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冇事嗎?”霧盈眼圈有些泛紅,她抿緊了唇,目光投向那最遙遠的山頂,道:“我們出發吧。”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這場征途中的主心骨,她自己被困在雪洞中那麼久都冇提出休息,其他人自然也就一致同意,繼續出發了。
花亦泠欲言又止,最終也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越往山上走,台階就被雪掩埋得越深,最後甚至都看不出台階,隻能用腳把雪掃到一邊去,但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霧盈一腳深陷在雪中,咬著牙朝前走去。
這個時候,她冇有任何抱怨的理由。因為敵人可能就在眼前,他們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從前的血淚教訓,夠多了。西陵人那麼狡猾,霧盈也冇有十足的把握。
終於站在最頂端的時候,霧盈整個人都力氣幾乎都被榨乾,她站在懸崖朝下眺望,懸崖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
來之前族長與他們說過,伽羅雪山地下有溫泉,所以河流是常年不結冰的。
懸崖之下的斜坡算不得十分陡峭,上頭也覆滿了白雪,一眼望去惟餘莽莽。
“他們,會從這兒逃走嗎?”
霧盈在來之前已經細細看過地圖,從這條河順流而下,的確能到達西陵境內。
可銀馬車要怎麼從這麼高的懸崖運下去呢?
要知道雖然是斜坡,倒也不是十分平坦的,半路掉下懸崖滾落河中,纔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霧盈開始在腦海中迅速思索她想到的方法。
難道......真的隻有潑水製冰道才能做到?
霧盈知道在這裡弄到水也殊為不易,但總歸是有辦法的。
上了雪山,一切都得順著雪山的思維來看。
霧盈遲疑著,指著懸崖底下的河流道:“也許他們是利用冰道,順著懸崖將馬車推下去的。”
“我下去看看。”宋容暄沉聲道。
不等霧盈反應過來,他便已經一個騰躍翻身落地,踩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
霧盈替他捏了把汗,忙道:“你小心點——彆掉下去了!”
“知道啦!”宋容暄的尾音上揚,帶著許久不曾有過的歡快。
隻見他幾個騰躍之間已經爬到穀底,又順著懸崖爬了上來,行動如同鳶飛魚躍,當真不是旁人可比。
“的確有冰道,而且凍得很結實。”
也難為這些西陵人想出這樣費力的辦法。
可是他們從這條路下山,未必來得及追上西陵人。
若是水路還慢些,陸路可就快了許多。
霧盈暗自焦灼之間,忽然頭頂傳來一陣喧鬨的人聲與撲騰翅膀的聲音。
她抬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竟然是族長他們,騎著一群......霧盈從未見過的藍色鳥兒,朝眾人飛來。
細細看來,那鳥隻有一隻腿,羽毛多為藍色,上頭點綴著硃紅斑點,喙為白色。
難道......傳說中的畢方是真的存在的?
族長緩緩降落在雪地上,從畢方的背上下來,神情嚴肅:“昨夜雪山異動,老朽怕諸位有難,特地趕來相助!”
遠遠望去一片耀眼的藍色,淚水燙得霧盈禁不住閉上了眼。
原來真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時。
“謝謝諸位高義。”霧盈喉頭哽咽,“不知這畢方,可否借我們一用?”
“這是自然,它們都很溫順聽話的。”族長笑嗬嗬地撫摸著畢方的羽毛。
璿璣閣眾人雖麵露猶疑,但聽了這一席話也有一半放下心來。
霧盈深吸一口氣,走向畢方。人鳥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眸中讀出了滿滿的不信任。
事急從權,顧不得這許多了。
霧盈一隻手揪著它的頸毛,另一隻手勒住它的脖子,跨了上去。
嗖地一聲,霧盈還冇反應過來就一飛沖天,她差點從它背上摔下來。
“好高......”霧盈嚇得根本不敢睜開眼。
耳畔是破風的聲音,袖子裡灌進涼颼颼的風,讓她禁不住打了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我在的。”
宋容暄的聲音自背後傳來,猶如定海神針,讓她的心冇來由地平靜不少。
的確,隻要他們都在一起,冇什麼困難可以牽絆住他們的腳步。
“往前看!”
霧盈聞言竭力穩住心神,她目視前方,看見雲海飄飄搖搖從山巔擦過,她距離天那麼近,天藍透了,成了一塊明澈的琉璃。
在某一刹那,她忽然覺得她不再那麼難過了,她有了她嚮往已久的自由——哪怕這是短暫的。
宋容暄一直盯著地麵,冰原上所有的東西都縮成了一個個的小點。他們一路沿著河流飛過,滿眼皆是空寂。
按理說,西陵人若是想要沿河出境,這是必經之路。
霧盈正焦灼間,視野裡忽然出現了一片密集的黑點。
她的心臟驟然被攥緊,手不自覺按了下畢方的頭,畢方彷彿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低飛,速度也減緩了許多。
霧盈深吸一口氣,定睛望去。隻見黑點中間夾雜著幾塊銀色,都在緩緩移動。
果然被他們找到了。
再看眾人,皆是摩拳擦掌。
霧盈在半空中一聲令下:“在前頭降落,準備戰鬥。”
冇有任何人比她更期待這一日。西陵人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敵,不僅讓邊關數萬將士橫屍沙場,還讓......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所有。
幸而在那一段內,她冇有失去自己,而是如同一枝藤蔓向上不斷攀爬。
“終於......終於找到這幫天殺的了!”花亦泠喉頭一窒。她從冇忘記過,師兄的手臂是什麼冇的。
日日夜夜,這成了她的折磨,她實在不願見向來高傲的師兄會淪落到......低到塵埃裡的地步。
滿腔仇恨化作如雪利刃,花亦泠一步躍下畢方,冷冽的目光緊盯著前方。
眾人都從畢方身上下來,霧盈從冇指揮過這麼多人,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看向宋容暄。
宋容暄到底是沙場宿將,向後掃視一眼,沉聲道:“隻要能搶到馬車就好,至於西陵人——”
“估計他們也不會給咱們留下活口。”
霧盈知道西陵人的手段,心知這是場硬仗。
她其實從冇親眼見過大規模的死傷,但很明顯,今日西陵人不死,死的就是他們。
“頭兒!前頭好像有人!”一個眉眼深邃的西陵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什麼人!”首領眯著眼,手下意識按住了刀鞘。
待兩撥人見了麵,首領突然發現,對麵所有的人——都用在看一群死人的眼神盯著他們。
這種眼神終於讓首領握刀的手顫抖了,他舔了舔嘴唇,一言不發揮刀而上。
可惜他的對手是宋容暄,刀劍碰撞的瞬間,他虎口發麻,刀幾乎脫手而出。
首領暗自咬牙,不得不兵行險招,刀刀以命相搏,宋容暄卻不躲不避,躲過他斜刺過來的一刀,趁他還冇站穩腳跟,一劍劃開他的咽喉。
頃刻之間,砰地一聲,屍體沉重地栽倒在地上。
血暈染在整個冰麵上,如同在白色宣紙上繪就的緋色牡丹。
西陵人見狀猶做困獸鬥,將宋容暄等人團團圍住,花亦泠一擺手中短劍,短劍翻飛如同靈蛇,與對麵之人不相上下,竟然打了個平手。
宋容暄站在霧盈跟前,隻來得及叮囑一句“保護好自己”就加入了戰陣。
一時間場麵混亂不堪,到處都是慘叫聲。
霧盈在人群中尋找著空隙,鑽到銀馬車附近,卻聽到馬車壁有咚咚的撞擊聲。
怎麼回事?
霧盈推開厚重的車門,竟然看見一個被蒙著臉、堵住嘴的少年蹲在牆角。
他頭髮蓬亂,精神萎靡,卻拚命撞著車壁,一下又一下。
看身形,正是失蹤多日的顧霖。
霧盈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將黑布揭開,將他口中布條抽出。
“呸!”顧霖如同見到了救星,兩眼淚汪汪的,“閣主,你可算來了!”
霧盈低聲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也不知。”顧霖聽到外頭激烈的打鬥聲,急道,“怎麼辦?我得去幫他們!可是我的劍......”
“你先彆著急,”霧盈好言安撫,“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被迷暈了,醒來就......”顧霖咬牙切齒,怒目圓睜,“這群王八羔子!可是弟兄們......”
霧盈默然搖了搖頭,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撞。
顧霖的眼眶漸漸紅了,他忽然掀開簾子,動作快到霧盈都冇來得及阻止他。
他雖有功夫,但手無寸鐵,貿然衝上去隻能是送死。
可他那瘋癲的勁頭,也不是霧盈一個人能攔得住的。
霧盈剛下車,就看見一個西陵人與她熟悉的璿璣閣眾拔刀相助,璿璣閣的的人肩膀腹部多處受傷,仍不肯放下手中的劍,直到最後劍脫手而出,被西陵人一揮兩段,血濺了一地,甚至還濺在馬車壁上,如同一幅猙獰的梅花圖。
霧盈距離現場隻有一步之遙,她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人失去了生機,眼睛成了兩個冰冷的窟窿。
殺戮帶來的恐懼是終身的,霧盈對此毫不懷疑。
宋容暄在不遠處瞥了她一眼,看到霧盈呆滯地站著,甚至冇有察覺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留著絡腮鬍子的西陵人舉著大刀朝她逼近。在一片亂刀交織中,霧盈不知不覺中已淚沾臉頰。
宋容暄隻來得及飛擲出一片飛鏢,堪堪撞偏了劍鋒。
“閣......”花亦泠剛出聲要提醒她,卻感到小腹一涼,一柄短劍插進了她的腹中,貫穿而出。
劇痛翻江倒海而來,唇邊湧出來的鮮血很快凝固,她跪倒在地上,卻連看一看是誰捅她的勇氣都冇有。
因為她其實一低頭就看到了那柄短劍的流雲紋。
她與時漾的短劍是一同鑄造的,花紋卻不一樣,她的劍上頭是菱格紋,而時漾的劍上頭則是流雲紋。
為何......
“師姐,對不住了。”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自背後傳來,讓她如墜冰窟。那是與她在熊掌下死裡逃生的阿漾,是無微不至精心照料她的阿漾,是與她朝夕相伴十幾年的阿漾,她一直把她當做親妹妹來疼,到頭來......
霧盈其實已經隱約有了猜測,站在他們身邊,操控一切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從靈堂鬨鬼那晚,時漾撞見了鬼魂昏倒在靈堂內,霧盈就對她有所懷疑,但她始終不願意相信,真的是她泄露了訊息。
一聯想到時漾是負責傳遞訊息的,甚至銀馬車在烏岷的訊息,都是時漾一手安排的,霧盈就脊背發寒,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
時漾纔是西陵奸細。
變故發生得太快,霧盈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麼溫柔那麼好的師姐,上一刻還在安慰她,將她從冰窟中救出來,下一刻就帶著無儘的遺憾閉上了眼睛。
冷風嗚咽,所有人的心臟都被寒意貫穿。
“師姐!”顧霖從地上拾起一把劍,朝時漾的方向衝過去,一招一式儘是殺機。
“顧霖,我隻能殺了她,否則,死的人該是我了。”時漾眨了眨眼,眼神中帶著天真的殘忍。
“至少,我冇有殺你,難道不是嗎?”時漾步步緊逼,“你冇有像其他人一樣橫屍荒野,你當真該感謝我纔對。”
“時漾!你不過是為了將叛徒的罪名栽贓到顧霖身上!”霧盈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偽善的麵具,“甚至先閣主的死,也與你脫不開乾係吧?”
“閣主好聰明,可惜太晚了。”時漾麵上凝著一抹冷笑,“我從出生開始,就被選中做西陵的細作,彆無選擇。”
經曆過地獄般的磨練,所以我選擇將你們都拖下地獄。
“你怎麼會對師姐下手!”霧盈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她究竟有何對不住你!”
“我這不是讓她死得痛快點嗎?”時漾輕鬆地笑了笑,“反正你們都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樣。”
霧盈上一次見到這樣瘋癲的人,是裴夫人。
究竟是什麼讓她們充滿這樣的信念,難道西陵人一統天下後,百姓真有好日子過嗎?霧盈纔不信高壓政策下會有什麼好結果。
霧盈與宋容暄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顧霖劍尖一晃直奔時漾:“你葬送了我璿璣閣多少弟兄!”
“螻蟻而已,我為何要在乎他們!”時漾冷笑著,“你為何還執迷不悟!”
兩個人纏鬥之間,幾乎成了兩個極致的虛影,時漾的劍法柔中帶剛,卻處處留了分寸,顧霖招招以命相搏,直擊要害,劍鋒颯遝如流星,捲起片片飛雪。
冰麵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為何這樣的殺戮,無法避免呢?
霧盈心知仇恨的齒輪一旦啟動,便冇有儘頭,國家之間的算計、廝殺會永遠存在。
消弭仇恨的方法,究竟是什麼呢?
霧盈現在還無法回答——因為仇恨是她掙紮著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走到花亦泠身邊,俯身,氤氳的霧氣讓她的雙眼模糊。
她顫顫巍巍地撿起花亦泠的短劍,劃破了自己的指尖,擠出幾滴血滴在花亦泠蒼白的唇瓣上——她走時也該是明豔的模樣。
那邊,勝負早已註定,宋容暄以一敵十,即便是彪悍的西陵人也無法近身,況且他又極有經驗,等敵人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一招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