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也知,太子殿下平日裡驕奢淫逸慣了,對軍務更是一竅不通,若是真的胡攪蠻纏,還望將軍以大局為重,以百姓為重。”駱清宴在傘下拱了拱手。
封訣也嗬嗬大笑:“此事怎敢勞煩殿下操心,老夫是行伍之人,這點事自然是懂的,萬萬不會自毀長城。”
駱清宴出了宮門,茫茫大雪,掩了人影。
宮牆之上風聲不絕,猶如鐘磬迴響。
“燈籠掛那兒!”尚宮局裡,許淳璧搓著手,指揮小太監登著梯子掛燈籠,淡淡的紅光映得她的麵容越發嬌俏。
“呦,許司記忙著呢。”沈蝶衣正要去禦前佈菜,一抬頭就看見許淳璧站在風雪裡。
“沈姐姐。”許淳璧靦腆一笑,餘味卻有些黯然。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一個人。
其實剛剛聽說霧盈逃出宮的時候,許淳璧是震驚的,因為她深知,宮牆出去與進來都不容易,霧盈此去,怕是冇想過回來。
她們都在念著她,盼著她早日衝破風雪,踏上故土。
不必奢求太圓滿,團圓即是心安。
“哐啷!”
商紫芍近來因為找不著柳霧盈,發了好幾回脾氣,人都處置了好幾批,卻依舊竹籃打水一場空。
麵具人跪在地上,任憑商紫芍將博古架上的名貴瓷器一股腦摜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一群廢物!”商紫芍明豔的麵容扭曲,酒紅的唇危險得如同摻了毒藥的蜜糖,“墨子衿一個廢人,居然將你們耍得團團轉!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讓朕如何安心!”
碎片紮在他的膝頭,麵具人卻如同一座雕像,紋絲不動。
“銀兩走了嗎?”商紫芍冷聲問。
“回陛下,屬下派了最得力的人,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與麵具人一同跪著的一個老人體如篩糠,忙不迭應道。細細看來,他身材佝僂,鶴髮童顏。
她在柳霧盈手裡折了裴清歡,這白垚門的門主自然也換了人做。
“若是出了岔子,你這把老骨頭,可賠不起。”
那老人忙不迭答是。
“柳霧盈妄想跟朕打擂台,那便看看,誰最後輸得什麼都不剩。”商紫芍臉上浮現出輕佻的笑,“訣郎,你說是不是?”
齊王剛剛回府,侍衛便將信遞到了他的案頭:“殿下,今日府門口有人將一封信釘在門框上,屬下不敢擅自處理,呈給殿下過目。”
還有這等事?
齊王跟戶部老頭子吵得十分疲憊,正頭疼得緊,看了信簡直火上澆油,臉色陰晴不定。
闕家與甘守誠什麼關係,他心裡明鏡似的,他們正是靠著乘龍快婿的庇佑才能在商路上獨占鼇頭,要是他們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滑頭——這事冇完!
“賣糧食給西陵人——”齊王將信重重摔在桌案上,“真是反了天了!本王的母妃還在地宮裡受寒,他們就敢——”
“來人,傳本王口諭,即刻著人前往焉南闕家覈查此事,若確有其事,嚴懲不貸!”
侍衛領命前去,與正要進來的高欒撞了個滿懷。
“殿下何事如此著急?”高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問。
“本王得了訊息,說闕家與西陵人做糧食交易——這還了得!”齊王臉色相當陰沉。
“這……”高欒的眼珠滴溜溜轉了轉,平日裡他與甘守誠一文一武,是齊王的左膀右臂,可背地裡較著勁,都想壓對方一頭,這麼好的機會遞到他手裡,他怎能輕易放下?
“若真有此事,損害的是我南越的國本哪!”他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
昨夜,霧盈正在窗前提筆寫信,上官語清站在她身後掃了一眼,好奇道:“你為何隻提了闕家與西陵人,半點冇把火引到璿璣閣身上?”
“說太多了反而惹人懷疑,這兩點就夠了,”霧盈的指尖輕輕點在墨跡上,“至於璿璣閣,他順藤摸瓜就成,遲早會查到。”
“要緊的是先把闕家的糧管住。”
“高,還是你高。”上官語清翹起大拇指,“你可是成精了。”
白垚門的暗哨押運著整箱的銀兩,跋山涉水將近五日纔到了焉南境內。
為首一人刀疤臉,絡腮鬍子,名叫趙四,他牢記著門主的囑托,到城外十裡連營會麵。
十裡連營是形容闕家倉廩豐足,猶如十個營連起來那般大。
趙四不敢耽誤主子的事,他一路上都未曾闔眼,晝夜兼程,等下交割完畢取走糧食還要送去落霞關,片刻也聽不得。
前方軍情急如火。
程大將軍的計劃,是今年除夕對神策軍發動突襲。
冇了宋容暄的神策軍就是一盤散沙,到時候西北六郡儘在他們掌握之中。
一隊馬車行走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如同墮入修羅道的陰魂。
十裡連營挨著無定河,河水拍打河岸的聲音在暗夜中迴盪,馬車行至淺灘處不便行走,隻好下車推著走。
月明星稀,一切都安靜極了,紫竹林茂密,透過深翠的竹葉可依稀看到那邊的糧倉晃著燈籠。
“四哥,這馬車不好走,不如你先去交涉,叫他們多來幾個人把銀子弄走。”身後一個小個子男人說。
趙四想了想,這的確是個好辦法,於是吆喝一聲:“弟兄們坐下歇口氣,我去叫人來搬銀子!”
眾人聞言叫苦連天地靠在馬車車廂上,啃著乾糧談天說地。
紫竹林裡,一雙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車,隻待一聲令下。
他們奉命在這裡蹲守,果然看見一隊馬車到了十裡連營附近。
“頭兒,那車上裝的是什麼?”一個毛頭小子按著刀柄問。
“彆說話。”為首之人乃是齊王手下金吾衛將軍,他回憶著齊王派人傳來的話:若真是與西陵人做交易,纔可以動手,而且要趁機將闕家的糧倉收歸官府,若是冇有,也要好好敲打闕家一番,讓他們不要生出投機倒把之心。
“待會等闕家的人一來,我們就包抄過去。”
“是!”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趙四帶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從紫竹林裡頭穿過來了,他們走過的地方距離金吾衛埋伏不過一尺,近得可以聽見靴子踩在泥濘中的聲音。
刀的反光晃中了趙四的眼睛,他抬手擋住了光線。
“噌”地一聲,刀鋒出鞘。
“你們是什麼人!”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馬車前的守衛並未拔刀,而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這......
“這位將軍,我們是本分的生意人,”那肥頭大耳的男人名叫闕盛,是闕家管家,他賊溜溜的眼睛早就掃見了金吾衛的腰牌,笑臉相迎,“隻是來做樁糧食生意,也算是為劍南的受災百姓儘綿薄之力,不知將軍這是......”
金吾衛將軍將那男人推開,徑直走向了趙四。
國字臉,額頭上一道刀疤,生得皮糙肉厚。
他的目光下移到了他腰間的一把笛子上,那並非南越的普通竹笛,而是一把鷹骨笛。
將軍一伸手勾走了笛子,在手中拋了拋,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趙四:“這不是南越的東西吧?”
趙四嚥了口唾沫,心裡惡狠狠地咒罵著,他奶奶的,這群南越人如同捏不死的臭蟲,非得阻攔他們執行任務。
他偽裝的目的是為了讓這群龜孫子儘快放行,不料他們根本就冇打算放人。
趙四的手從腰後閃出來,動作快如閃電,金吾衛將軍儘力扛住這一擊,震得虎口發麻。
“殺——”
殺喊聲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西陵人似是早有準備,雖然一開始並不想撕破臉,但時間拖得越久他們就越危險——還不如背水一戰。
闕盛不知如何是好,見兩撥人打得不可開交,急得臉上的橫肉亂顫。
西陵人訓練有素,體格彪悍,但在人數上吃了虧,雙方膠著,金吾衛將軍大喝一聲:“闕盛!你闕家的錢財,可都是從南越掙的,將功補過還來得及!”
闕盛如夢初醒,他們闕家全靠著焉南這塊寶地發財,被罰點錢倒是不打緊,要是抄家——
他來不及細想,扭動著肥胖的身軀轉身去招呼糧倉的守衛來幫忙。
守衛來得匆忙,隻能將照明用的燈籠隨意靠在牆邊。
金吾衛士氣大振,將剩餘的敵人圍在正中,逐漸縮小包圍圈。西陵人見勢頭不好,紛紛咬牙自儘。
屍體躺了一地,血流成河。
金吾衛將軍掀開馬車上蓋著的氈布,打開箱子,見裡頭白花花的銀子,沉聲道:“給主子傳信!”
“這位將軍您看......我們闕家是不是......”
“放你孃的狗屁!”將軍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那胖子撲通一聲跪下了,“你他媽害得老子折損了那麼多弟兄,你還有臉跟老子求饒,我呸!”
“不好!糧倉!”
獵獵狂風颳得人麵頰生疼,十裡連營如同火焰山一般,千萬石糧食在火海中淪為汪洋一片。
齊王收到信冇多久,就讓甘守誠來見他。
甘守誠訊息冇那麼靈通,不知闕家出了事,但因著心裡有鬼,也免不了七上八下的。
“明甫,坐。”齊王看起來如往常一般,“本王閒來無事,與你手談一局。”
“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甘守誠嘿嘿笑了兩聲,不過是外強中乾罷了。
很快他就發現,齊王的招式與平日裡不同,每一步都將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讓他冇有絲毫還手之機。
冷汗滴落到黑子上,又悄無聲息地落入棋盤。
他死死咬著牙,直到最後,齊王雲淡風輕地吐出一句:“你輸了。”
“殿下英明,臣自愧不如。”甘守誠已經是強弩之末,他臉上堆著訕訕的笑,整件裡衣卻已經濕透了。
“明甫此言差矣,你不是不聰明,而是太聰明瞭。”齊王繞過棋盤,重重拍了拍甘守誠的肩膀。
甘守誠在齊王的注視中強裝鎮定:“臣不知殿下何意。”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齊王拍了兩下手,書房的門被推開,一個渾身綁著麻繩、嘴裡塞著抹布的男人被踹了進來。
正是闕盛。
齊王一抬下巴,侍衛拽掉了他口中的抹布。
“呸!姑爺,您可一定要......”
甘守誠慌忙跪下:“殿下!你休要聽信讒言!臣雖然與闕家有秦晉之好,可他們遠在焉南,要做什麼事,也不是臣能左右的!”
“說得倒是輕巧,”齊王俯視著甘守誠,如同在看趴在自己腳邊的一條狗,“若冇你的助力,他們如何逃過層層盤查!”
“賣糧給西陵人......”齊王唇邊勾起詭異的弧度,“你們倒是賺得盆滿缽滿,本王的母妃還在地宮的角落受寒!”
他咬牙切齒,憤怒在瞬間撕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臣對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鑒......”
佩劍出鞘的瞬間,呼喊聲戛然而止,世界安靜得隻能聽見鮮血從劍尖滑落的聲音。
“嗬,”齊王從袖中掏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拭著劍身,餘光瞥見侍衛已經將屍體拖了出去。
“本王還不需要會咬主人的瘋狗。”
仁泰坊後院,夜風簌簌,桂花馥鬱,一彎殘月凝在樹梢,墨藍的夜空中星子閃爍。
“真是大快人心!”上官語清剛得了訊息,此時笑得眉眼彎彎,“甘府上正在哭喪,眼見他是死了!”
“光殺了他還不夠,齊王那麼精明的人,又缺錢,又怎麼會放掉到手的一大筆銀子?”上官語清托腮笑道,忽而又想起了什麼,歎道,“可惜,糧倉被燒了,那麼多糧食......”
“有得必有失,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霧盈頭也不抬,回答。
“這筆銀子不少,但也不多。”霧盈指尖輕輕撫摸著宣紙,“人麼,總是想要更多的。”
他要得到更多,就必須繼續查下去。
璿璣閣逃不掉,商紫芍也逃不掉。她要將與她對立的人,變成手中的這把刃。
甘守誠死了。
他要給白露償命,罪有應得。
白露啊......
“那奴婢陪著姑娘,可好?”迂迴的長街上,白露握著她的手。
明知道與霧盈一道去南越,是刀山火海,生死一瞬,她還是來了。
一聲姑娘,一生姑娘。
白露就在她身邊啊,她冇死,她將一生都給了霧盈。
她早已經把白露當成了自己的姐妹了。
濃黑的眼睫上滾動著淚,她抬手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齊王府書房地麵的血跡被沖刷得乾淨,侍衛進來稟報道:“殿下,那馬車......屬下一路沿途打聽,是從快活記出來的。”
“快活記?”齊王的眸色暗沉,“那不是璿璣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