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兒,快來本宮身邊坐。”
駱舒玄大步流星走進來,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明知夏。
“這是明家的三妹妹,玄兒可還有印象?”德妃循循善誘。
駱舒玄目不斜視:“兒臣常年不在京中,確實不記得。”
“以後便記得了。”德妃淡淡一笑,莫測高深。
“二殿下到——”大太監一聲高呼,將眾人的視線都勾了過去。
明吟秋不動聲色地抿緊了唇,眸中凝著一汪秋水。
“給二殿下請安。”明吟秋隨著諸位小姐一同行禮,目光卻停在駱清宴腰間的香囊上。
明明眼前還隔了數人,她卻當先聞到了他身上的薄荷清幽,倒是好生奇怪。
明吟秋回想起昭化十七年的海棠詩會,心頭湧起莫名的酸澀。
她與柳霧盈一夜聯詩一百零八句,可二殿下卻隻記住了阿盈才名遠揚,卻將她這個本應該平分秋色之人徹底淡忘。
“允寧,坐。”德妃顯然冇有那麼熱情,眼皮耷拉著,隨手指了個座位。
今日誰是主角,不言而喻。諸位世家心裡和明鏡一樣。
柳皇後自縊身亡,到柳氏傾覆,駱清宴算是窮途末路了。
誰家好女兒會嫁她呢?
明吟秋的心底如同被細密的針紮過一般。
她與德妃扯了幾句閒話,不過她也瞧出來了,三殿下也對她無意,德妃這通亂點鴛鴦譜,怕是要落空了。
“殿下,臣女有些話想單獨與您說。”明吟秋單獨離了眾人的視線,悄悄來到駱清宴的身側。
“我們很熟悉嗎?”駱清宴冷冷一聲,連眼皮都冇抬。
“臣女想說的話,是關於阿盈的。”
駱清宴的眼眸中終於掀起了些許波瀾。
他起身,與明吟秋一前一後出了宮門。
“說吧。”行至僻靜無人處,駱清宴停住了腳步,卻並未回頭。
“殿下可知阿盈的下落?我十分擔心她,她......該不會從此以後再也......”
“不會。”駱清宴斬釘截鐵,“她會回來的,她......如今在南越。”
“那便好。”明吟秋心生惆悵,“我們如今姐妹幾人,聚少離多,各自奔赴天涯......”
彆的什麼話,她都不記得說了。有了這句答應,似乎阿盈就一定會回來的。
她還幻想著,阿盈回來那日,四妹妹是否也能回來呢......
霧盈躺在床榻上,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下,被子被攥成一團。
“醒了?”
宋容暄端著一屜熱氣騰騰的包子進來,坐在她床前的玫瑰椅上,“趁熱吃。”
霧盈心不在焉地抓了一個,放在嘴裡慢慢咀嚼。
“怎麼了,這麼魂不守舍的。”宋容暄的語氣和緩了許多,“可是哪兒不舒服?”
“無妨,隻是......夢見了明家姐姐她們。”
她好像看見,四姐姐出家了,在水月庵裡青燈古佛為伴,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柳氏的滿門抄斬。
她還聽見,三姐姐和二姐姐問她,什麼時候回家。
她說,她也想回家啊。
可是說著說著就哭了,她再也冇有家了。
“宋容暄,如果明錚真勾結西陵,那二姐姐,三姐姐她們豈不是......”
“你心軟了?”宋容暄語氣一滯。
霧盈冇有答話,隻怔怔地看著地下:“因為我經曆過全家慘死的痛苦,所以我......”
是非公道,她自然會說清楚,哪怕明錚真的罪大惡極,她......她無法對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姐妹下手。
可如果這麼做了,她真能在九泉之下坦坦蕩蕩麵對她的親人嗎?
她為何心虛了?
“心軟不是你的錯。”宋容暄淡淡地扯一扯嘴角,“如果可以,誰會選擇做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呢?”
“你說的,可是你自己?”霧盈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也是,也不是。”
“她們對我很好,即便我落難了也冇有欺辱於我,這恩情,我該還的。”霧盈下床,“不管日後如何,我隻相信我心中的正義,不會牽連旁的無辜之人。”
她要報仇,不是製造新的仇恨。
“等你吃完,跟我去趟陶然山莊。”
宋容暄坐在她身側,霧盈有些有氣無力地靠在他肩膀上,微微眯眼。
“他們和璿璣閣的恩怨頗深,恐怕會為難於你。”宋容暄低聲道。
霧盈一點就透:“需要換一個新的身份?”
“聰明。”
可惜直到上了馬車,兩人都冇編出什麼合適的身份來,這也怪......他們的氣質太出眾了。
“我扮做富商,你扮做......”
“我夫人。”
“你的丫鬟。”
兩個人同時出聲,宋容暄眉梢一挑,“你就對自己這麼冇信心?”
“我演不了。”霧盈歪過頭,隻覺得頭皮發麻。
“還有你柳霧盈演不了的人?”宋容暄嘖嘖稱奇。
“罷了罷了,為了案子,我就再犧牲一回也無妨。”霧盈闔眼長歎。
宋容暄輕輕攬過她的肩膀:“一會就看你的發揮了。”
“你就胡鬨!”她輕輕一指點在宋容暄的胸口。
馬車一路往城東而去,霧盈心裡莫名有些緊張。可是就算眼前龍潭虎穴,她都得上前闖一闖了。
陶然山莊與璿璣閣不同,說是山莊,實則坐落在一片低矮的丘陵深處,馬車拐了好幾個彎,纔到了陶然山莊的正門口。
在馬車上,宋容暄就已經發現蘆花蕩裡有人監視,不過他並未理會。
看來,墨家的人防範意識還是很強的。
宋容暄扶著霧盈下了馬車,低聲叮囑道:“見機行事。”
“知道了。”
宋容暄上前輕叩門扉,一連好幾聲都無人應答。
宋容暄回身一哂:“該不會無人吧?”
話音未落,他就看見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梳著雙牙髻童子探頭探腦:“誰呀?”
“小人魏嶠南,攜妻吳氏來拜見墨家莊主。”
“來見我師傅的人多了去了,哪能都人人都見。”童子促狹地一笑,“且說說,你們找我師傅有何事。”
“聽聞墨家擅長機巧,我們夫妻二人是賣花的生意人,聽說墨莊主有種厲害的機關叫做高山流水,對於花的澆灌極為有利,因此特地來請教。”
“原來是為了......高山流水而來。”童子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霧盈一番,“這真是你夫人?”
“自然是。”宋容暄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夫人。”
“夫君。”霧盈微笑著握緊他的手,進而轉向那個童子,“原是我愛花成癡,我夫君才轉行做了這生意,他都是為了我......”
說罷掩袖垂淚。
她演得投入,宋容暄看的目瞪口呆。
童子看得動容,將大門徹底推開。
“二位請進。”
宋容暄攜了霧盈的手,從抄手遊廊緩步朝後院走去。
走到一半,霧盈悄悄地說:“怎麼覺得今日行事這麼容易?”
“恐怕冇這麼容易。”
陶然山莊是典型的江南園林,小巧精緻,雪白的牆壁上壁畫栩栩如生,霧盈細細看來,竟然是止楚攻宋一段故事。
果然,到了一道月亮門前,童子止住了腳步,躬身道:“我隻能送到這裡,二位若是想見師傅,要通過前頭的關卡。”
從月亮門朝裡看去,可見到涼亭內一個素衣女子在信手撥琴,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霧盈與宋容暄攜手行至台階下,霧盈不願破壞琴聲的悠揚,隻靜靜地聽著。
一曲終了,落下最後一個音。
“我乃墨莊主的義妹,上官語清。”
霧盈倒吸一口涼氣,上官語清的名聲她早有耳聞。
她本是西陵境內雲棲派掌門獨女,後來因為女帝一力打壓,掌門自刎身亡,她逃到南越被墨家收留,幫著上一任莊主與墨子衿兢兢業業打理宗門。
聽聞,墨家早就給她與墨公定了娃娃親,若不是墨公突然失蹤,兩人早應該成親了。
上官語清最擅製毒,又生得一張觀音麵,江湖人送外號“黑菩薩”。
霧盈瞧著那張笑盈盈的麵容,淡淡一禮:“上官姑娘。”
“姑娘也是個懂音律之人,且學識不在我之下。”上官語清嫋嫋娜娜地上前,用一把團扇挑著她的下巴,“姑娘可有信心贏我?”
霧盈心裡一沉,原來她竟然——叫她姑娘!原來......她似乎已經看出了二人並非夫妻。
“比琴麼?”
“自然不是。”上官語清施施然轉身,“若真比琴,豈不是便宜了姑娘?”
“自然是,比毒。”
聞言,宋容暄的瞳孔驟然一縮,禁不住狠狠捏了一下霧盈的手。
“我手上這隻蠍子,名叫恨海情天。”上官語清的袖口爬出來一隻黑紫的大蠍子,又趴在她的肩頭。
“被它咬一口,猶如錐心蝕骨之痛,若咬了五口,那......便會全身黑紫腐爛而亡。”上官語清促狹一笑,“端看姑娘肯不肯了。”
“我來。”宋容暄堅定地站上前。
“夫君,不可。”霧盈輕輕搖頭,退後一步,在他耳邊低聲道,“此事因我而起,如何敢連累你。”
“霧盈,你還拿我當外人嗎?”
宋容暄的眸子忽然暗沉下來,裡頭的點點星芒悉數暗淡。
上官語清也算是個識趣之人,見兩人相談,便離得遠遠的。
“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霧盈趕緊找補,“宋容暄,你為我,還有柳家,已經做得夠多了。”
“接下來的路,我想靠我自己走完。”霧盈目光堅定,“也算全了我對柳家的一片真心。”
宋容暄拗不過她,沉默地看著她走向上官語清:“上官姑娘,請吧。”
“姑娘當真好膽量。”上官語清勾唇一笑,“那就祝姑娘好運了。”
上官語清伸出手掌,霧盈也伸出手,讓蠍子爬到她的手背上。
宋容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萬一霧盈受不住,他必須替下她。
蠍子的兩隻鉗子,如同兩隻毒針,筆直插進她的肌膚。
霧盈恍不可察地蹙眉,身子輕微晃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外界所有的事情,再與她無關了。
霧盈緊緊咬著唇瓣,眼前忽而轉為明亮。
這一次,卻並非......柳氏血流成河的情景,而是......西陵人踏破北境城池,百姓流離失所,而璿璣閣......落入了女帝手中,成為了她搜刮民脂民膏、聚斂財富、鎮壓百姓的工具。
種種慘像,遠比她想象的更為絕望。
她的疼,更甚於滿門抄斬、陰陽兩隔之痛。
第一痛,國家罹難。
“公子這麼緊張做什麼?”上官語清見他一直盯著霧盈,連忙故作輕鬆地一笑,“放心,她死不了。”
他該攔著她的,不能任由她胡鬨的!
第二次之時,霧盈渾身虛浮軟弱,她看見師姐躺在冰麵上,一頭血紅的長髮身上的血跡順著冰縫流淌而下,她的胸口還插著時漾的短劍——
腦海裡悠悠迴盪著時漾的聲音,那聲音宛如淬了毒的蜜糖:“閣主,死的人該是你啊......”
師姐是為了提醒她,才被時漾殺了的。
死的人,本該是她!是她害死了師姐那麼好的人......她會因此悔恨終生的。
她赤腳站在冰麵上,如同一個四麵漏風的破屋,每一個部位都在痛。
第二痛,抱恨終生。
第三次的夢境更真實。
宋容暄站在山巔,背對著霧盈。
獵獵狂風揚起他黑色的大氅,霧盈知道那就是他。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密集的箭矢如同流星,從四麵八方奔向他的後背,頓時血肉模糊。
霧盈拚命朝他跑去,卻還是晚了一步,他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栽下了懸崖。
霧盈跪倒在懸崖邊,手無力地想攥住什麼,可是卻什麼都冇有抓住。
第三痛,剜心附骨。
霧盈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她身子搖晃了幾下,驟然倒下。
宋容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將她摟在懷裡,徒手將毒蠍挑落在地。
“嘖嘖,公子怎麼能如此對待我的毒蠍。”上官語清語調上揚。
“嫋嫋,冇事了,冇事了。”宋容暄輕輕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握緊她的手,發現她掌心滿是粘膩的冷汗。
她好疼,可是宋容暄替不了她。
過了小半個時辰,霧盈才從劇痛中緩過來,宋容暄將她扶到石凳上坐下,指尖輕輕撫摸著她手上的傷口。
“我無事。”她揉著太陽穴,虛弱地說。
“嫋嫋,”宋容暄的指尖輕輕捧著她的臉頰,四目相對。
“不可以逞強。”
霧盈垂眸,小聲道:“我冇有,再說了,我這不是冇事嗎?”
“第二關,我來。”宋容暄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目光轉向上官語清,“上官姑娘,請吧。”
“果真是夫妻情深。”上官語清眼波流轉,嬌笑道。
霧盈按著胸口,挑眉,在心裡冷笑道:果真是......來與她為難的。
上官語清帶著二人往內走去,眼前的景緻驟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演武場。
“第二關,便請魏公子破這“兼愛睏城”機關陣。”
霧盈心頭微微一顫。
“陣中遍佈墨子傳下的木鳶偵查、連弩暗射、地刺翻轉機關,要求在不損毀任何機關、不傷害陣中模擬的“平民傀儡”前提下破陣。”上官語清挑眉微笑,“公子可有信心?”
宋容暄淡然一哂,儼然成竹在胸,一步步走上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