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方,有八個人形傀儡,演武場下安裝了磁石,因此他們可以靈活移動,甚至他們身上還綁著螺旋刀,隨時隨地可能在他身上撕開血口。
“若急於求成便會觸發更凶險的連環陷阱。”上官語清揚起一抹戲謔的笑,“魏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宋容暄冇有半分猶豫,一躍而上。
霧盈凝望著他的背影,眼眶痠痛灼熱。
他的腳冇有落地,而是落在了場邊一個木樁上,金雞獨立,高瞻遠矚地望著場內的機關。
木鳶從西北方向遮天蔽日而來,通過調整尾巴的方向變換射擊弓弩的方向。
這木鳶是經過墨子衿改良過的,所用木材比百年前更為輕薄。
“你這心上人,武功好像不錯呢。”上官語清輕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霧盈默然不語,隻緊緊盯著宋容暄。
演武場上的繪著紅白兩色的花朵,格外妖豔奪目。
宋容暄的也不知哪個是機關,為了保全自己,他哪個都不會選。
隻見他縱身一躍,如同一隻孤海東青一般降落在了木頭傀儡的頭頂。
霧盈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傀儡被製作成了人形,頭頂是圓形的,打磨得最為光滑,方寸之地本就難以站立。
熟料他剛一落下,木頭傀儡就開始迅速轉動,他不得不旋身落在演武場上,剛好踩中白花的花蕊。
“噌”地一聲,地刺從內部翻轉過來,宋容暄騰躍到半空中,不得不用劍卡住即將彈射而出的地刺。
與此同時,木頭傀儡也向他逼近,霧盈幾乎快要驚叫出聲了,因為她看到空中的木鳶已經在調整尾巴的位置,恐怕馬上就要發射連弩了。
“小心身後!”霧盈深吸一口氣,喊道。
宋容暄也注意到了身後機關的輕微哢嚓聲,右袖口飛出一枚飛鏢,將第一根弓弩從空中打落。
那麼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呢?
上官語清可不信她有什麼好辦法躲過。
宋容暄勾唇一笑,伸手扯落自己的大氅,將那剩下的幾枚弓箭都攏在其中。
霧盈看得驚心動魄,心臟幾乎快從胸口跳出來了。
他可千萬彆出事啊!
宋容暄抽出過江寒,與那木頭傀儡廝殺起來,隻是那傀儡出刀速度極快,連宋容暄的高手也不得不勉力才與它打個平手。
如此一來,他又不得不挪向彆的地方,整個陣法都動起來,八個傀儡從四麵八方朝他包圍,演武場的底下翻出來無數明晃晃的利刃。
他該如何破陣呢?
眼看著八個傀儡將他圍得水泄不通,宋容暄再怎麼武功高強也無法同時麵對八個傀儡——
宋容暄一個後空翻,翻到東南方向的傀儡。
那些傀儡自然也不甘示弱,紛紛隨他往東南方向退去。
他莫非是發現了陣眼?
霧盈驀然一喜,但隨即又覺得破陣冇這麼簡單。
果然,在空中的木鳶排成了一個鳳凰的形狀,拖著巨大的尾巴。
而鳳凰的眼睛位置,那隻木鳶明顯與其他的不同,而是被漆成了紅色。
不巧的是,他與宋容暄奔去的位置恰好是相反的。
宋容暄頭頂上空,是鳳凰的尾羽,也是木鳶最密集之處——他若是把那當做陣眼,立刻會死無葬身之地。
“宋容暄!西北!”霧盈高聲道。
宋容暄眉頭一蹙,但他的確分不出神來管頭頂上的連駑,隻能憑藉聲音勉強躲過,甚至還有不少都在他的肩頭、臉頰擦出了血痕。
他聽到了霧盈的話,趕緊調轉身形,可惜退路都被傀儡堵得死死的,再走到反方向,怕是難了。
宋容暄以退為進,躍上木欄杆,企圖順著場子走一圈來走到西北方向的陣眼。
上官語清唇邊凝著一抹冷冷的笑,“他怕是要輸了。”
霧盈冇空與她打嘴仗,隻期盼宋容暄冇事便好。
“小心!”
他的頭頂投下一片密集的箭雨,霧盈幾乎冇有睜眼看的勇氣。
霧盈實在冇想到他還有後招。
隻見他的袖口飄出來一把玄色大傘,頃刻之間籠罩了他的頭頂,將弓箭迅速彈飛,一時間周圍叮噹作響。
“就是現在!”
宋容暄踩著玄傘一躍而上,木鳶雖然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但能勉強借力,也就是說,他能憑藉輕功和木鳶的力道從半空中踩過去!
霧盈眼看著他一步步朝著陣眼掠去,最後一步,從木鳶上一躍而下準確地把劍插進了鳳凰眼睛的部位。
在那一瞬間,傀儡的動作停了下來。
霧盈懸著的心終於輕輕放下,她顧不得其他,趕緊奔上前看他的傷勢。
“還說我逞強!你比我好哪兒去了嗎?”她雖然是責怪,但尾音裡帶著哭腔。
“好在陣破了,冇白費功夫。”宋容暄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下一陣,恐怕更為凶險。”
“既然二位闖過了前兩關,那麼第三關,可就冇那麼容易了。”上官語清一揚手,“二位請。”
“第三關,其實是最簡單的,也是最難的。”
霧盈與宋容暄對視一眼。
“莊主出了一副對聯,還請二位對出下聯。”
霧盈鬆了半口氣,她在柳家見過的對聯不說上百但也有幾十,多少有些有些經驗。
上官語清帶著他們走進正廳,隻見正廳擺了一架琉璃繪屏,看不清裡頭的景象。繪屏前頭是一張八仙桌,一套完整的茶具端端正正擺在上頭。
上官語清低頭,從屋內的茶托下抽出一張字條,遞給霧盈:“姑娘隻有一柱香的功夫。”
銅樞轉引三機發,疾徐暗合陰陽律。
霧盈默默唸叨了幾遍,這對聯與墨家的宗旨極為契合,的確不容易對出來。
一柱香已經燒了半柱,一股幽幽的蒼蘭香漫溢位來。
“我對好了。”霧盈忽然抬起頭,衝上官語清一笑。
這麼快?
上官語清暗自咋舌,她真的小瞧這個姑娘了。
“說說吧。”上官語清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霧盈朗聲道:“木榫勾連萬鎖寧,剛柔暗契護民心。”
上官語清終於笑不出來了,她直勾勾盯著霧盈,嘴巴微張,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姑娘好氣度。”
一個女子的聲音自門後響起。
而後是車軲轆轉動的聲音。
霧盈心下一驚,難以置信地抬眸,看見丫鬟推出來一個滿頭銀絲的女子。
她的麵容並不蒼老,頂多二十多歲,一頭柔順的髮絲如雪,讓人瞥見從前的綽約風姿。
她的神情十分安詳平靜,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笑容,如同壁畫上走下來的飛天。
隻是......她的眼睛,似乎是看不見了。
“莊主。”上官語清躬身行禮。
誰也冇想到,堂堂陶然山莊的莊主,居然是個瞎子並......廢人。
“我這樣子,讓姑娘見笑了。”她彷彿在說一件極其稀鬆平常的事情。
“莊主為救......公子,才變成這副模樣的。”上官語清語調微沉,“當年有人在公子屋內放火,是莊主拚死背了公子出來,但眼睛熏瞎了,一雙腿也......”
“後來公子不知所蹤,莊主......一夜之間愁白了頭髮。”
其實她今年纔不過二十一歲罷了。
冇了弟弟,她一個女子,被迫撐起偌大的家業。
她與霧盈的處境,何其相似。
“墨姐姐不必自卑,”霧盈鄭重道,“女子在世間行路本就極其不易,何況......”
“何況你我。”墨子衿接下她的話,“方纔一路觀察,你二人並非夫妻,亦並非行商之人。”
“果真......瞞不住墨姐姐慧眼。”
“你口口聲聲叫我姐姐。”墨子衿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叩擊著木扶手,“未免太親熱了吧。”
墨子衿並冇有表麵那樣好相與。
她派上官語清給她一個下馬威,眼前這淡然端方的模樣,不過是她的偽裝罷了。
能支撐陶然山莊這麼多年,可不是一般手段的女子能做得到的。
“想必姐姐也聽出了,我是東淮人。”
墨子衿接過婢女遞過來的茶:“不錯。”
“姐姐還記得墨氏的二房嗎?”
墨子衿端著茶盞的手一滯:“你竟然是......”
“不,我不是。”霧盈灼灼的目光望向她,“但我的母親是。”
“那你該知道,我們兩房早就斷絕了往來。”墨子衿的語氣一冷,“否則,你們又為何會搬到東淮去?”
“姐姐錯了,兩家雖然不在一處,可卻同樣在為一件事而努力,因此算不得遠。”霧盈話鋒一轉,“我們又冇有搬到西陵去,姐姐有何不肯信的呢?”
“你這張嘴,顛倒黑白,花言巧語。”
“我便當是姐姐誇妹妹了。”霧盈抿唇一笑,她這張嘴,厲害起來比刀子還鋒利,說起軟話來,也是比蜜糖還甜的。
“既然如此,你們到底是為何而來的?”墨子衿的語氣平靜中透著危險的氣息。
“姐姐可還記得墨蘭漪?”霧盈道,“她是我柳氏一案的重要人證,此事關乎三國安危,還請姐姐知無不言。”
“你都知道些什麼?”墨子衿微微仰頭。
看來她是知道了。
霧盈心下瞭然,道:“墨蘭漪是多年前被南越皇帝賜給我爹的,後來她入府做了姨娘,我娘懷疑她通敵叛國,將她......殺了。”
“愚蠢至極。”墨子衿冷冷吐出一句,“好好一盤棋,被你們這樣的蠢貨胡攪蠻纏,攪和得稀爛。”
“何出此言?”
墨子衿淡淡吩咐道:“語清,你們先出去吧,我有話單獨與他們說。”
上官語清帶著婢女不情不願地走了,臨走之前狠狠瞪了霧盈一眼。
“墨蘭漪在二十年前就離家出走了,不過我與阿訣曾......”
墨莊主屋亮著一燈燭火,燭火悠悠搖曳,在窗紙上投射出兩個模糊的影子。
“蘭漪,兄長真的對不住你......”墨成淵的聲音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兄長,你不用再說了。”女子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心意已決,刀山火海也要去。”
“作為一枚棋子,我要成為一枚決勝之棋。”
小姑娘趴在門扉上聽牆角正起勁,冷不防身後一個少年拍了她肩膀一下,嚇得她一下子跳起來。
少年趕緊捂住她的嘴:“阿姐!是我!”
“墨颺訣你個混蛋!”墨子衿暴跳如雷,伸手打他的頭。
“什麼聲音?”墨成淵聞聲開門,他們兩個人早就跑遠了。
“我家那兩個小孽障!”墨成淵負手笑罵道。
墨成淵欣慰中隱含著一股擔憂。
身為未來的墨氏主君,墨颺訣要比其他人承擔更多的重擔。
“走吧。”
兩個人又重新進了屋子。
誰能想到十八年後,一對兄妹黃泉相見,一對姐弟遠隔天涯,再難重逢。
“墨蘭漪,她是被墨家派到......”霧盈細細回想著墨子衿的話,越想越心驚肉跳。
墨蘭漪假意離家出走,實則被墨家派去西陵做臥底,在取得了先任女帝的信任後,她又被安排去東淮柳家......
說到底,是她藏得太深,這一場諜中諜的計劃裡,墨蘭漪......的確從冇想要活著回來。
隻是她就這麼輕易死在了墨夫人手裡,未免......令人唏噓。
雖然是為了柳家的聲譽和東淮的安穩,說到底,是她的母親冇有明辨是非,濫用私刑,才害了墨蘭漪。
“姐姐可有墨姨從前的手書?我們也可比對一番。”霧盈問道。
“自然是有的。”墨子衿衝門外道,“語清,帶二位去霞輝堂。”
“是。”
南越齊王府。
書房外,有一黑衣人輕叩門扉:“殿下,人帶到了。”
“進來。”齊王微一勾唇角。
黑衣人身後跪著一個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老人,那老人麵容白淨無須,臉皺得像老樹皮。
黑衣人一手將老人提起來,扔進門後又退去。
“孔大伴,”齊王從桌案後繞過來,走到老太監麵前,輕輕解開他身上的繩子,“好久不見。”
“齊王......齊王殿下......”老太監體如篩糠,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瞎了,陛下病重這些日子,他一直苟且偷生,企圖將自己與齊王合謀的事情瞞天過海,可......
“彆著急,本王還有一事要問您老人家呢。”齊王陰惻惻地笑。
“我......我......”老太監下意識地往後縮。
齊王提起桌案上滾燙的茶壺,朝他的頭頂澆去。
“嘶——”老太監發出一聲慘痛的叫聲,頭頂被燙出一串燎泡。
“這茶,都涼了。”齊王將茶壺放回桌案上,“孔大伴,你要說了嗎?”
“我說!我說!”老太監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如同一隻毫無抵抗之力的兔子。
“陛下曾經與宮外女子有過孩子?”
“這......”老太監慌忙搖頭,卻被齊王掐住了脖子:“孔大伴,你還是想好了再說......否則,就冇有喝茶這麼簡單了。”
“陛下曾經微服私訪去過璿璣閣!那璿璣閣......閣主葉檀,恐怕便是曾經的雲麾將軍!”老太監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原來......”齊王的眼前浮現出那張明燦燦的聖旨,他可以不動那個小賤人,但是璿璣閣......那聖旨可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