。”她指尖輕輕撚著泛黃的紙頁,說。
霧盈記性不錯,她細細回憶著,蘭姨娘死於昭化八年,是十一年前了,那麼他們搜查的範圍就縮小了很多。
“所有與柳氏有關的卷宗都封在刑部,本王派人調來便是。”駱清宴又道,“屆時本王騰抄一份,給你送到宮裡。”
“若你有需要,可以讓岑稚霜傳信給本王。”駱清宴不放心般又補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