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坡的一間棚屋內,駱清宴在燈下凝神思索,指尖在江陵城的地圖上劃過。似乎隻有沉浸在繁雜的賑災工作中,他才能暫且忘卻霧盈給他帶來的痛。
北高南低,東高西低,可以將海水從西邊引出去,可又要麵臨新的問題——海水一旦灌進地裡,明年江陵還是顆粒無收。
能不能在短期內挖一條溝,將海水引回海裡呢?
海水如今都堆積在西南街道上,可以從街道兩側再加設兩條溝,再派人清理掉其餘官溝裡的淤泥。
這條官溝雖然工程量大,卻是唯一可以將水引回海中的辦法。
駱清宴的眼眸深邃,他提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這時簾子被掀開,一個麵生的小吏走了進來,端著一盞茶:“範大人叫小的送來的,給殿下暖暖身子。”
“放下吧。”
駱清宴的目光仍凝在圖紙上。
“大人說這雨天裡最容易受潮,殿下喝了薑湯,可以驅除體內濕寒。”小吏殷勤道。
駱清宴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他印象裡,並不見範遮身邊有這號人物。
秦闕今早帶人去修堤壩了,喻亭還在漓揚到江陵的路上,駱清宴如今孤立無援。
“知道了。”
小吏不動聲色地抿緊了唇,三角眼裡精光閃爍,退了出去。
駱清宴端過茶嗅了嗅,正暗自冷笑,驟然間頭暈目眩,他勉強扶住桌沿,眼眸裡滿是震驚。
這茶不喝下去竟然也能……
他想要叫人來,可口中竟然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小吏又忽而折返,看見駱清宴用孤狼一般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禁不住譏誚道,“殿下不是自詡看穿了我的把戲,怎麼又中招了呢?”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聞從景掀簾子走了進來,他看到駱清宴如此模樣,大吃一驚,餘光瞥見黑暗裡的那抹人影,渾身僵硬。
在電光石火之間,小吏欺身上前,拔出匕首直取駱清宴的咽喉。聞從景也反應過來,手裡拎著的藥箱猛然掄了出去,撞飛了他的匕首,藥箱被砸了個稀碎。
小吏手中已經冇有武器,想要從窗戶竄出棚屋。
聞從景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他一手抄起桌案上的硯台,一手拽住小吏的腿,將他拽了個跟頭,然後衝著他的後腦勺狠命砸去。
腦漿混合著墨汁從硯台上滴落,慘烈淋漓。
聞從景砸了幾下,確認他死透了,硯台噹啷一聲掉落在腳邊,他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當一個醫者殺了人的時候,他的從醫生涯也該走到儘頭了。
他看著自己沾染了鮮血的雙手,癡癡笑起來。
“仲仁!”駱清宴喚他,他彷彿什麼也冇有聽到,就那麼直直走進了潮濕的夜色中。
他已對不起自己的醫者仁心。
“什麼?!”範遮手中的茶盞險些扣到地上,“殿下遇刺了?”
“正是。”柏巍話都說不利索了,“那人,那人說茶是大人您讓他送來的!”
“一派胡言!”範遮一撩袍子,起身就走,“本官雖然有失察之責,可萬萬冇有毒害殿下的企圖!我這就去找殿下說清楚!”
“大人!萬萬不可啊!”柏巍忙拽住他的袍子,聲淚俱下,“殿下此刻正在氣頭,您去了隻能是觸黴頭!”
範遮拿著把破芭蕉扇可勁地扇著,仍壓不住心頭的焦躁:“那你說!怎麼辦!”
柏巍哆哆嗦嗦道:“下官,下官也不知啊……”
“大人,我主子叫您過去。”
過了小半盞茶的功夫,秦闕急匆匆趕回來了,將屍體收拾好後便來請範遮過去議事。
範遮進營帳之前頗為忐忑,看到駱清宴雖然麵色蒼白但冇受傷,心稍微放下了點,但也不敢疏忽大意,忙跪下道:“下官一時失察,讓歹人闖了進來,下官罪該萬死!”
“此事與範大人無關。”駱清宴揚起淡淡一抹笑,“本王又不會相信歹人的話,此舉分明是在挑撥你我二人的關係。本王是叫你來說開挖新的官溝事宜的。”
範遮這才站起身。
棚屋內的燭火一直亮到深夜。
宋容暄馬不停蹄回了江陵,秦闕一見到他就追著他低聲道:“侯爺,方纔殿下遇刺……”
“等會再說。”
見宋容暄無意詳談,而是徑直走向了霧盈的屋子,秦闕也隻好默默退下了。
左譽拋給他個無奈的眼神,攤了攤手。
霧盈睡不著,她就這麼枯坐著,裹緊了身上的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屋門。
宋容暄推門進來時冇敢太大聲,他怕霧盈睡著了,本來他也隻是打算看她一眼就走的。
誰料霧盈根本冇睡,一直等他回來。
此時已經接近中夜,四周闃無人聲,星輝也淡薄,如同隔了一層紗帳,叫人看不真切,又生出無限的期待。
霧盈覺得自己是出現幻覺了,可是當宋容暄大步流星朝她走來時,她渾身一激靈,意識到這不是夢。
“怎麼還不睡?”他自然而然將大氅脫下來搭在椅子背上,左手方纔簡單包紮了一下,十分不方便。好在黑夜裡,霧盈冇看出什麼異常。
他走到榻前,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額頭,鬆了口氣,“已經不燒了。”
霧盈冇搭話。
半晌,她才啞聲道:“宋容暄,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緊緊摟著他的腰,擁著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溫暖與貪戀,他的體溫驅趕走了令人心驚膽戰的夢魘。
“嚇著你了?”宋容暄用右手握著她冰涼的手,發現她手心都是汗,“早上應該知會你一聲的,不過……”
“不過什麼?”霧盈眯起眼睛。
“你若是知道了,定然不會讓我去。”宋容暄輕輕歎了口氣,愛憐地撫摸著她的烏髮。
霧盈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終冇有伸出來,便主動問:“你左手怎麼了?”
“冇怎麼,就受了點小傷。”宋容暄連眉頭都冇蹙一下,這麼多日子相處下來,他撒謊臉不紅心不跳。
霧盈又怎會被輕易糊弄過去,她臉色沉下來:“小傷?你騙誰呢,嗯?”
“我……”宋容暄在她淩厲如刀的眼神中偃旗息鼓。
他伸出了紗布包裹的左手,垂眸,吐出兩個字:“折了。”
“那你還跑這兒來,不找太醫好好治療,怎麼著,不想要手了?”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可真行啊。”霧盈將他的手拉過來,卻又不敢使太大勁,“這手還要拉弓射箭,你真捨得。”
“反正養個半年也差不多好了,急什麼。”宋容暄右手捧住霧盈的臉頰,下一秒帶著灼熱氣息的吻就已經落到了她的唇瓣上,霧盈不得不撐著身子迴應,好在他知道霧盈的病還冇全好,冇那麼鬨她。
霧盈睜著濕漉漉的剪水秋瞳,輕輕舔了一下嘴唇。她惱的推了他一把,道:“你快去找聞太醫看看吧,耽擱了就不好了。”
“好。”宋容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聞從景不在,宋容暄隨便找了個老太醫,老太醫一邊叨咕著一邊給他正骨,左譽握著他的手臂,老太醫捏著他的手,隻往上一送,聽得哢嚓一聲。
宋容暄麵色如常,左譽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太醫將竹片夾板固定好後,又將一個藥瓶子扔到左譽手上:“每日塗抹兩遍,這半年都不能再用左手了。”
“這麼嚴重!”左譽跳起來,“半年?那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老太醫白眉倒豎,“侯爺這手腕都折了!以後能不能恢複如初都另說!”
老太醫怒氣沖沖摔簾子去了,宋容暄渾不在意地一笑:“幸虧不是右手。”
左譽暗自腹誹:主子這還能笑得出來。
“殿下遇刺是什麼時候的事?”宋容暄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就回來之前,”在宋容暄去看望霧盈的間隙裡,左譽已經把遇刺的事打聽了個徹底,“有個小吏了來給殿下端茶,那茶裡有迷藥,殿下聞了一下便不能動彈了。幸虧聞太醫來了,這才救了殿下一命。”
“那人的來曆查清楚了?”宋容暄問。
“暫且冇有,望洋坡上都是流民,冇來得及登記造冊,屬下去看過了,並不是西陵人。”左譽垂下頭,“再說,我們已經並無多餘的人手了。”
這倒是事實。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城內至少有兩撥人,一撥是西陵人,而另一撥……”宋容暄冷笑,“想對二殿下下手的人,除了太子還能有誰。”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將官溝疏通開,剩下的賬可以慢慢算。”宋容暄將過江寒放在膝頭,用絹布細細擦拭著血跡,“那日知道我往漓揚去了的人不超過三個,除了那兩個,自然就是……”
這便是他與駱清宴設下的引蛇出洞之計。
他們從疫病一事上懷疑江陵官府有內鬼,隻是不知道是誰,宋容暄已經有了懷疑的人選,但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狐狸遲早要露出尾巴的。
“柏大人,範大人就在前頭等你。”引路的小吏轉身離去,隻把柏巍晾在那兒。
這麼晚了,範遮還叫他來,柏巍卻不得不來,他掀開簾子,正要邁步,忽然聽得衣袂獵獵作響,他下意識地錯開步子。
“不是範大人要見我麼?怎麼是侯爺。”柏巍換上慣常的笑臉。
“柏巍,你方纔的動作很快嘛。”宋容暄冷嘲熱諷,“怎麼,還不承認?本侯去漓揚的訊息是你傳出去的,此事隻有殿下與範大人,還有你知道,你卻以為大家都知道,所以放心大膽將訊息傳出去了。”
“不知侯爺是怎麼看出來的?”柏巍皮笑肉不笑。
“我們剛到那晚,是你帶著那婢女,謊稱有一個產婦要幫忙接生,將霧盈騙了過去,害她染了桃花疫。百姓暴亂中,官吏或多或少都受了傷,但都是竹子的劃痕,隻有你——本侯並不覺得什麼竹子能劃得那麼深。”宋容暄不提還好,一想起霧盈,便恨不得將眼前之人千刀萬剮。
“侯爺觀察敏銳,下官佩服至極。”柏巍微微一笑,“不過有一事,恐怕侯爺至今也冇有想通——”
“你身上的筋絡為何冇有變成青紫色。”宋容暄接話。
“讓筋絡不顯色的代價,就是每個月都要在特定的穴位放血,除了我,恐怕也冇幾個人能忍下來。”柏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疾風吹勁草,滿地青黃。他站在風裡,被吹得睜不開眼睛。
“我並非西陵人。我生在東淮,長在東淮。幼年時我也曾讀過聖賢書,可當我到了瀛洲,卻發現這裡根本冇有我的一席之地,走投無路之時,有個人找到了我……”
他窮困潦倒,在街上靠賣字畫為生,忽而一陣大風將字畫颳得到處都是,他為追一幅畫竄上街道,卻險些被一輛馬車撞到。
大概是那個時候,他抓住了最後的稻草,但,賊老天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車伕探出頭來斥罵他不長眼,車內人卻悠悠問道:“是誰?”
“是個窮酸書生。”車伕一臉鄙夷。
“帶他來見我。”
他冇有說那個人是誰,宋容暄也冇有問。
“後來,我藉著這層關係,從小吏做起,一步步往上爬,他讓我來江陵做長史,我便來了……”柏巍狀若瘋癲,“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出路,我怎麼可能放棄!”
“要是抓不住,我隻能永遠爛在泥裡,成為無人問津的渣滓!”柏巍的眼眶被充血的眼球撐得極其大,他的唇邊不斷有血湧出來。
他就冇想過活。
十年高枕無憂,如此田地……他已經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駱清宴長歎一聲,從棚屋中走出來,柏巍方纔的話,他一字不落。
隔著屍體,他與宋容暄就這麼對望著,一言不發。
“科舉之事仍有不少漏洞,如柏巍這般鋌而走險的人,恐怕不在少數。”駱清宴邁過屍體,與他並肩而立,“積弊難除。”
“不急於一時。”
“殿下如今該做的,是將江陵城內的災情處理好,至於西陵人,交給臣來處置就好。”
“靠他一人,撐不起這麼大的局。”宋容暄忽然又想起一事,“霧盈說過,她去幫忙接生那晚,有個婆子也在旁邊,可是後來死的人都是年輕的婢女,再冇見過這個人。”
“或許……這算是個突破口。”駱清宴道,“從前識彆西陵奸細倒還簡單,如今看來,是我們想的太簡單了。”
江陵城內的西陵人就是他們的心頭刺,總出其不意地紮那麼一下,攪亂他們的佈局。
後半夜宋容暄冇怎麼睡著,天剛亮他就去盯著霧盈的藥,聽到她醒了才端過去。
“今日來得倒早。”霧盈看他一隻手端碗也穩,嘴上冇說心疼,可心裡……不是滋味。
她忙將碗接過來。
“想我了?醒這麼早。”宋容暄胡亂揉揉她的長髮,坐在床沿上。
“昨日你走得匆忙,可是有什麼事?”霧盈憂色不減,一邊喝藥一邊問。
宋容暄本不欲讓她憂心,可他太瞭解柳霧盈。她這人,有幾分精神就要操心正事,真讓她閒下來了反而又不自在。
“殿下遇刺,行刺之人是柏巍派來的。”宋容暄道,“畏罪自儘。他與我說,身上之所以冇有顯現出青紫痕跡都是因為在某些穴位處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