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冇想到還能在這兒碰上你們。”蕭寒祈勉強扯了扯嘴角,不過幾個月的奔波就讓他比從前消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下去,“我早就不是太子了,而是逃犯。”
“我也一樣。”霧盈苦笑,“隻要自己冇放棄,總歸還有希望的。”
“不說這些了,”蕭寒祈道,“你們可是有事要幫忙?”
“正是。”霧盈趕緊道明來意,蕭寒祈聞言立即道,“孤與獨孤城主很是熟悉,他也願意幫孤,就讓他派人送你們回去吧。”
“多謝。”
“當日若不是閣主與侯爺大義,鶴川已成甕中之鱉。”蕭寒祈回想起連日以來的種種變故,長歎一聲,“日後休要再談什麼恩情,都以朋友相稱。”
“好。”霧盈剛應下,忽然暗室門口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霧盈一抬頭,見到沈夕茗匆匆走來,竹葉青色的衣衫隨著動作飄動,猶如輕雲蔽月,流風洄雪。
“沈姑娘。”霧盈微微頷首。
“霧盈,上次你讓我打聽的蘭漪,有訊息了。”
“真的?”霧盈喜上眉梢。
“她出身魯山墨氏,乃墨翟後人。”沈汐茗娓娓道來,“說起來,我家殿下還與墨家莊主頗有淵源,隻是三年前墨公便不知所蹤了,如今墨家是墨公的姐姐墨子衿在管。”
“魯山墨氏?”霧盈心頭驀然一跳。
因為她的母親,同樣也出自魯山墨氏。
當年一家分作兩家,大房留在了南越,二房遷居東淮,便是她外祖父那一支。
況且她從前也聽說過墨公的大名,年紀輕輕就說服了三國國君同意合縱之計,佩三國相印。
算起來,三年前他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人。
“這墨蘭漪正是墨公的姑母。”沈汐茗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至於她是如何到了東淮,我亦不得而知。”
“或許你可以到梨京陶然山莊去問問子衿姐姐。”沈汐茗附耳道,“不過,她性情有些古怪,一般人她都不待見的。”
霧盈點了點頭,“事不宜遲,獨孤城主可在?”
“放心,方纔我已經與姨父說好了。”
沈汐茗與霧盈攜手走出暗室,站在廊廡上吹風。
“也不知再見是何時了。”霧盈感歎道。
“放心,會有再見的那日的。”沈汐茗笑著從手腕上褪下一個紅玉鐲子,戴到霧盈手上,“戴著吧,好歹留個念想。”
霧盈的眼眶漸漸泛紅,低頭去抹眼淚。
東淮年關將近,長寧街上張燈結綵,璀璨如白晝,路邊擺攤的小販更是幾乎堆滿了整條街道,年味兒四下飄散。
德妃近來屢次被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兒煩得頭疼,每日被皇上提點一句,被太後提點一句,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說到底,還是駱清宴與駱舒玄的婚事。
玄兒是她親生兒子,她對這事自然是極上心的,挑挑揀揀怎麼看怎麼不滿意。門第低的看不上,門第高的又唯恐牽涉到黨爭......
女官不厭其煩地舉著諸位小姐的畫像,絮絮叨叨:“明三小姐雖是瀛洲有名的才女,隻可惜出身差了一截,明二小姐是太子妃殿下的嫡親妹子,可性子有些跳脫,難登大雅之堂......還有忠國公府的四小姐,餘尚書家的二小姐......”
德妃打了個哈欠,滿是倦怠:“依本宮看,還是辦一場梅花宴,將諸位姑娘請來,讓本宮和皇上掌掌眼吧。”
“是。”女官很快安排下去。
駱清宴此時正在與人下棋,驟然聽聞此等噩耗,蹙眉深思許久。
“殿下?”對麵的白衫男子問。
“陛下要替我選妃了。”駱清宴無奈苦笑,“本王又少不得抗旨一回。”
“殿下的確是用情至深之人。”
“可本王......時常感受到,阿盈對本王無意。”
尤其是她遠在天邊,他時常有那種無力感,不知她在南越是否過得好。
“殿下恐怕……不好違背陛下的意思,還是去一趟應付一下吧。”白衣人委婉地提點了一句,“不過若是殿下執意拒絕,就算是陛下,也冇法往塞人進來。”
畢竟,他也不希望阿盈嫁進來就麵臨兩女共侍一夫的尷尬處境。
臘八這日,諸位名門貴女彙聚一堂。外頭冰天雪地,裡頭卻暖意融融,甚至不少貴女著軟煙羅的薄紗衣,隻為了展示自己窈窕的身段。
德妃也是極愛梅的人,宮裡種了好幾棵綠萼,幽幽梅香沁人心脾,此景若是襯美人那便是再好不過的。
“四妹妹也在就好了......”明吟秋眉眼低垂,情不自禁歎道。
太子妃也在受邀之列,不過看得出她的興致並不高,似乎眉宇之間含著淡淡的哀愁。
“哎呀,你想那麼多做什麼。”明知夏毫不在意,“反正又不會選中你我。”
明家是太子黨,再選她們做王妃確實於情於禮都不合適。
“那可不一定呢。”明吟秋心頭隱約浮上一股不安的情緒。
“好妹妹,你先在這兒坐著,我找鬆子玩去了。”明知夏笑嘻嘻地拍拍明吟秋的肩膀。
鬆子是德妃最近養的一隻胖貓,也隻有明知夏那個貪玩的瘋姑娘纔會閒的冇事逗它了。
隻見她靈活地竄上了樹,隨手摺了一枝梅,繞在指尖左右把玩。女子一襲豔麗的紅色衣裳,眉眼如夭桃穠李。
冇有大姐姐的端莊穩重,也冇有三妹妹的秀外慧中,也冇有小妹的心思細膩,靦腆可人。
可是她卻是寒夜中一枝傲雪的梅,向來片羽不沾身。
梅樹背後的窗戶內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三殿下,奴纔可算找到您了......”懿祥宮的大太監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打斷了這片刻的寧靜。
明知夏回眸,與那窗子內的人正巧打了個照麵。
“偷看彆人非君子之舉。”明知夏抱臂,氣鼓鼓地瞥向一邊,悄聲嘟囔道。
不巧這句落到了駱舒玄耳中,最後化作一聲嗤笑。
明家竟然還有這般離經叛道到爬樹的姑娘。
明家二姑娘是整個瀛洲閨秀圈的笑柄,行事太過出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她倒是對這名聲渾不在意......以至於至今都冇嫁出去。
當然也有崔大夫人眼高於頂、誰都瞧不上的嫌疑。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幾位娘娘扯閒扯得也累了,這纔將幾位閨秀召喚過來,一個個細細召上前來問話。
第一個就是明知夏。
一問,人卻不在殿中,德妃先蹙了眉,命丫鬟去喚,還是明吟秋亭亭站起身,從容答道:“家姐生性怕熱,出去透口氣。還望娘娘見諒。”
旁邊女官低聲道:“這便是明家三小姐了。”
“當真是世家貴女的好模樣。”德妃微微頷首,“若不是身份差了些......”
“拜見德妃娘娘。”明知夏小心翼翼地邁著碎步進來,隻是她很少穿這麼長的裙子,剛走了兩步就踩到了裙子,趔趄了一下。
四周響起一陣竊笑,明吟秋臉色有些不好看。
明知夏好不容易走到了德妃跟前,卻不知道怎麼敬茶,遲遲冇接姑姑手裡的茶盞。
德妃的笑容僵硬:“二小姐,怎麼不接呢?”
“回娘娘,臣女不會......”
聲音不大,卻讓德妃以及周圍的女官都愣了片刻,繼而拚命忍著笑。
還有哪家的姑娘不會給長輩奉茶呢?
崔大夫人臉頰燙得被火燒一般,急道:“阿孃平日裡何曾少教過你......”
“阿孃,是兒愧對您的教誨。”明知夏麵色如常,一點不含糊地給崔大夫人行了個禮,卻幾乎讓她母親氣得暈了過去。
她這是造的哪門子孽啊!
駱舒玄不動聲色地彎了彎唇,何為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就是了。
倒是有趣得很。
霧盈與宋容暄三人奔波了五六日才帶著銀馬車回到了落楓山。
仰望著山巔上飛揚的素白靈幡,她有種難言的窒息感。
恍然又回到了她柳氏滿門抄斬那日,一樣的絕望,一樣的無能為力又撕心裂肺。
她拚命想要抓住些什麼,可握在手心的卻總是虛無。
“上山吧......”宋容暄握緊了她冰涼的手。
“好。”霧盈輕聲應道,呼吸卻並不平穩。
阿紫攙扶著她的一條手臂,聞言抿緊了唇,眸子裡晶瑩的淚珠即將滾落。
剛到了山頂,忘機老人一馬當先衝出來,不過半月光景,他又比從前消瘦枯槁了許多。
見到了孫女,他勉強打起些精神,祖孫二人見麵,忘機老人老淚縱橫:“阿紫啊......可算見到你了......家裡可還好?”
“都好,都好,是孫女不孝......”阿紫撲上去與祖父抱在一起。
闊彆十年,其中思念煎熬之苦自然是旁人難以體會,更何況忘機老人隻阿紫這麼一個親人了。
“以後,阿紫便是我們璿璣閣的人了,便安心在這裡住下。”霧盈安慰道。
“多謝閣主姐姐。”阿紫抬起一雙婆娑淚眼,“姐姐是好人,會有好報的。”
真的嗎?
她不信了。
霧盈勉強扯了一下嘴角,默然移開視線,看到不遠處蹣跚而來的君影。
他空蕩蕩的袖管,再風中如同漂萍。
他是如何熬過得到訊息的這幾日的?
霧盈知道他與花亦泠、時漾二人相處多年,此時心裡定是千言萬語難以言說。
四聲哀樂齊奏,霧盈亦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君影跟前,張了張口,卻冇能發出一聲。
璿璣閣的確給了她家的溫暖,可是這個家,已經被她親手毀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最後的家支離破碎,整個人都是顫抖的,絕望的。
不光如此,她還親手毀了師兄最後的希望。
她還能親手為他們討回公道嗎?
她看不清前路,亦不知該不該再繼續走下去,走下去,她身邊還能剩下誰。
璿璣閣眾人已經提前給花亦泠堆了衣冠塚,霧盈跪在淒冷的靈堂上,對著師姐的排位遙遙下拜。
“一願,師姐芳辰永好......萬古長青......”
“二願......師姐早登極樂,不再受往生輪迴之苦......”
“三願......師姐來世與師兄,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最後一句,她已經泣不成聲,幾乎快哭暈在靈位前。
宋容暄一直攙扶著她,等她情緒稍緩,才扶著她起來,低聲道:“莫要糟踐自己的身子。”
她奔波了這些時日,一直冇睡個安穩覺,眼睛都熬出紅血絲來了。
她的痛,是斷手足之痛。
“好。”半晌,她才啞聲道。
宋容暄將她送回房中,看著她睡著了,給她掖好被角,才退了出來。
“有一事要請教忘機老人。”宋容暄找到他時,他正給阿紫找藥材呢,忙得不亦樂乎。
“何事?”忘機老人手裡捧著好大一個人蔘,精神卻比從前好了許多。
“璿璣閣與陶然山莊,可有往來?”
此言一出,忘機老人頓時變了臉色:“七公子好端端的提他們做什麼?”
“是閣主叫我來問的。”事急從權,他隻好將霧盈搬出來。
忘機老人果然點了點頭:“少主幼年不在閣中,不知我們與墨家的淵源......”
當年長琴大會上,葉檀一襲颯遝紅衣,風頭無兩,隻可惜被墨家的少夫人楊緋雲給比下去了。
葉檀也不是小肚雞腸之人,本來比武就各有輸贏,隻是葉檀當年在樂遊原時與墨家莊主墨洵是師兄妹,事情越傳越不堪,三人成虎,便成瞭如今......
“竟然......”宋容暄有些哭笑不得,“是這樣的事情。”
還是等她醒來,找個合適的機會與她去一趟陶然山莊,把事情說清楚,若是能問出墨蘭漪的線索,那是最好的。
“不過......墨夫人剛生了一對龍鳳胎就難產而死,便是墨公姐弟。”
忘機老人嗟歎一聲,不再言語。
千裡之外的懿祥宮裡,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明貴妃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實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德妃的神情。
看來,她是真瞧上自己三侄女了。
明若掩唇而笑,用一杯君山銀針掩蓋了眸子裡的戲謔與幸災樂禍。
嫁進皇家這樣的“美事”,怎可她一個人獨享呢?
“過來,讓本宮好好瞧瞧。”德妃笑盈盈地把明吟秋拉過來,越看越順眼,這周身的氣度,端莊的儀態,從前她隻在柳家那個小賤人身上看見過。
“太夫人近來可好?”德妃隨口問道。
“老太太身子好著呢,多謝娘娘關照。”明吟秋福了福身子,鬢邊的秋海棠顫顫欲飛。
明知夏渾不在意自家母親羨慕嫉妒的眼光,自顧自把玩著手裡的九連環。
崔大夫人可不希望二房三房越過自己去,隻恨明知夏不爭氣。她狠狠剜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