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有這樣的詭道。”霧盈歎了口氣,撩開自己的袖口,桃花斑已經消退大半,幾乎看不見,可青紫色的痕跡卻猶如肆意生長的藤蔓,在瘦弱的手臂之上纏繞著。
“還有一事,你還記得接生那晚的婆子嗎?”宋容暄接過空藥碗,放到桌案上,“所有貼身伺候的人都染上了疫病,唯獨她不見了。”
“記得,她大抵四十多歲,瞧著十分憔悴——”霧盈話一頓,“我想起來了,她端水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背上有塊青色胎記,具體在哪隻手,我倒是想不起來了。”
“青色胎記?”宋容暄喃喃道,所有與江陵城有關的線索在他腦海中迅速回溯。
這青色胎記,他一定是見過,是在哪兒呢……
猛然間,一點亮光劈中了他的腦海,他站起身,脫口而出:“魏家!”
“什麼魏家?”霧盈眉頭微鎖,“你怎麼又提起他們了?晦氣。”
“那個女人是不是長著一雙三角眼,有點凶?”
霧盈細細回憶著:“好像……好像是有點吧?”
“你先休息一下,我回頭再來。”宋容暄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將手又放回被子裡,“乖。”
霧盈雖不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麼,但還是乖乖點頭。
宋容暄出了門,便命左譽將範遮叫來,範遮一聽他問魏家,立刻道:“他們在城北冇被淹的那些地方也有處宅子,眼下,一家老小都住在那兒呢。”
“左譽,你去一趟,將他們家大夫人叫來。”宋容暄眉宇間顯而易見浮上煩躁,心道這女人與霧盈分明無冤無仇,卻為了給自己添堵對無辜人等下手,手段真夠陰毒的。
範遮也是始料未及。
一來魏家背後有靠山,儘管是誰他們並不清楚。二來,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魏家會對姑娘下手。
最後一縷薄暮穿過窗戶,落在桌案上,一簇光斑爛漫。
“侯爺!”門猛然被推開,左譽卻發覺宋容暄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昨夜激戰,侯爺險些喪命,筋疲力儘在所難免。
他不動聲色退了出去,不料宋容暄已經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方道:“人冇帶回來?”
“回侯爺,他們說,他們說大夫人……跟著人跑了。”左譽醞釀一番才艱難啟齒。
“啊?”宋容暄一時間冇回過味來,“怎麼回事?”
“聽說大公子死後,大夫人便瘋了,海溢前不久,有人看見她跟一個老頭翻牆跑了,後來便再冇有訊息。”左譽撓了撓頭,“侯爺,此事難辦啊。”
“老頭?”宋容暄冷笑,“魏家堂堂大夫人,就這點眼色?蹊蹺得很。”
“魏家長房冇落好些年了,其他人充其量唾罵幾句。”
宋容暄冷笑一聲,“搜吧,近來城門就冇開過,本侯就不信她能逃到天上地下去!”他右手緊緊攥著過江寒,眼眸壓不住冷厲。
“是!”
天機司是有搜查逮捕之權冇錯,可範遮冇想到宋容暄竟然真要將江陵翻個底朝天。
“殿下,如今隻有您能勸他了!”範遮在駱清宴的棚屋前哭天抹淚,“江陵民生凋敝,再大肆搜捕,恐怕民心不穩啊!”
駱清宴披了藏藍大氅出來,他站在風中,仰望著巍峨的城門,輕笑出聲:“他若不搜,本王也會這麼乾——散播疫病的刺客就在城中,本王不拿住他,於心不安。”
當然這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駱清宴深知,霧盈就是宋容暄的逆鱗,可這同樣也是他的,所以搜查一事勢在必行,於情於理都是如此。
天機司如同風捲殘雲,頃刻便將北街封鎖起來。北街雖大,仔細算下來,隻住了幾十戶人家。他們多是有錢有勢的行商,一聽說北街被圍,頓時沸騰起來。
“這天機司不過是天子座下一條狗,有什麼稀罕的?”有人小聲嘀咕,卻被宋容暄的一記眼風給逼了回去。
“本侯奉命緝拿刺客,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已經有不少人嚇得兩股戰戰,“怎麼會有刺客呢?”
“說的就是,天災人禍,一樣都缺不了……”
“侯爺,如何篤定談氏在這北街當中?”左譽不解。
“望洋坡大多是普通百姓,平日住得近,有什麼動作必然逃不過旁人眼睛,要商量刺殺這樣的大事,可不成。”宋容暄勾唇冷笑,“老狐狸。”
“我倒要看看,背後有什麼妖魔鬼怪。”
談氏端坐在鏡子前,一身豔麗的孔雀藍百褶裙,妝容如同一層華美的軀殼,遮蓋住了心口遍佈的脆弱傷痕。
她已經四十七歲了,夫君癱瘓在床,眼看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本來還能指望著兒子,可兒子——不明不白被人殺了。
她一筆一筆抹著口脂,唇上顏色鮮豔,如索命的厲鬼。
“你還在這做什麼?”驟然間,老頭倉皇跌進門,“街上圍了個水泄不通,你若是再不想辦法,就真插翅難逃了!”
“逃?”談氏眸中閃過一抹詭異的光,“我為何要逃?該逃的人是他!他殺了我兒子!”
談氏大笑起來。
“他要來抓我,那正好呀。”談氏的裙襬妖冶。
“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宋容暄包圍這座院子時,裡頭闃無人聲。四下空寂,彷彿從冇有人來過。
“侯爺,這院子……不像是有人住啊。”左譽提刀走在宋容暄前麵,道。
“有人,地上的積水都被掃乾淨了。”宋容暄指了指台階。
這是他們最後冇有搜查過的院子了,宋容暄不敢有絲毫放鬆,因為他知道對手就在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你瘋了!”老頭被談氏的話嚇了一大跳,他指著她,“你真以為憑自己就能殺得了他?”
“他隻是個人,而且是我的仇人。”談氏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子,“你們從前輸了,隻是因為你們都太愛惜自己的性命,可我不一樣,我不僅要他死,我還要與他一起死。”
“你很清楚,他若冇死,死的人就是你。”談氏看著老頭,從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動容,“你那位女帝,不會放過你的,她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
“我們都在魏家的牢籠裡,陷得太深了。”
老頭嘬了口酒,嘿嘿笑起來:“我說,你能有什麼好辦法?”
“你將他引到屋裡,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知道。”
老頭臉上的笑容逐漸褪色,他驟然發覺,棋子與執棋人早就已經換了位置。從前他利用一腔仇恨將她從魏家擇出來,如今她也同樣會為了仇恨將所有人都算計進去,包括她自己。
宋容暄走到照壁前,並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他轉過照壁,看見台階上的白衣老頭。那老頭鬚髮皆白,在暗夜裡,幾乎看不真切。
“宋侯爺,彆來無恙。”
蒼老而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宋容暄在那一瞬間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是他。
一個早早死去的人。
老頭轉過身,一步步走下了台階,左譽橫刀攔在宋容暄麵前,老頭卻笑著,扔掉了手裡的酒葫蘆。
步長空,魏家賬房先生。
範遮老是說魏家背後有人,可他從不知道是誰,連駱清宴也一直以為是太子。
殊不知,這背後也繞不開西陵人。
“是啊,我冇死,”他大笑著道,“但我跳得值,你們幫我殺了魏鬱榮,讓我策反了談氏,你那心上人,快死了吧?”
“噌”地一聲,一枚飛鏢擦著步長空的麵頰而過,削掉了他鬢邊一縷白髮。
屋內,談氏心口一涼。她萬萬冇想到,真正的仇人,是幫她出謀劃策的步長空。
宋容暄在極短的時間內想明白了一切。
昭化元年,魏延靠著步長空的扶持坐上家主的位置。魏延此人軟弱無能,充其量是一條聽話的狗。在此之後,西陵人的佈局可謂是如魚得水。
不過,昭化十三年,魏鬱榮的成長幾乎崩了西陵人半個牌局。這個野心勃勃的繼承人並冇有魏延那麼好操控,甚至——他想連西陵一起算計進去。步長空一開始的目的隻是殺了他,遇見宋容暄之後,他有了個更好的主意。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隻需要自導自演一出跳樓的戲,順理成章逃出眾人的視線,然後在背後俯瞰全域性。
“宋侯爺活了這麼多年,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當槍使吧?”步長空欣賞著宋容暄沉鬱的表情,眼睛愉悅的眯成一條細縫。
“那跳樓的人並不是我,你們誰也冇有發現的時候,我將一個人推了下去,然後趁亂跳到了二樓,再換上人皮麵具——就這樣,我成了你們眼裡的死人。”步長空眼中掩飾不住得意,“我來到了江陵,本來想要殺了你,可惜啊,你太強了——不過我也不算完全失敗。”
他的得意洋洋並未持續太久。步長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宋容暄身上,對方陰沉沉的表情讓他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所以,他忽略了一個人。
一簾之隔的屋內,談氏的手緊緊攥著一支簪子,身體由於驟然發力劇烈的顫抖著。她的執念,她的恨意,在這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麵前如此可笑,都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可惜……全是局中人。
眨眼的功夫,談氏從簾子後衝出來。
簪子捅進他側頸,鮮血噴湧而出,滿地爬滿了豔紅的蛆,她卻冇有要停手的意思。她一下一下地紮著,冇有目的,隻為發泄。簪身已經被血浸透了,她幾乎握不住,但還是一下一下拚命戳著。
火!
她陰鬱的目光在燃燒!
談氏周身驟然竄起無數道火焰,宋容暄嗅到了磷的味道,那是他在墓地時經常聞到的。
她如同一隻失去了幼崽的母獸,不顧一切朝宋容暄撲來,還冇有近身,一星飛鏢從牆頭嗖地撲來,釘在她的後心,談氏踉蹌了幾步,卻冇有立刻斃命。她撲倒在地上,手中緊緊攥著那根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簪子,氣若遊絲:“你……你殺了我兒……”
“是。”宋容暄冷肅道,“他勾結太子,意圖對本侯行刺,你說,他不該死?”
談氏渾濁的眼睛忽然淌出血淚,那裡頭仍然是至死不悔的恨意。
她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歸根到底,是她不夠強,冇能為榮兒報仇。
榮兒……孃親來與你團聚了……
驟雨沖刷著江陵,卻無法將院子裡刺目的血痕沖刷乾淨。
宋容暄淡聲道:“收拾乾淨。”
“遵命。”
宋容暄答應霧盈晚些來看她,可不能食言。
他的左手腕一天冇有塗藥,火辣辣的疼,旁人看不出來,霧盈眼睛又尖的很,自然能瞧出不對勁。
“藥呢?”霧盈懶得與他廢話。
“啊......在這兒。”宋容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馬上又要挨訓了,誰料霧盈這回隻是用指尖挑了點藥膏,均勻揉按在他的手腕上,宋容暄感覺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
“人都解決了,萬萬冇想到步長空竟然冇死。”宋容暄將前因後果敘述一遍,將手覆上她的手背,“你放心,除掉了西陵人,我們就能安心賑災,會快很多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了。”
回家啊。
在她看來是多麼遙遙無期的事情。
“如今我們兩個都離不開藥了。”霧盈笑起來,她斟酌了半天,才下定決心一般說,“我覺得精神好一些了,可以讓聞太醫試試那個法子。”
宋容暄身形一滯,那是連聞從景都冇有把握的辦法,他如何能放心?
眼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霧盈笑了:“其實我原也不在乎多疼的,反正習慣了。隻要能將子蠱驅出來,怎麼都行。”
她還有與他長命百歲的約呢,可不能食言。反正蠱毒不解,她遲早都要死,不如放手一搏。
她要活下去。
宋容暄凝視著她堅定的麵容,心口酸澀。
霧盈看透了他眼眸裡的掙紮,在他猝不及防的瞬間,霧盈攬住他的腰,仰頭貼了上去,眼神真摯又單純。
這隻是一個安撫性的吻,甚至她剛喝了藥,回甘都帶著濃濃的苦澀。宋容暄含住她的舌尖,企圖將那些痛苦都消弭在令人窒息的溫柔裡,卻冇有成功。
聞從景來給她把脈,宋容暄站在一旁,緊張地盯著他,盯得他心裡發毛,手也哆嗦。
“姑孃的疫病已經好了,若是要驅蠱蟲——有三步,第一步,將三年陳的艾草和曬乾的毒蜈蚣,蠍子研磨成糊狀,塗抹在穴位處,隨後點燃艾草團,用隔薑炙的方法灼燒,毒性才能慢慢滲透,至少忍耐一炷香的時辰才能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