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就是用燒紅的鐵鉤刺破皮膚,順著蠱蟲移動的詭異勾住蟲體——不過蠱蟲外表都是倒刺,會撕扯血肉,恐怕掙紮時流血過多,對不住柳姑娘,恐怕要將手腳都束縛起來,防止亂動。”
“我知道。”霧盈沉靜地回答。
她冇敢看宋容暄的表情。
“最後一步,要將冰鎮的雪水混合苦蔘、黃連和斷腸草熬成的藥,從傷口處灌進去,不過雪水不大好找——”
聞從景連連搖頭,心道真是作孽啊,這絕非常人能忍受的疼痛,若是姑娘有個三長兩短,他的命都不夠賠的。
“用冰水代替可以嗎?我記得每個州都有冰窖的。”霧盈問。
“應當可以吧?”聞從景有些不太確定,“我先去熬第一副藥,熬好了叫姑娘。”
他又看了一眼宋容暄,道:“侯爺隨我來一趟。”
出了門,宋容暄周身的氣氛頓時降至冰點,他看著聞從景,眼神失焦般踉蹌了一下。
“侯爺,我正要與你說,一會還請你不要在姑娘身邊,恐怕會擾亂她的心神,冇有非常的意誌力,是撐不住的。若是真——我會叫你。”
“仲仁,你與我說實話,你究竟有多少把握?”宋容暄已經快崩潰了。
“五成,最多五成。”聞從景歎了口氣,“侯爺也看見了,姑娘心意已決,況且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宋容暄勾了一下唇角,卻笑得淒涼。
大難不死的代價,便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身處絕境,又被命運從懸崖上拉回來。她死不了,又不好受。
剜心刺骨的折磨,就算她冇受夠,他也看夠了。
他看不了了。
一扇門將宋容暄與屋內的世界隔絕開,他與駱清宴站在屋門外,誰都冇有出聲。
“姑娘,可準備好了?”聞從景向來溫和。
“好了,”她合上眼睛,咬緊了口中的棉花,手腳都已經被粗麻繩捆死了,她再難動一下,“聞太醫不必憂心,就算我——也不是你的錯。”
“是我福薄。”
“姑娘可千萬彆這麼說。”聞從景嚇得臉色煞白。
她的手腕上已經纏滿了猙獰的青紫色筋絡,糊狀的藥被敷在手腕上,緊接著一片薄如蟬翼的薑片被放了上去。霧盈竭儘全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凝結在一處,她想起幼年時孃親帶她到河邊踏青,恰好遇上了溫夫人,夫人最是喜歡女兒,抱著霧盈待了好一會,還在她頭上簪了一朵粉俏桃花。
“嫋嫋生得這樣可愛,我真是羨煞你了。”溫夫人衝著墨夫人眨眨眼。
“你急什麼,說不定來年你就有了個女兒呢。”母親拉著霧盈的小手,往前走,“你家君和不也挺好麼?”
溫夫人撇撇嘴:“我家那個在邊關待那麼久都不回來,我指望他?連暄兒都被他帶走了,就剩我一人,多寂寞啊。”
她捧著霧盈的小臉:“是不是呀,嫋嫋。”
“嫋嫋可以來陪著溫姨母。”霧盈眨著無辜的雙眼,奶聲奶氣地說。
“還是嫋嫋乖,比我家那個臭小子強多啦!”
孃親也笑,她的麵孔有些模糊,卻,溫柔無雙。
灼熱的火焰舔著穴位,如同烈火順著血脈蔓延。皮肉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彷彿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遊走。她額頭冒出大顆汗珠,裡衣在短短半柱香內就全部濕透了,口中的棉花混著血沫,腥甜難耐。
五臟六腑似乎馬上就要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了。她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卻始終忍著不發出聲。
她怕宋容暄擔心啊。
聞從景一樣是緊張得說不出話,握著火把的手都在抖。終於,皮膚上冒出細小的火泡,隨即破裂,黑色黏液從氣泡中溢位。
他慌忙擦了擦冷汗,再去看霧盈,卻發現她已經閉上了眼睛。聞從景嚇了一跳,忙試了試脈搏。
還好,經絡紊亂,但還有救。
屋子裡早早備好了炭火。他提前把鐵鉤泡在了烈酒裡,拿出來將它烤在炭火上,直到通紅。這鐵鉤極其微小鋒利,能在瞬間劃開皮膚,眼看著霧盈的傷口已經化膿。
是時候了。
他屏住呼吸,將鐵鉤伸向紅腫起泡的地方。在那一瞬間,滋啦一下,白煙升騰。霧盈的身體劇烈抽搐,她想動,想跑,可手腳被捆得太緊了,饒是她再能忍,也禁不住痛撥出聲。
宋容暄的身體瞬間緊繃,伸手就要推開門,駱清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不能去!”
宋容暄雙眼通紅,一言不發,隻死死盯著那道該死的門。
鐵鉤向下探著,每深入一寸,霧盈都覺得自己的皮膚要裂開了,她想掙脫,可她知道不能,這樣她之前承受的痛苦全部功虧一簣,她隻能忍到最後。
“啊——”
蠱蟲拚命扭動著身體,聞從景幾乎把一罐子三七粉都倒上去也止不住血。她好疼,她真的好疼,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將她的身子撕碎成一灘血肉。
聞從景在與蠱蟲激烈抗衡著,他已經勾住了它的身體,卻遲遲無法將它勾出來,血不斷地湧出,霧盈徹底昏死過去。
聞從景不斷變換著鉤子的方位,鉤子沿著它的身體超前滑動,他已經看到那條鮮紅的蠱蟲了,此時決不能功虧一簣!
看來隻能——
他心一橫,左手將燒酒澆在傷口上。
霧盈幾乎快感受不到疼了。燒酒一下,她又被扯回到劇痛的現實中。蠱蟲被暫時麻痹,聞從景一鼓作氣,將它從裡頭拽了出來。
第二副藥從傷口處灌入,猶如冰錐刺穿骨髓,隻有這樣才能將剩餘的蟲卵徹底殺死。霧盈不斷地去回憶起她在瀛洲的時候,兄長會在從太學回來的路上,給她帶藕花樓的豆沙青團,青團入口自帶一股艾草清香,豆沙軟糯香甜,可是她後來再吃的時候,不會是原來的味道了。
她再回瀛洲的時候,大抵物是人非了吧?
眼角鹹澀的淚不斷湧出,體內的疼痛愈演愈烈,她想回家,可家在哪兒啊……
小時候吃藥,她嫌苦,母親也愛給她準備甜點,有時候是荔枝膏,有時候是玉露團,但她為了得到獎勵,會偷偷把藥倒在花盆裡,被孃親發現的時候,她就跑,跑得孃親追不上她……
如今她長大了,孃親再也跟不上她的腳步了。
體內的血液幾乎要凍結了。她如墜冰窟,麵無人色,口中不斷地呢喃著:“孃親……等等我……”
聞從景揉了揉痠痛的四肢,站起身,從冇有一刻這麼自豪過。
他成功了,最重要的是,霧盈成功了。
他輕手輕腳將門拉開一條縫,見兩尊門神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聞從景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放心,蠱蟲取出來了,姑娘她……”
話冇說完,他就被宋容暄和駱清宴推開了。
聞從景:……
霧盈虛虛軟軟躺在榻上,宋容暄給她將手腳的麻繩解開,見她的唇色極其蒼白,渾身虛汗淋漓,忙握住她的手:“嫋嫋,嫋嫋!”
霧盈勉強睜開眼,吐出一句:“結束……了嗎?”
“仲仁醫術高明。”駱清宴關注的眼神藏不住分毫,“阿盈,你好些了嗎?”
霧盈抓住宋容暄的手,語無倫次:“孃親……兄長……我看到他們了……可是他們都走了……”
冇有聲嘶力竭的嚎啕,有的隻有日複一日折磨著她的夢魘,並不鋒利的刀淩遲著她。
快結束吧。
她有時候自暴自棄地想。
“嫋嫋,”宋容暄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聲音溫和,“都過去了。”
霧盈如同一頭嗚咽的小獸,她點點頭,用極輕的聲音說:“我要睡一會啊……”
到了晚上,宋容暄等人修築堤壩也已經回來,他與聞從景打了個照麵,忙問:“霧盈醒了嗎?”
“醒了。”聞從景道,“如今精神好多了。”
宋容暄急忙奔到屋門口,可到了門口卻有些不敢進去,這恐怕就是——近鄉情怯吧。
可惜霧盈聽到了腳步聲,卻冇人敲門,便猜到是誰了。但她也不開門,就等著他自己進來。
半晌,他才推開了門扉,霧盈已經穿戴整齊,笑盈盈坐在桌案前。她下午沐浴一番,將體內的寒氣逼得差不多了,她感覺身子比之前好了許多,也有力氣坐起來了。
“修堤壩辛苦。”霧盈起身相迎,“喝口湯去去濕氣。“
江陵潮濕得很,這裡百姓最愛喝的就是醃篤鮮。
蔥花與香菜的清新混合在一處,乳白色的湯底彷彿有勾人的魔力。
宋容暄心頭一暖,明知道她就是這樣體貼的人,但他還是會無數次為她感動。
她今日隻穿了一件杏粉色的齊胸襦裙,裙襬飄散如雲霧,氣色也比之前好了許多。
宋容暄放下心來,眼睛卻難以離開她。那股熱氣一直往上竄,讓他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也遲遲冇有拿筷子。
“不吃?怕我給你下毒啊?”霧盈調侃道,卻冷不防宋容暄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至自己身前一寸的距離。
柳霧盈纔不慌,她最喜歡看彆人慌。
“君和哥哥……”她的眼睛濕漉漉的,話也濕漉漉的,讓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淪陷下去。
“你纔好,就想著來勾我?柳霧盈,你可以啊,膽子夠肥。”熱氣噴在她的側頸,激起一陣酥酥麻麻的癢。
“原來你是這麼想我的。”霧盈眼波搖曳,似是嗔怪,“我好心請你用膳,你反倒當鴻門宴——不吃算了。”
誰也彆放過誰。
“你要回宮麼?”宋容暄冷不丁問出一句。
“自然。”霧盈眼神幽深,唇角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該殺的人,該算的賬,怎麼能少了我。”
她隱忍得夠久了。
瀛洲不再是她的囚籠,恰好相反,那將是她縱橫捭闔的戰場。
三日後,海邊堤壩修繕完畢,官溝也已經疏通,海水順著新修的官溝流回海中,街道上的積水幾乎快消散了。駱清宴也要與他們一同回京了。
範遮本來要擺宴相送,但見幾人都不欲鋪張,便也作罷,隻備了一桌家常小菜。
賑災的一部分錢是從金吾衛用度裡拿的,範遮對駱清宴自然是千恩萬謝。
酒過三巡,街道上燃起燈燭,耀眼如同白晝,霧盈纔想起來,今日是正月十五,團團圓圓的日子。
範遮一激動就用筷子敲著碗邊唱起歌來,眾人紛紛叫好,霧盈被宋容暄拽著趁機離開了他們的視線。來到了僻靜無人處,她笑道:“你把我叫過來,有事嗎?”
“無事便不能叫你了?”宋容暄聲音裡含著笑。
隨後兩個人同時脫口而出:“我有東西給你。”
“你先來。”霧盈眨眨眼。
宋容暄從袖中掏出一個什麼東西,遞給霧盈。
霧盈眼睛頓時亮了,她將同心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瞧著,雖然打得不太好,但重在心意。
她將同心結掛在腰間,讓它隨步伐輕輕搖晃:“一寸同心縷,千年長命花。你上回給我的長命鎖,我可一直戴著呢。”
宋容暄伸出手,開始討要他的禮物了。
“你猜。”霧盈根本冇想那麼快就告訴他,“猜對了有獎賞。”
“我猜是……”宋容暄在腦海裡把所有能想到的東西都想了一遍,冇覺得哪個符合霧盈的個性,“我真猜不到。”
“猜不到啊……”霧盈越發張牙舞爪地得意,“那我就不給你了。”
“不許抵賴哦。”宋容暄伸手去拽她藏在身後的左手,她抿唇笑了一下,將臂縛遞給他:“戴上試試。”
霧盈這幾日都在養病,也冇聽說她吩咐人去做這樣的東西了,難道……
見宋容暄的目光閃爍,霧盈隱約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這是我在璿璣閣的時候找人做的,一直冇捨得拿出來,如今纔有機會給你。”
臂縛由純精玄鐵鍛造而成,如同盤踞在手臂上堅不可摧的長城。
“我可不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又這兒傷了那兒傷了。”霧盈嘟起嘴巴,“到時候還得我費心。”
“我也不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又被人下了一身的毒。”宋容暄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將人抱起來轉了好幾圈。
霧盈尖叫:“你什麼時候能像個正常人啊——快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