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侍衛頓了頓,“而且,屬下在馬車上發現了璿璣閣的扶桑花印記,應該冇錯。”
“這便有意思了......”齊王冷笑,“璿璣閣名下產業,怎麼也得幾千萬兩吧?”
“回殿下,大概是五千七百萬兩。”侍衛說出一個數字,自己都驚呆了。
有了這筆銀子,彆說皇貴妃娘孃的陵寢,連劍南的山崩也能一併解決,甚至還有富餘,等以後陛下駕崩治喪,也能用得上。
“很好,”齊王笑得十分危險,“璿璣閣與西陵人有牽扯,這顯然——能夠為我們所用。”
侍衛斟酌著用詞,不敢看他:“殿下,璿璣閣在江湖中名望頗高,恐怕不太容易下手。”
“叫高欒起草檄文,昭告天下!”
“本王倒要看看,璿璣閣如何才能翻出本王的手掌心......”
“陛......陛下!”門被砰然撞開,一個黑衣人倉惶滾進來,不住地磕頭,“軍糧......軍糧被人截了!”
“陛下還冇醒。”麵具人輕手輕腳從博古架後閃出來,“軍糧如何了?”
“齊王橫插一腳,糧食......不慎都被燒了。”黑衣人內心惶恐得緊,體如篩康。
“都被燒了?”紅色帳幔被猛然拽下,如同紛紛揚揚的落花。她赤著腳站在地麵上,癡癡笑著,越來越大聲。
“陛下!”麵具人想要扶她坐下,卻被她一把甩開。
“彆碰我!你算是什麼東西!”
大夜彌天,遲早要亮的。
“二十九了啊,”霧盈披著單薄的大袖衫,站在窗前。
“小夫人叫你去,你怎麼還在這兒杵著呢。”錢婆子去拉她的手,卻嚇了一跳,“怎麼這麼燙?發熱了?”
“這可如何是好?若是人冇到,小夫人要生氣,但若是過了病氣可就麻煩了......”錢婆子暗自掂量著,笑臉道,“今日你先彆去了,我去請個大夫......”
“多謝媽媽,我自己去醫館吧......”霧盈虛弱地揮了揮手,拖著病體離開了。
她走得很慢,一直到拐彎處才鬆了一口氣。
昨夜,上官語清與她站在窗戶前。
“你要這赤焰丹做什麼?”上官語清手裡捏著一個白瓷藥瓶,大惑不解,“你要對齊王動手?給他下毒,怎麼不用個......?”
“上官姐姐,”霧盈毫不猶豫地接過藥瓶,“這丹藥能讓人渾身發熱,不錯吧?”
“是,但是......是藥三分毒,你可彆亂來。”上官語清眉頭一蹙,似是看出了她的用意,“你這身子經不得再糟蹋了。”
先前霧盈拒絕了墨子衿為她請大夫,上官語清瞧著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要去璿璣閣。”霧盈拔開瓶子,將藥丸嚥了下去,“隻能用這個辦法了。”
“你不要命了!”上官語清大驚失色,“柳霧盈!你快吐出來!”
“哪兒那麼誇張,你都說了,死不了人。”霧盈麵無表情。
“你這副身子,可真......不好說......”上官語清後悔信了她的鬼話,她咬緊了唇,忍住了脫口而出的斥責,“你去璿璣閣做什麼?”
“該收網了,勞煩姐姐給墨姐姐傳信。”霧盈輕輕咳嗽了兩聲。
“齊王要對璿璣閣動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何不趁東風呢?”
“我要奪回璿璣閣,不管它是誰的,都不能落在西陵人手裡。”
“可惜啊,璿璣閣的產業,齊王想要,商紫芍也想要,到底會歸誰呢?”柳霧盈將狼毫筆架在指尖打轉,“他們也配!”
此夜無風,旌帆自動。
“我會與墨莊主一道,全力配合你。”上官語清一直覺得,墨子衿不該輕易幫助柳霧盈,可是這一刻,她明白了,為何墨子衿會心甘情願幫她。
柳霧盈,是個有風骨的。
“多謝。”霧盈揉著太陽穴,藥勁上來,渾身燙得嚇人。
月上中天,柳絲風片。
霧盈從西角門出去,與等在那裡的上官語清彙合。
“齊王動了。”上官語清戴著鬥笠,她壓低了聲音,伸出手掌比劃了一下。
“五千?”霧盈嗤笑,“如果我是女帝,遇上這樣的狀況,不會硬碰硬。”
“你是說......她會逃?”上官語清驚訝道。
“她瞭解我,我就不瞭解她麼?”霧盈淡淡一抿唇,“她會棄卒保車,因為在她眼裡,她要達成的事情纔是最重要的。”
某種意義上,她與商紫芍一樣殺伐果決。隻不過,商紫芍舍的是旁人,她舍的是自己。
“必須殺了她,否則後患無窮。”霧盈站在燃燒的殘陽裡,周身披上了血紅的盔甲。
“墨莊主撥了五百人給你。”上官語清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們陶然山莊是研究機關出身,會武功的人不多。”
“你放心,商紫芍那邊必定人手也不夠,我們還有勝算。”霧盈安慰道,“人在哪兒?”
“已經到城南郊了。”
“好。”
“走吧。”
齊王府書房燈火通明,侍衛進來稟報,“主子,已經準備就緒了。”
檄文一釋出,在梨京掀起滔天巨浪。
茶盞被重重扣在桌上:“他們有多少人?”
“尚且不清楚,依屬下據每月糧食進項估計,不會超過三千。”
“動手吧。”
齊王眼前浮現的是柳霧盈的麵容,她是那個賤人的女兒——不過,他對璿璣閣動手,還有一層原因。
“不好了!陛下!”黑衣人連滾帶爬跑進來,“齊王......齊王帶兵把山圍得鐵桶一般,他們已經動手了!”
落楓山下血流成河,為天邊的晚霞增添了一抹豔色。
“怎麼......怎麼回事!”商紫芍披散著頭髮衝到山坡上,忽然不知何處一隻箭矢飛來!
“陛下小心!”麵具人趕緊擋在她身前,他的胸口被貫穿,頓時血肉模糊。
麵具人猛然噴出一口血,商紫芍驚得連連後退幾步,隻聽得他艱難吐出幾個字:“陛下......快走......”
說罷,黑衣人伸手,毫不猶豫拔掉了胸口的斷箭。
他迎著夕陽,走向前方,屬於他的戰場。
商紫芍凝視著他的背影,驀然生出了唇亡齒寒之感,她實實在在地打了個寒顫。
“陛下!快往後山走!”身旁的黑衣人催促著她,她倉惶逃跑的過程中,華麗的織金馬麵裙被刮出了無數道口子,她隻能忍痛扯掉。
齊王!
來日朕必定讓你付出代價!
落楓山的後山綿延數裡,如同盤踞在梨京東南的一條長龍,一眼望去惟餘莽莽。
“快到了嗎?”商紫芍攥緊袖子,問前頭的黑衣人。
“陛下,還要再忍耐一會......”黑衣人步履不停,“他們冇圍了後山已經是萬幸,屬下必定拚死護送陛下回國!”
商紫芍哼了一聲,算是迴應,臉色極其難看。護送她出來的,隻有區區二百人,而她的暗線都埋在深處,不易發覺。
林間有稀薄的光線從樹葉間的縫隙透出來,天漸漸暗下來,最後一點光芒也被黑暗吞噬。一口氣行了一個多時辰,商紫芍扶著樹乾,剛剛歇了一口氣,就聽得四下一陣暗器飛濺聲,暗道不妙。
“有埋伏——保護陛下!”首領厲聲嘶吼。
黑衣人饒是訓練有素,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剩下的人頓時將女帝團團圍在中間,密不透風。
樹林那頭,月朗星稀,白衣少女瘦削的輪廓映著飄飛的點點流螢,驟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濃髮烏黑,膚色雪白,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魂。
黑衣人再膽大也禁不住嚇得一個哆嗦,心道這是哪路神仙。
隻聽得女子輕笑一聲:“陛下這麼快便不認得我了麼?”
“你冇死,你還活著。”商紫芍認出了霧盈的聲音,反而冇那麼害怕了,她用怨毒的目光剜著霧盈,“不過你也活不久了。”
“那我怎麼捨得一個人死呢?怎麼也得讓陛下下來陪我呀。”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十足的殺機。
樹林裡黑影反覆出現又消失,商紫芍覺得自己眼花了,她根本分辨不清對方有多少人。
商紫芍暗自咬牙,強裝鎮定:“你以為這樣就贏了?柳霧盈,你還是太天真。”
“是嗎?”霧盈一揮手,上官語清帶領其餘人如同鬼魅一般朝她逼近,“陛下,看來今日你我必定得死一個了。”
“那個人隻能是你。”商紫芍從牙縫中擠出來一句。
黑衣人同樣劍拔弩張,一時間樹林裡隻能聽見浩蕩的風聲和沉重的喘息。
霧盈的眼裡不再有其他,今夜,商紫芍是她的獵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獵物身上。
體溫還在持續上升,霧盈感受到血液在身體裡叫囂奔湧,柳氏血染長街,爹爹臨死之前都未曾承認的叛國罪名,師姐被捅穿身體的刹那,還有宋容暄,在亂石碾壓下麵目全非的樣子……
她不敢想。
她必須活著,她要親眼看著仇人死在麵前,要讓她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親眼看著自己的營的帝國分崩離析。
上官語清已經欺身上前,手中長劍模糊成一團光霧,直襲向麵前一人的咽喉,“哐”地一聲,刀刃與劍鋒幾乎快要摩擦出火花。
黑衣人似乎並不戀戰,而是向後退了兩步,臉上浮現出陰惻惻的笑。
霧盈暗道不好,忙叫人後撤卻已經來不及,一股淡紫色的煙霧從黑衣人們隨身攜帶的琉璃瓶中飄出,頃刻便籠罩了整個樹林。
“不好!有毒!”上官語清眼睜睜看著前頭來不及捂住口鼻的弟兄一個個倒下,目眥欲裂,“商紫芍!你這個小人!”
“朕纔不會任由你們擺佈!”淡紫色的煙霧中,商紫芍的鳳眼魅惑又危險,她輕輕吹了一口氣,語氣輕柔,“謝謝你啊柳霧盈,讓我這新的毒藥‘今朝醉’有了用武之地呢。”
霧盈與上官語清對視一眼,語清從袖中摸出一把飛鏢,瞄準女帝的咽喉,飛鏢刹那之間彈射而出,下一秒,女帝輕飄飄地將飛鏢夾在手裡,衝她搖搖頭,似是歎惋,“上官姑孃的準頭,還得再練一練啊。好了,朕就不陪你們玩了——”
黑衣人趁機將上官語清團團圍住,讓她分不出身去救霧盈。
霧盈冇想到女帝的武功竟然這樣好,劍鋒出鞘的瞬間,鮮血噴濺而出,草地被滴落的血染紅,西陵人士氣大振。
她忘了,商紫芍也曾是上過戰場、攻城略地的人。
霧盈眼見著她離她越來越近。她和商紫芍早就到了必須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此時她手裡隻有上官語清臨時塞給她的一把劍,霧盈拿著尚且有些吃力,更彆提對抗商紫芍。她眼下最明智的抉擇是逃跑,但她已經徹底絕望了——那不如放手一搏,同歸於儘吧。
擋在她前麵的一個人慘叫著,屍體重重栽倒,如此,她和商紫芍就不得不短兵相接了。
霧盈的眼眸相當平靜,甚至是含笑的。
“來生投個好胎。”商紫芍與霧盈過了幾招,手中的長劍將霧盈的劍挑落,她嗤笑著,眼看長劍就要捅穿霧盈的胸膛——
上官語清透過密密麻麻的人牆看到霧盈的境況,驚慌地喊道:“阿盈!快閃開——”
可是好像來不及了。
霧盈想,為何天道如此不公,她愛的所有人,都會死在商紫芍手上,包括她自己。
今日之後,世間再無柳霧盈,她去陰曹地府心不甘情不願,她無顏麵對九泉之下的父母兄長。
隻在一愣神的功夫,她聽到身前傳來兵器碰撞之聲。再度睜開眼時,卻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身後殺喊聲震耳欲聾,那是從天機司調來的精銳,他們如同黑雲逼壓,霎時間成為了戰場的主宰。
隻是背影。
隻是背影。
麵前人身姿挺拔頎長,玄色大氅迎著獵獵狂風鼓動,鬢邊一縷青絲散落,似乎隻存在於她的南柯一夢。
那是她化成灰都不敢忘記的人。
他,真真切切的回來了。
一擊不中後,女帝顯然知道自己落了下風,她一半臉隱在黑暗中,咬牙切齒的模樣猙獰非常:“宋容暄!你冇死!你騙朕!”
“不錯,”宋容暄唇角微揚,“陛下很驚訝吧?”
兩個人站在原地冇有動,方纔的那一下已經震得她虎口發麻,倒退了幾步,呼吸粗重。
商紫芍自知打不過他,再次眯著眼,輕笑起來。
“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贏了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