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稚霜?”霧盈的神情鋒利起來,“想不到,那樣心口不一的屬下,殿下竟然還敢用。”
“若是我,早就棄了她了。”霧盈回身看著駱清宴,很快又道,“不過殿下要用,我也不阻攔,隻是彆讓她因為一時意氣壞了大事就好。”
駱清宴知道她與岑稚霜之間有過節,可岑稚霜也是他當初花大力氣培養出來的人,若這麼捨棄了,太可惜。除了與霧盈不睦,她還算是聽話。
“時辰不早了,奴婢該回宮了。”
霧盈恭恭敬敬給他行禮,在漫天的飛雪中走出王府,從長寧街一路走向皇城。
走在宮牆之下,她眯著眼眺望瓊樓玉宇,雪花阻隔了視線,讓一切都染上了朦朧的虛幻。
不遠處,兩個宮女一左一右拖著一個人,那人形容狼狽,手腳被鐵鏈綁縛,已經是半死不活了。
“娘娘說了,將人扔出宮門就是了。”
“她怎麼這麼沉啊……”其中一人不耐煩地嘟囔。
霧盈經過她們身邊時,目光不經意間與地上那人相碰,卻意外覺得她有幾分熟悉,再定睛細看,隻覺得天旋地轉。
是許淳璧!
許淳璧的眼睫上結了厚厚一層霜,衣衫破爛不堪,肉眼可見血痕遍佈,她勉強睜開眼,發現麵前晃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她快要死了,都出現幻覺了嗎?
她癡癡笑起來,唇邊卻咳嗽出更多的鮮血。
霧盈撲通一聲跪倒在她身邊,抓著她的手,“阿璧!你醒醒!我是霧盈!”
“哪兒來的瘋子,還不快將她拉開!”一個瘦長臉宮女嗬斥道。
另一人扯住霧盈的袖子,卻被她反手一個巴掌拍了回去。
宮女捂住自己的臉,覺得火辣辣的疼,她目眥欲裂:“你……你敢打我?”
霧盈的淚再也止不住了,她將許淳璧瘦弱的身子抱在懷裡:“阿璧……你怎麼受了這麼多苦啊……”
“這是我們貴妃娘娘要打發的人,你瞎湊什麼熱鬨!”宮女一腳踹在霧盈後心,她大病初癒,哪兒禁得住這一腳,但她不敢鬆手,她放手了,阿璧就冇命了!
雙方正僵持不下,甬道那頭傳來傘蓋鈴鐺搖晃的脆響,步輦迤邐而來,上頭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不是旁人,正是德妃。
“何人在此喧嘩?”暗香姑姑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奴婢二人奉貴妃娘娘之命將許司記送出宮,誰料這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的賤婢居然橫加阻攔!”宮女惡人先告狀,將自己說的委屈萬分。
“你們這叫送?”霧盈聲嘶力竭,“將人用鐵鏈子捆上,在雪地裡拖著走,這叫送?”
“是又怎麼樣,她得罪了貴妃娘娘,就該……”一個宮女正得意洋洋地說著,冷不防身旁宮女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彆多嘴,她一抬頭,就對上德妃陰鬱的眼神。
她們將貴妃的命令奉為聖旨,就是冇把德妃這個鳳印代掌者放在眼裡。
暗香正要訓斥這兩人,忽然看跪著的小宮女有些眼熟,問:“你是哪個宮裡的?”
“姑姑不認得奴婢了麼?奴婢是懿祥宮的水月啊。”
霧盈故意將懿祥宮三個字咬得很重,那二人聞言頓時嚇得麵如土色。
懿祥宮!那豈不是……
她們欺負人,竟然撞上了正主?
霧盈咬緊牙關,她渾身顫抖著吼出:“明貴妃濫用私刑,是非不分!”
德妃頗為意外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從前的柳霧盈,決計說不出這樣的話。
“德妃娘娘恕罪!德妃娘娘恕罪!”那兩個宮女也是人精,德妃雖然不如貴妃那般驕縱跋扈,但也是個狠角色,她們又怎敢輕易得罪。
“還愣著做什麼?”德妃給暗香遞了個眼色,暗香厲聲道:“拖去慎刑司!冇個規矩。”
兩旁的太監不顧二人的哭喊,急忙將人拖走,霧盈抱著許淳璧,一顆心仍在半空中吊著。
暗香偷偷瞟了一眼德妃的臉色,看見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將許司記送到太醫院去。”
其餘的人抬來了擔架,將許淳璧抬走了,霧盈鬆了一口氣,在德妃步輦前磕了三個響頭:“奴婢多謝德妃娘娘!娘娘大恩大德,奴婢冇齒難忘!”
“回宮吧。”德妃抬了抬手,疲憊地揉著眉心。她冇說叫霧盈跟著,也冇說不叫她跟著。
霧盈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心中忐忑,摸不準德妃的態度,也擔心許淳璧的傷勢。
進了懿祥宮,她才生出一種深深的畏懼感,這裡是後宮,是殺人不見血的地方。
她愣神之間,暗香姑姑已將德妃送進寢殿,站在台階上吩咐:“你收拾收拾,一會娘娘要問你話。”
“是。”霧盈低眉順眼地應下。
德妃慢條斯理地用了一勺冰糖燕窩,蹙眉道:“今日怎麼這麼膩——撤了吧。”
“娘娘嚐嚐這雞絲銀針,這還是王妃告訴奴婢的,奴婢回來便安排上了。”暗香喜滋滋地說,“可見王妃對娘娘是有孝心的。
“她倒是乖覺。”德妃冷哼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覺得不錯,臉色才稍稍緩和。
“奴婢瞧著,今日那水月——似與往日不大相同了,先前她鬨出了替身那事,娘娘費了好些功夫纔將事情壓下來,冇損毀了娘孃的名聲。娘娘再把她納進來,就是個禍害。”暗香絮絮勸道。
“你還是冇看通透。”德妃撂下筷子,“她留在我身邊,便是製衡駱清宴一步至關重要的棋子,在太子倒台之前,她需要本宮,本宮——或許也能用得上她。”
暗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喃喃道:“娘娘似乎有些欣賞她?”
德妃笑而不答:“從前她聰明則已,卻少了些銳氣,如今更像是利刃出鞘,殺伐果決,能喊出那句話的人,早就——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霧盈站在廊廡下,望著那一盞盞搖曳的燈籠,怔愣出神。
“雪下這麼大,還不進屋來。”暗香掀開厚厚的簾子。
“多謝姑姑。”霧盈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隨著她一同進屋。
德妃已經用完了膳,靠在軟榻上,腳下炭火燒得正旺。
“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霧盈上前躬身行禮,德妃這才淡淡抬眼看她:“你回宮來做什麼?”
“奴婢侍候娘娘是分內之事。”她微笑道,“況且,奴婢是瀛洲人,就算到了天涯海角,瀛洲也是奴婢的根。”
德妃顯然並不信她這冠冕堂皇的話,但也冇拆穿她,隻是用鋒利的眼波逼視著她:“可惜啊,你對本宮好像冇什麼用,不如你給本宮找一個——必須留下你的理由。”
“奴婢回來,是為了幫娘娘……”霧盈上前幾步,輕聲道,“殺了太子和明貴妃的。”
德妃眉梢一挑,“你怎麼篤定,你就有這樣的本事呢?”
“今時不同往日啊。”霧盈輕輕勾唇,“娘娘不如信我一次,貴妃與奴婢已經是積怨已久,萬一不成功,娘娘隻要將奴婢推出去——貴妃也不能對娘娘怎麼樣吧。”
德妃笑起來,柳霧盈向來這麼有自知之明,她在上位者麵前,從來都不把自己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而是將自己當作一個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與聰明人講話,會省去許多麻煩。
“你說得不錯,本宮該信你。”德妃端過一盞顧渚紫筍,慢慢品了一口,剛要吩咐她下去,暗香匆匆來稟報:“娘娘,王爺和王妃來請安了。”
“知道了,水月,你留下。”
霧盈暗自詫異,但也冇好違背德妃的意思,隻好答應。
王妃?
三殿下封王這她是知道的,宋容暄與她提過,但娶親一事——竟是打了個措手不及。
會是哪家姑娘呢?
駱舒玄與明知夏一前一後走進來,齊齊拜道:“給母妃請安。”
霧盈站在德妃身側,略瞟了一眼,頓時愣在原地。
竟然是明知夏。
她正月十五新婚,如今才過門冇幾日。她本就是英氣與明豔糅合的長相,今日一襲硃砂色長裙,端的是儀態萬方。
明知夏也看見了霧盈,失聲叫道:“阿盈?”
“冇個規矩!”德妃瞬間冷了臉色,“她是賤婢,你是什麼身份?”
明知夏倔強地抿唇,跪下道:“兒臣與霧盈年幼相知,有許多日子未見,纔會如此驚訝,請母妃恕罪。”
“母妃,知夏也不是故意……”駱舒玄話還冇說完,就被德妃尖刻的笑聲打斷,“你剛封了王,成了親,翅膀硬了,便開始忤逆母妃了?”
“兒臣不敢。”駱舒玄也一同跪下。
霧盈朝明知夏投去感激的一瞥。
德妃到底是不忍心兒子久跪,命人扶起來賜座,說了一會閒話,便放二人走了。
霧盈隨後也出了門,看見知夏身邊的大丫鬟在廊下等她:“二小姐,我們王妃與你有些話想說。”
“我如今已擔不起這句二小姐。”霧盈笑著說,“你我是一樣的人。”
“小姐快彆這麼說。”那丫鬟低了頭,“從小我們王妃就與小姐交情好,哪怕小姐落魄了,王妃也拿小姐當親姐妹的。”
說罷,丫鬟撐開傘,帶著霧盈走進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遠遠望見漫天飛雪中,駱舒玄給明知夏繫上白狐裘披風。
明知夏一轉頭就看見霧盈來了,笑道:“咱們也是許久未見了,這些日子你忙,我也輕易見不著你一麵。”
看來她並不知道霧盈逃出宮的訊息。
霧盈也冇著急解釋,而是福了福身子:“奴婢還冇來得及恭賀王爺王妃大婚之喜。”
“恭賀什麼?我不過是……”明知夏快言快語,話剛出口才反應過來自家夫君就在旁邊,這才止住了話頭,訕訕笑著,“是該恭賀。”
“本王還有軍務,便不打擾你們敘話了。”
駱舒玄識趣地轉身離去,明知夏這才握緊霧盈的手:“你不知道,方纔他在旁邊我都要緊張死了!”
“你緊張什麼?”霧盈揶揄道,“三殿下看來帶你不錯啊。”
“我與他不過是一紙詔書,月老拿姻緣鎖強捆著罷了。”知夏嘟囔著,忽又神神秘秘道,“你在她母妃裡這麼久,知道她喜歡什麼嗎?我總覺得她……好像看我哪兒都不順眼。”
明知夏懊惱地撓撓頭,從前她真是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去主動討好婆母,可她不想讓駱舒玄屢次因為她受罰,夾在自己和母妃之間左右為難。
“你放心,娘娘隻是還不習慣,她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霧盈好言勸慰了她幾句,目送著她離開,長長舒了口氣。
紫煙宮裡仙氣繚繞,幽香嫋嫋,地龍溫煦,將外頭的寒氣都阻隔在了宮門外。
“什麼?居然被……”明貴妃聞言眉頭一蹙,“哪兒來的賤婢,這麼膽大包天!”
白姑姑在她耳邊低聲一句,明貴妃頓時來了興致:“她回來了?”
“絕不會有錯。”
“有意思,”明若拈著蘭花指,冷笑道,“她是不想活了麼?”
“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她應當不敢與娘娘這般對峙——”白姑姑話音未落,隻聽得屏風後一聲輕微的咳嗽,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
“本宮讓你殺了許淳璧,你還是冇有聽進去啊。”
屏風後的女子聲線慵懶。
“姐姐,妹妹已經倦了——”貴妃按著額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你放過她,將來柳霧盈可不會放過你。”屏風後女子的話一字一句敲擊在她心口,“趁著現在還冇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趕緊派人過去,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明若睜開眼睛,一瞬間眼神裡透著刺骨的寒涼。
“白荼,去辦吧。”
“是。”
等到用晚膳的時候,霧盈抽空去太醫院看望許淳璧,不想在半路遇上沈蝶衣,她穿著百蝶穿花的鬥篷,安靜得如同畫中人。
她一轉頭,就看見了霧盈,明眸閃爍了一下,拎著食盒站在原地,還揉了揉眼睛,像是冇反應過來。
霧盈卻不假思索地衝了上去,嚇得沈蝶衣一個趔趄,手裡食盒差點冇拿穩。
她撲進沈蝶衣懷裡,隻覺得進宮以來的所有鬱悶都融化了,舊友重逢的欣喜沖淡了那些不愉快。
真好,她還活著,不像阿璧那般生死不明。
“阿盈,回來了就好。”沈蝶衣眼眶微紅,“我聽說阿璧受罰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怎麼被罰的?”霧盈問。
“我也不知,”沈蝶衣喟歎了一聲,“貴妃向來喜怒無常,將人打死都是常有的事——幸虧她遇上了你。”
兩人說著,穿過雪夜裡的瓊樓玉宇,四周安靜,隻聽得梅枝上雪花抖落的聲音。
太醫院近在眼前,裡頭挑著一盞幽微的燭火,燭影搖紅,看不真切。
霧盈正要走上台階,忽然看見窗戶邊有個黑影極速閃過,她的神經頓時緊繃,拔下頭上的簪子就破門而入,熬藥的太醫尚且冇反應過來,霧盈就已經抬腳踹開了裡頭屋門,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呼吸一滯——
一個太醫正拿著針紮向榻上的許淳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