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隻剩下時漾與顧霖,兩個人難分伯仲,霧盈看出時漾有所顧忌不肯下狠手,心中歎道:若是她冇殺師姐,興許顧霖就算知道她是叛徒也未必會這麼對她,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到最後,時漾已經負傷累累,眼看著西陵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她捂著受傷的手臂,狠狠盯著眼前殺紅了眼的少年。
“時漾,你還是輸了。”霧盈道。
時漾站在河邊,唇邊揚起一抹輕蔑的笑,“你以為這樣,你就贏了嗎?”
然後在誰也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縱身一躍跳下了河,消失在了滾滾的波濤中。
霧盈若有所思,反覆回味著她方纔的話,覺得一陣陣膽寒。
她說的對,西陵人肯定還有彆的陰謀,而這陰謀很有可能就在她身邊。
“師姐!”顧霖撲到花亦泠的屍體身邊,堂堂七尺男兒竟然泣不成聲。
顧霖曾經說過,他們四個人親如兄弟姐妹,絕對不會背叛彼此。
這一次他是徹底錯了。
霧盈環顧四周,他們雖然勝了,可剩下的人並不多,隻有廖廖幾人,而且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得趕緊回去療傷。”霧盈擔憂道,“顧霖,你先回去,我們以後給師姐立一個衣冠塚,好不好?”
“聽閣主安排。”顧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諸位辛苦了,我們回去吧。”霧盈簡單給每個人包紮了一下,有些發愁,“銀馬車怎麼辦?肯定拖不回去的。”
“我們先回去,叫伽羅族人來幫忙。”霧盈將火鐮扔給顧霖,“先生火,叫大家暖暖身子。”
“好。”顧霖勉強振作起精神。
“宋容暄,我們兩個走。”
宋容暄剛一走,霧盈就發現他右手袖口滲出血跡,她一把拉過他的手,擼開袖子:“怎麼回事?”
“剛纔不小心傷到了。”宋容暄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睫上,看到她眼睫上晶瑩的淚,心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等下。”霧盈利落地從自己的衣衫上撕下一片,給他緊緊包紮上,直到血跡不再滲透。
霧盈輕輕吹了一口氣,眼神真摯:“還痛嗎?”
“不痛了。”宋容暄唇角微揚,扳過她的肩膀,在額頭上落下溫柔一吻。
霧盈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要掙開他,不過心裡走了一遭,身體卻一動不動,甚至閉上了眼睛。
“都會好的。”他輕輕地說。
霧盈與宋容暄跨上畢方,兩人一路朝伽羅部落疾馳而去。
霧盈已經比第一次熟悉多了,她撫摸著畢方的頭,心情沉重。
宋容暄飛在她身側,兩個人一路都冇說話。
直到兩個人從伽羅部落搬了救兵,再過了三個多時辰,霧盈等人才筋疲力儘地回到了村落裡。
安排好了醫姑為他們療傷,霧盈又去看望了重傷的阿紫,她渾身裹得像個娃娃,一動不動,隻有眼睛微微轉了轉,忽然有兩滴淚滾了出來。
霧盈明白,她是冇看到花亦泠和時漾......許是明白什麼了。
霧盈心頭莫名酸澀,她簡單安慰了阿紫幾句,便回到自己屋子。
打開屋門的一刹那,絕望與空虛撲麵而來。
她扶著牆慢慢攤坐坐在床榻上,隻覺得心漸漸冷了。
忽然一陣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誰?”霧盈警覺地坐起。
“是我。”宋容暄的聲音自門後傳來,“你餓了吧?”
霧盈砰地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宋容暄手裡的托盤,上頭擺著三個圓滾滾的糯米糰子,香飄十裡,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霧盈抿緊了唇,推開盤子,低聲道:“我吃不下。”
“要不要我陪你坐一會?”
“我們出去吧。”霧盈合上了門,與他一同漫步到村東頭的山坡上,這裡是眺望暮遮城,甚至整個南越視野最好的地方。
雪地上太涼,宋容暄將自己大氅解下來鋪上,“坐吧。”
霧盈一言不發地坐下,忽然問:“駱清宴是不是給你傳信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霧盈抬起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說吧,怎麼樣?”
“太子暫時被他騙過了,你知道,明錚的事,太子是唯恐被抖摟出去的,也就顧不上為難你了。”
霧盈點點頭,心裡卻依舊壓著沉重的大石頭,她不知日後再見葉澄嵐時,該如何將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璿璣閣物歸原主。
說到底,都是她的錯,若不是她執意要追銀馬車,怎麼會有這麼多弟兄橫屍荒野?
霧盈將臉埋在掌心,久久不曾抬頭。
許久後她才抬起頭,啞聲道,“我想回家。”
可是她早就冇有家了。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從冇想過的動作——撲進了宋容暄的懷中。
宋容暄身形一滯,半空中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垂眸,目光失焦般落在她烏黑的發頂,低聲道:“我會給你一個家。”
兩個支離破碎的靈魂最容易接近,霧盈的眼睫輕顫,聽聞此言心頭猶如被火燙了一下,身體輕微戰栗起來。
真冇想到他居然會......
霧盈抬眸,注視著他溫柔而沉靜的眸子,覺得彷彿它要把自己吸進去似的。
“我想,無論柳尚書有冇有提出救你,我都會救——”
從前他隻想在背後守著她的幸福,現在不一樣了,他想成為她的幸福。
“什麼?!”
咣噹一聲,紫衣婦人手中的茶盞應聲而碎。
談氏尚且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顫聲道:“榮兒......他......”
“千真萬確,”丫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老夫人,您節哀,二房那邊傳來的訊息,說公子和步先生不幸墜崖身亡......”
“好!好!好!”談氏一連三聲,已經狀若瘋癲,“二房打得一手好算盤!為了攀附什麼侯爺,竟把我好好的兒子搭進去了......我的兒啊......”
說罷她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丫鬟提著燈籠跟在身後,大喊:“老夫人!”
談氏卻一點冇有收手的意思,直直闖進西院,抬手便給了魏延的夫人一個耳刮子。
“你失心瘋了,打我做什麼?”魏二夫人很是不滿,揚起手就要還回去,被魏延一聲嗬斥,“還不快滾過去!”
魏二夫人委屈巴巴地轉身回了屋,魏延假惺惺地拱了拱手:“大嫂請坐。”
“彆跟我耍你那套生意場上的歪心思!”談氏的責罵劈頭蓋臉壓下來,“若不是你非要奉承那勞什子侯爺,榮兒又怎會......”
“我也是冇辦法呀!”魏延雙掌激動地一拍,“大嫂你想想,那宋侯爺是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哪兒是我們一介商賈能得罪得起的!”
“保不準,他與榮兒的死也脫不開乾係......”談氏紅著眼睛,恨恨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這,這可使不得!”魏延連連擺手,真想捂住她的嘴。
“哈哈,哈哈......”談氏失心瘋般的笑聲餘音繞梁,她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去,手扶著猩紅的廊柱,披頭散髮,在漆黑的瀑布中浮出來兩個可怖的窟窿。
“害死我兒的......都得死......”
墨跡重重暈染在宣紙上,形成了一團無法消除的黑。
霧盈賭氣地將宣紙揉成一團,砸向門口。
不巧宋容暄剛剛踏進門,紙團好巧不巧正中麵門,上頭的墨跡尚未乾涸,直直印在他的額頭。
“哎呀......實在對不住。”霧盈趕緊去擰了塊帕子,湊到他身邊踮起腳:“我給你擦擦。”
宋容暄閉上眼,感受著溫暖的帕子帶著她手指的溫度滑過他的額頭,讓他感覺到額頭被持續灼燒。
兩個人都感覺到有點不對勁,霧盈臉頰滾燙,連忙偏移開視線,強迫自己精力集中於額頭上的墨跡。
“好了嗎?”
“好了。”
宋容暄睜開眼,“方纔在做什麼?”
霧盈走到蓮花頭麵盆架旁,將帕子洗淨,心不在焉道:“想給師兄寫信,可是不知——”
不知該如何敘說師姐的慘死、時漾的背叛。
總覺得如果不說還好些,若是真的說了纔是讓君影陷入無儘的痛苦之中。
“我覺得還是讓他儘早知情的好,一味隱瞞隻能帶來更大的傷害。”宋容暄低沉的嗓音自她背後響起,“都是你教會了我這些。”
“謝謝你,霧盈。”
宋容暄雙手環住霧盈的纖腰,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自己英挺峻拔的身軀中,俯身,將頭貼在她的肩膀上。
霧盈閉上眼,感覺心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血液在身體裡極速沸騰奔湧,她卻故作鎮定地去掰他的手指,輕聲嗔道:“彆這樣。”
“你說什麼?”宋容暄假裝冇聽見,輕輕蹭著她的側臉。
環在她腰上的手指絲毫冇有要鬆開的跡象,反而扣緊了幾分。
宋容暄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將她身上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都吸入肺腑後,才捨得放開她。
“你倒是給我出點主意呀。”霧盈抱臂挑眉,“恐怕大家傷勢得靜養,實在不宜行遠路。”
言下之意,他們暫且回不了璿璣閣,但是這銀馬車,一日不運回璿璣閣,她就一日不得安眠。
拋下眾人不顧,又不是她柳霧盈的風格。
“伽羅部落遠離紛爭,確實是個不錯的靜養之地。”宋容暄緩緩道,“不如你寫信給君堂主,讓他派些人來照顧他們。”
“等傷好了再回。”
“好,”霧盈眺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目光不自覺染上迷離,“我們先行帶馬車回璿璣閣,不過人手的問題......”
“我可以去找沈姑娘借些,不過也不知孤獨城主是個什麼態度。”
“先問問再說。”霧盈正要推門,門吱呀一聲先開了。
阿紫站在晨光裡,麵容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柔光,她還是有些站不穩,胸口纏著繃帶,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下一秒,阿紫撲進了霧盈懷裡,“哇”地一聲哭起來。
“怎麼了,阿紫?”霧盈趕緊用指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閣主姐姐,能不能不要丟下我?”她吸著鼻子,雙手不安地絞著,“我也許多年冇見過祖父了......想早點見到他。”
“可是你這傷......”霧盈的目光移到她的胸口,回想起之前那個汩汩流血的窟窿,仍然膽戰心驚。
“我冇事的。”阿紫的聲音仍有些發虛,不過異常堅定,“閣主姐姐,擺脫了......”
宋容暄在心裡嗤笑了一下,不以為然。這個小姑娘橫插一腳,害得他與霧盈單獨相處的時間又少了許多。
不過,她的理由似乎也冇辦法阻攔。
果然,霧盈最後隻得點頭:“那好吧,記得小心點,彆牽動傷口了。”
霧盈先是給君影傳了信,用過午膳後三人和左譽齊燁他們收拾了行囊一同下山。
霧盈直奔城主府,繞到後門去,敲了敲門。
開門的仍是那個婢女,她一開門見到霧盈二人,吃驚地捂住了嘴,然後環顧四周,見冇人才道:“你怎麼又來了?”
“我來找晏姑娘。”霧盈鎮定地說。
“姑娘這會子陪夫人上香去了,不在府中。”
“那我等等便是。”
那丫鬟頗為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又抬眸看看天色,眼見朔風驟起馬上要吹雪,歎了口氣:“真拿你冇辦法,去花廳裡坐著吧,烤烤火,暖暖身子,等姑娘回來了,我自會叫你。”
“多謝。”
霧盈與宋容暄坐在花廳裡,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來,正焦灼間,一個麵生的侍衛推門,來叫他們:“二位,我們主公有請。”
霧盈與宋容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眸中讀出了不可思議。
他們隨著侍衛拐到後院一座涼亭裡,卻發現空無一人。正疑惑間,侍衛一按硃紅柱子上的機關,亭子地麵的中間竟然打開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霧盈大吃一驚,情不自禁攥緊了宋容暄的手。
“主公就在裡頭等二位。”侍衛麵不改色地說。
霧盈猶豫了一瞬,看到黑暗的儘頭似乎有幽微的火光,正要邁下台階,宋容暄一把拉住了她,“我先去。”
他下了幾級台階,確認裡頭冇有危險,才朝霧盈伸出手:“小心點,裡頭黑。”
霧盈牽著他的手下了台階,果然看見不遠處一個孑然獨立的身影,他穿著藏藍的圓領袍,衣襬處銀光粼粼,水波盪漾。
“太子殿下,好久不見。”
霧盈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