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非但不能殺朕,你以後也都殺不了朕!”商紫芍臉上露出猖狂的笑意,她口中唸叨著什麼,忽然之間——
霧盈覺得什麼東西在噬咬著自己的五臟六腑,鑽心的刺痛來勢洶洶,她頃刻之間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霧盈的指尖滾燙,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卻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她想說話,可唇邊溢位來更多的血……
眼前的情景逐漸模糊,她撐著一口氣,宋容暄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她的麵前,“嫋嫋!”
霧盈勉強點點頭,臉上爬滿了冰涼的淚。
能再見到他,她死而無憾了。這些日子她做過那麼多假設,假設他還活著有多好,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她卻——
“解藥在哪兒!”宋容暄從唇齒間迸出來幾個字。
“這是子母蠱,而母蠱在朕體內,你殺了朕,柳霧盈必死無疑——你不會捨得你的心上人吧,宋小侯爺?”
上官語清聽得身體僵硬,一動不動,七公子居然是——素有四國第一戰神之稱的宋容暄!
本來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勝仗,隻因商紫芍提前步下的這一招棋,天平又轉而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霧盈的眼前又出現的刺眼的猩紅,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她彷彿看見爹孃,還有兄長在那頭朝她招手——
女兒不孝,可女兒真的撐不下去了。
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緊緊攥住他的袖子,無比堅定地用口型說:殺了她。
一定不能讓她活著離開啊......若是她活著離開,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你還在猶豫什麼——
“冇錯,我們是殺不了你,”上官語清冷笑著開口,“但可以把你囚禁起來,再研究解藥——”
話音未落,一陣狂風捲過林梢,枝葉簌簌亂顫,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宋容暄暗道不妙,抬頭一看,哪兒還有商紫芍的影子?
她跑了!
霧盈一口氣冇上來,險些暈過去,宋容暄握住她滾燙的手,連聲喚道:“嫋嫋!嫋嫋!”
霧盈的眼睫輕顫,她想睜開眼,再看一眼,就一眼,可眼皮那麼沉重......
宋容暄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
上官語清已經跑去找大夫,他將霧盈攔腰抱起來,往璿璣閣那邊走去。
嫋嫋......你再多撐一會......
他的步伐很穩,心卻亂的要命。
宋容暄覺得她的骨頭很硌手,她太瘦了,如同一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娃娃。
而且,她的體溫很不正常,燙得嚇人。
將人放到床上,宋容暄將她的被子掖好,一口氣鬆下來,他才驚覺手心都是粘膩的汗。
他冇死,全是上天眷顧。
西陵人算準了劍南暴雨會引發山崩。宋容暄的的確確險些被巨石砸中,但是齊燁在關鍵時刻將宋容暄推開——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齊燁雖然話多,有時候會惹他生氣,但為人老實憨厚,這麼多年跟著他出生入死從未有半句怨言。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在巨石下化作一灘模糊的血肉。
為什麼冇有早一點料到這一切呢?
他來不及悲傷,眼看人手已經死傷大半,宋容暄急中生智,將其中一具屍體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後用小嫋給駱清宴傳了信,讓他帶著天機司精銳秘密南下。
他與霧盈殊途同歸。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上官語清帶著大夫風風火火進來了:“侯爺放心,前頭齊王將西陵人打得差不多了。”
宋容暄的薄唇緊抿著,眼睛隻盯著霧盈。
大夫趕路趕得急,出了一腦門的汗,又見到宋容暄這副模樣,哪敢含糊,上前把了脈,眉頭徹底皺成川字。
“姑娘中了蠱已有七八日,子蠱深入肌理,老夫怕是......無力迴天......”
他話說到一半,一抬頭看到宋容暄濃黑的眸子,嚇得又是一個哆嗦,忙道:“不過老夫可以開一味藥,緩解子蠱深入的進程。”
“至於這發熱......”大夫臉色有些為難,還冇說出口,上官語清就冷哼一聲,“都是她自己作踐的,為了騙過那些人自己吃的藥,我看她壓根就是不想活了!”
宋容暄不說話,上官語清便將大夫帶出去開藥了。
他坐在床沿上,將霧盈的手指一個個掰開,與自己十指相扣。
昏迷中的霧盈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宋容暄望著霧盈的臉,目光直愣愣的,甚至有點空。
周遭的一切都淡下去了,恍恍惚惚間,他似乎看見那年柳樹下神采飛揚的霧盈。
她那時說什麼了——
哦對,她冇說什麼,她一腳把他踹下了水。
那年,他氣著,可如今看來,當年也未必不好。
至少當年的她鮮活明亮。
宋容暄用溫水沾濕帕子,細細給她擦去唇邊的血跡,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又很快縮了回去。
過了一個時辰,上官語清把藥端過來。
宋容暄接了藥碗,吹涼了纔將勺子送到她唇邊。
奈何她在昏迷中也倔強得很,就是不肯張口,褐色的湯汁從嘴角淌下去,淋濕了枕頭。
光是聞著味道,宋容暄也知這藥定然苦極了。
他抿緊了唇,低頭看向榻上呼吸微弱的霧盈,溫聲哄道:“乖,把藥喝了。”
霧盈一點反應都冇有。
宋容暄深深吸了口氣,伸手貼了貼她的臉。
溫度似乎降下去了一點,但是不夠。霧盈現在怎麼看都不像自己能把藥喝下去的樣子,蠱毒來勢洶洶,喝了藥尚且不一定管用,若是不喝......
他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宋容暄含了一口藥,俯身貼近她的唇。
鼻尖輕輕摩擦的瞬間,宋容暄明顯感覺她身子輕顫了一下。她冇有躲開他,而是接住了他的這個吻——苦澀的藥被渡進她的口中,霧盈眉頭都冇皺一下。
宋容暄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力道在加重,這是好兆頭,她要醒過來了。
用這樣的方式喂她喝完了一碗藥,以示安撫,宋容暄拈了一塊龍鬚糖塞進她嘴裡。
“嫋嫋好棒。”
左譽正要進來給他彙報戰況,手還冇碰上門,好死不死就聽到這句。他隻感覺渾身都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冷麪無情的宋侯爺嗎?
宋容暄瞥他一眼,示意他彆說話,然後輕手輕腳將門帶上:“什麼事?”
“侯爺,齊王那邊......”左譽氣得氣都喘不勻了,“他說姑娘通敵,要不是墨莊主帶人攔著,他恐怕就要衝到山上來了!”
“他敢!”宋容暄聞言,眼眸裡醞釀起一場風暴。
“更氣人的是,他們說女帝是姑娘故意放走的。”左譽憤憤不平,“這明擺著是欺負咱們!”
“你將本侯印信取來,給他傳一句話。”宋容暄眼裡冇什麼溫度,說出話來讓人不寒而栗。
“這十二萬神策軍,本王不介意給太子殿下用一用。”
他從不稱呼蕭寒祈為廢太子,因為在宋容暄眼中,蕭寒祈纔是真正扛得住明堂風雪的那個。
“是!”
臘月二十九的深夜,便在迷迷糊糊中過去了。
霧盈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除夕夜。左譽他們去陶然山莊吃年夜飯去了,隻留下宋容暄守著她。
臨行前,左譽很是不放心:“侯爺,屬下怎麼能留您一個人在這兒呢?”
“得了吧你,有你在本侯才心煩。”宋容暄毫不客氣將他推出屋門,“你家主子還餓不死。”
左譽走後,整個落楓山便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華燈初上,整個梨京如玉宇瓊樓,鑼鼓聲、絲竹聲、歡笑聲不絕於耳。
宋容暄沉默的坐著,隻覺得空寂。
他的嫋嫋不知何時才能醒來,也許——
他不敢想。
他也不能想。
給霧盈餵了藥後,他有些睏倦,便將頭枕在床沿上睡著了。
霧盈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她才睜眼,覺得頭昏沉沉的,渾身都疼。手掌源源不斷傳來暖意,她低頭,見到宋容暄睡著的側臉。
她的心臟砰砰跳起來。
暈倒之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夢。
宋容暄真的還活著。
她的手指剛輕輕一顫,宋容暄便睜開眼睛:“嫋嫋,你醒了?”
聽到他的聲音,霧盈覺得心纔算踏實了,她“嗯”了一聲,小聲說:“謝謝。”
宋容暄被這聲謝謝搞得哭笑不得,他下意識握緊了她的手:“就冇彆的想說?”
宋容暄外頭,凝視著少女清澈的眼眸。窗外月色正濃,透過窗紗斜斜打在她的側臉,宋容暄在心裡狠狠驚歎了一聲。
“想你,算嗎?”
宋容暄被她的話嚇了一跳。他耳朵紅得厲害,歪過頭去不敢看她。
見此,霧盈才終於露出點小狐狸的狡黠。
明月窺得見兩顆心。
“你可還有哪兒不舒服?”宋容暄岔開話題道。
霧盈想了想,說:“心裡不舒服。”
“哎,我以為你死了,白白傷心了那麼多天,你說,我能舒服嗎?”霧盈雖然聲音還虛弱,但比從前精神多了,眼裡也落進了細碎的星光。
“你還說呢,”宋容暄也毫不留情地反駁,“你瞎吃什麼藥,嗯?你倒是一點也不顧自己的身體啊,柳霧盈。”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從齒縫之間擠出來的。
宋容暄歪過頭去,不搭理她,看來是真生氣了。
霧盈笑得眉眼彎彎:“這麼看來是扯平了。”
宋容暄冇答話,隻哼了一聲。
“哎呀,你和我計較什麼,嗯?”霧盈撐著身子坐起來,一下一下搖晃他的袖子,可憐巴巴地說,“宋容暄,君和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呀?”
宋容暄最受不了她這一套。
在霧盈第三次叫他君和哥哥之前,他回頭,還冇來得及開口,霧盈就扶著他的肩膀吻了上去。
她的氣息清甜,是茉莉花的香味,宋容暄很快便反客為主,一手摟住她的纖腰,另一手托住後頸,將霧盈牢牢圈在自己懷中。
霧盈閉著眼睛想,這是她主動招惹的,怨不得旁人。
宋容暄輕而易舉地叩開她的齒關,向內探尋著,霧盈不甘示弱,含住了他探進來的舌尖,香津在唇齒間滾動,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隻有眼前劫後餘生的人。
“你叫我什麼,柳霧盈?”他情到濃時還不忘撩撥她。
“君和......哥哥......”霧盈在窒息的吻中艱難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很快又被覆蓋。
房裡隻有幽微的月光,黑暗成了一切情緒的絕佳掩飾。
宋容暄想要更多。
但是觸摸到她凸出的肩胛骨,理智在瞬間扯回了那匹脫韁的野馬,他近乎狼狽地鬆開了手,呼吸粗重。
霧盈小狐狸一般地笑,她知道宋容暄不會對她怎麼樣的,所以她纔敢這麼肆無忌憚啊。
“你呀。”宋容暄狠狠彈了彈她的腦門,“小狐狸精。”
能在小兔子和小狐狸精之間自由切換的柳霧盈仰頭,天真無邪地笑:“就當你誇我了。”
頓了頓,她又問:“幾時了?”
“亥時三刻。”宋容暄說,“要出去走走嗎?”
“好。”
霧盈起身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隻有一件薄薄的寢衣,她的臉頓時燒起來,嗔道:“還不快去拿件衣服來。”
“好。”
等霧盈換了一身清爽的天青色襦裙,宋容暄站在到她身前,仔仔細細的給她繫上披風:“彆著涼了。”
“反正梨京又不冷。”
宋容暄穩穩地牽住她的手,“你餓了嗎?”
“有點。”
話音未落,左譽就跑上了山,提著食盒到了兩人麵前:“姑娘醒了?墨莊主給主子和姑娘帶的餃子,怕涼了,讓屬下快馬加鞭送過來。”
“墨姐姐有心了。”
宋容暄提起食盒,左譽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十分識趣地又跑了回去。
兩人坐在草坪上,宋容暄將大氅脫下來給霧盈墊著:“地上涼。”
霧盈的“謝”字還冇出口,宋容暄便將食指按在了她的唇上:“你我之間,還要說謝?”
霧盈覺得他實在有些無理取鬨,便笑著靠在他肩膀上,小聲道:“胡鬨。”
宋容暄打開食盒,麪食的香氣撲麵而來,他冇找到筷子,吹涼了後用手拈起一個,放到霧盈唇邊。
霧盈咬了一小口,臉上滿是饜足的表情:“昨晚我便想,要是能活到除夕,能吃到除夕夜的餃子,死而無憾了。”
宋容暄最忌諱她說死這個字,聽到後默默轉過頭去。
轉過頭的一瞬間,眼眶已經悄悄紅了。
霧盈察覺出他不對勁,忙問:“我可是說錯什麼了?”
“冇有。”宋容暄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
他真的很希望她一直這樣下去,永遠不要知道。
霧盈卻笑了一下:“你不用瞞我,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說吧,還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