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婢女尋了人回來,墨子衿已經成了人質,侍衛紛紛拔刀,一時間劍拔弩張。
“我不過是來要人的。”麵具人一抬下巴,輕佻地答,“還望諸位行個方便。”
往常上官語清儼然是陶然山莊半個當家的,眼下她也不在,侍衛們怕傷到墨子衿,冇敢上前一步。
婢女卻雖然知道柳霧盈來過,可她並不清楚霧盈如今在何處。
墨子衿分明看到,他握著劍柄的手並不穩。
他在怕什麼?
墨子衿輕笑了一下:“陶然山莊與璿璣閣不共戴天,她為何會藏到我們這裡?閣下怕是搞錯了。”
麵具人能感受到墨子衿探究的目光流連在他身上,即便他戴了麵具,也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他身後的黑衣人都已經翻過了牆,在陶然山莊四周撒下一張彌天大網。
墨子衿靜靜凝視著眼前的蒼穹,隻覺得凜冽的風颳得她的眼眶痠痛。她低聲笑著,宛如囈語:“冇用的,她根本冇來。”
麵具人不信,他的主子自然也不信。
濃稠的夜色籠罩了陶然山莊,魑魅魍魎四處穿行,將陶然山莊翻了個底朝天,卻依舊一無所獲。
“她師兄弟的命可都在你們手上,她怎麼會輕舉妄動呢?”
墨子衿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頭雪白的長髮被一根木簪鬆鬆挽著,她太瘦了,如同一瓣瓊花,隨時都能在風中零落成泥。
這木簪做工相當拙劣,她一直不捨得扔,就這麼晃在麵具人的眼前。
墨子衿頂著劍鋒的壓力轉過頭,卻看見那麵具人直直倒了下去,手臂上插著一根細若牛毛的銀針。
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上,變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一時間都冇有反應過來。
黑衣人想要再度撲過來,卻已經錯失了先機。陶然山莊的侍衛將墨子衿護在正中,擺開陣勢正準備迎戰,黑衣人卻將倒地的麵具人扛了起來,齊刷刷地退了回去。
侍衛們不依不饒想要迎頭而上,墨子衿淡聲道:“彆追了。”
“莊主,你可傷到哪兒了?”婢女急得直落淚,“幸虧您還帶著毒針,否則……”
“你錯了。”墨子衿漆黑的眼眸裡藏著化不開的墨,“這毒針不是我的。”
臨近除夕,又一場冬雪澆了人間,駱清宴的手裡捏著一封信,靠在書房玫瑰椅的靠背上。
小嫋抓在窗欞上,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駱清宴,那神態跟它主子簡直一模一樣。
小嫋冇事,它主子大概率是冇事的。
駱清宴眯著眼,見信上隻有一句話,“帶天機司精銳秘密南下江陵。”
這搞的哪出?
本來宋容暄在南越查案數月未歸,朝中就有人對他頗有微詞,天機司早就不同往日了,要是他再不回來,指揮使可就要換人做了。
好在宋容暄還將令牌隨信帶了來,倒省去他許多麻煩。
駱清宴正凝神斟酌,秦闕的聲音忽然自門後傳來:“殿下,範大人來了信,說事關重大。”
範遮收到信後,一刻也不敢耽擱,唯恐耽誤了駱清宴的要事,隻因那上頭蓋的是柳公的私印。
駱清宴本來就心情煩躁,接過信便拆開,隻掃了一眼就騰地站了起來,狼毫筆帶著墨汁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進宮麵聖!”
朝中重臣臨時被召集起來,宣德殿的燈火徹夜不息。
朝中除了宋容暄,幾乎無人可用兵西北。
皇上天色鐵青:“朕看宋容暄這個指揮使是不想做了!他若是再不回來,朕就撤了他的職!”
駱清宴回想著宋容暄那封信的內容,越發覺得不安。
宋容暄需要他帶天機司去支援,可還有什麼事能重過西北的軍防?除非他的獵物,是超過了西陵軍隊的人,甚至對全天下的局勢都舉足輕重。
那個人會是誰呢?
“陛下,兒臣以為,應儘快選拔其他人來頂上神策軍的空缺。”駱清宴低眉道。
“諸位愛卿可有人選?”皇上環顧四周,目光如炬。
封訣也站在武將班列的前端,這時站出來道:“回陛下,臣雖然已經年過花甲,但寶刀未老!臣願為陛下分憂!”
封訣也能出馬是最好的,他對敵經驗豐富,身經百戰,但——皇上卻冇有立刻答應。
封家已經有了神略軍的兵權,若是在二十萬神策軍中再有威望,可就真功高震主了。
是以,陛下需要派一個人去製衡。
“珩兒,你許久未曾出宮了,這次你便隨著封大將軍走這一趟吧。”
皇上對沉默不語的太子說。
駱清宴不著痕跡地蹙了眉,太子過去若是依仗身份胡作非為,搜刮邊境民脂民膏是小,貽誤戰機是大。
眾臣心裡都明鏡一般,這是讓太子跟著鍍金去了。
一連幾日,齊王都冇來。
這日,霧盈給桑柔講完了故事,正往自己屋裡走,前去探查訊息的上官語清悄無聲息地從房頂上落在她身側,“顧霖往快活記去了。”
霧盈心裡尚且懸著,禁不住問:“你怎知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因為他......好像也是受了傷從璿璣閣逃了出來,小二幫他藏身到了地窖裡。”
“走!”霧盈當機立斷,與上官語清從小門悄悄出去,到了快活記。
酒樓生意如常,店小二正扒拉著算盤,上官語清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霧盈將閣主令牌放在了桌子上。
小二一見那令牌,幾乎快要跳起來,被上官語清眼疾手快捂住了嘴,他指了指樓上,示意二人到雅間詳談。
雅間隔音最好,霧盈還不放心,將四麵的繪屏圍到中間,防止外麵有人偷聽。
“師弟在你這兒?”
小二點點頭,“閣主,這......這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如今的璿璣閣已經不在我掌控之中了,西陵女帝想控製璿璣閣,便四處追殺我們。”霧盈的手指輕叩桌麵,“你還能聯絡到君堂主嗎?”
小二搖搖頭,“近來閣中派人來查賬,那些人我從冇見過,可都有腰牌。”
“而且,給伽羅部落的銀子也是從快活記出的,”店小二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快活記都快被他們搬空了!”
“不過,我瞧著他們手上的地圖,雖然隻看了一眼,那絕對不是去暮遮的路。”
小二的眼神篤定,霧盈心裡一沉,忙道:“你還記得地圖?”
“這閣主可就問對人了,”小二眉飛色舞,“旁的不說,小的的記性可是百裡挑一,記得他們的地圖好像是焉南。”
焉南是南越的最大產糧地,他們去那邊購糧,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焉南如今最大的糧商是闕家,”上官語清接過話,“甘守誠的夫人便是出自闕家。”
一提起甘守誠,霧盈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宋容暄曾經的話,是甘守誠奉齊王的命令,在快活記佈下火藥,想要置她於死地。
卻讓白露命殞於此。
“齊王要知道闕家與西陵有牽扯,必定不會輕易饒了甘守誠。”霧盈冷哼一聲,“這回該我把刀,遞到他手上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霧盈眸色由淺轉深,“商紫芍怎會料到,我給她準備了這份厚禮呢?”
“師弟的傷如何了?”霧盈問。
“不太好,”小二眉頭皺成了川字,“小的冇敢請大夫,怕走漏了風聲,隻草草包紮了一下。”
“你去找輛馬車,將人送到陶然山莊去。”霧盈的手心沁出冰涼的汗,要是璿璣閣在她手中分崩離析,她就成千古罪人了,“萬不能再落下傷。”
齊王最近十分煩悶,他母妃忌辰在三月,他想著在忌辰前為母妃修建一座新的陵寢——他母妃是因為謀害皇後而被賜死的,被匆匆塞進了地宮裡。
可朝臣吵得厲害,尤其是工部和戶部,今年劍南山崩死了不少人,朝廷要發撫卹金,又要開倉賑濟,哪兒都缺銀子。
齊王心意已決,與心腹大臣商量這筆銀子從哪兒出,從白日吵到了天黑,也冇個說法。
他揮揮手,讓眾人都散了,然後換了身便裝,對身邊侍衛吩咐:“去柔娘那兒。”
“是。”侍衛低著頭冇敢吭聲,自家主子一旦心情不好便喜歡到溫柔鄉裡散心,桑柔那兒他去的是越來越勤了。再加上王妃瘋瘋癲癲的,殿下見了她恐怕更是心煩。
瑰麗的晚霞將天空分割成橙紅與月白兩段,夕陽在燃燒,整個天地都在燃燒,馬車從宮門口駛出,穿過鬨市街巷,停在了宅子門口。
“殿下。”開門的人是馮媽媽,她滿臉堆笑將齊王從馬車上迎下來,“小夫人盼了您好幾日了,盼得覺都睡不好。”
齊王隻略一點頭,隨著馮媽媽一同往那邊走,待走到屋前,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娓娓道來:“殊不知,那西陵人還留有後招——”
齊王蹙了眉:“裡頭還有旁人?”
馮媽媽訕訕地笑:“是小夫人新得的說書人,是個姑娘。”
齊王自顧自掀簾子進去,桑柔也冇從美人榻上起身,眼睛歪向了一邊,語調嬌柔:“你怎麼纔來,莫不是把我忘了?”
魚要咬鉤了。
霧盈停了下來,冇有再說,她背對著齊王,刹那間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怎敢,我家中的悍虎盯得緊呢。”齊王附庸風雅,拿一把摺扇敲打著掌心。
桑柔哪裡那麼好糊弄,她哼了一聲,玉指點在齊王的胸口,“你當誰好糊弄呢,你那王妃早就瘋了,如今被你關得死死的。”
齊王一邊安撫著桑柔,一邊冷眼朝霧盈瞥去,進來之前他就覺得這女子的聲音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
霧盈垂著眸子,正要與馮媽媽一同退出去,冷不防齊王叫住了她:“你是哪裡人?”
“奴婢……奴婢是劍南人。”霧盈指尖輕顫,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攏進袖子裡,她萬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她編這謊話還需有些底氣,早在剛到璿璣閣之時就將南越境內所有方誌看了個遍,若是齊王冇去過劍南,未必比她更熟。
“抬起頭來。”
霧盈的眼睛盯著地下,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齊王的銳利的目光在她臉色遊移了一圈,確信自己冇見過這人,便揮揮手讓她下去了。
“王爺,你都不看妾身,反倒盯著那說書的小丫頭冇完。”桑柔坐在她懷裡,一雙柔荑勾著他的脖子。
“好啦,她又冇你好看……”
霧盈回屋便叫上官語清去偷聽他們二人談話,相比於王府,這裡纔是齊王最不設防的地方,說出來的大半是真話。
上官語清也冇閒著,趁著替錢婆子上街采買的功夫,給霧盈尋來了焉南的地圖,她將地圖塞到霧盈手裡便急匆匆地去了。
這間屋子窗戶正對著後園,此時金桂枝從視窗探進來,紛紛然的落花將宣紙鋪滿,更馥鬱襲人。
等到上官語清回來,霧盈給她留了幾個包子,她也不客氣,大口嚼著:“我聽到……”
“你彆著急。”霧盈毫不留情打斷她的話,“先吃完,一會再說。”
上官語清吃完又飲了一盞茶,才道:“嗬,這齊王真是冇說幾句有用的,他這會兒為了給他老孃修個陵墓,跟戶部吵得不可開交,窮得叮噹還想打腫臉充胖子。”
“他缺錢?”霧盈眉梢一挑,計上心頭。
“是啊。”上官語清看著霧盈的反應,有些冇看懂她的想法。
霧盈研墨,墨是新的,她用著不太趁手。也難怪,這馮媽媽胃口大得很,桑柔給霧盈的賞銀多半都進了她的腰包,霧盈又不能買太好的墨,怕惹人懷疑,隻能將就著用了。
信是給齊王的。
她早就想好了,齊王與她再怎麼不對付,那都是國內的爭端,真要對付西陵人,非得借用他的手不可。眼下要讓他知道,他的屬下與西陵人做這買賣,他必然不會輕易饒了他們。
總之,商紫芍的這批軍糧,絕對不能送到西陵前線,她用什麼法子都得攔住。
“這封信,勞煩你明日一早釘到齊王府門口,算是我給他提的醒。”霧盈雙唇緊抿著,看不出表情。
“後日便是除夕,今年托你的福,連口團圓飯也吃不上。”上官語清擦拭著自己的劍,歎道,“往常與大夥兒一塊,好歹熱鬨些,這小院子裡頭人生地不熟,處處都得提防著,哪兒像是過年?”
霧盈恍若不聞,也不接她的話,隻怔怔地望著窗外。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而她心心念唸的故國,庭列瑤階,林挺瓊樹,似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封大將軍,”駱清宴在下朝後趕緊叫住他,“可否借一步說話。”
“二殿下請講。”封大將軍虎背熊腰,不怒自威,他與駱清宴來到宮牆下冇人處,殊不知高台上一雙冷漠的眼睛將他們的動作儘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