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漾一揚手,針盒中一排針密集地發射出來,麻痹的感覺讓它的力道減弱了些許,隻將衣裳撕開了一道口子,冇傷到要害。
“師姐!快走!”時漾嘶聲喊道。
花亦泠一個側手翻朝山下骨碌下去,手裡的胡餅滾了滿身雪。
熊瞎子翕動鼻子,嗅了嗅,空氣中的胡餅香氣已經淡了。
它發出一聲長嘯,前爪猛然一拍地麵,震得地動山搖。
見它不再追趕,而是轉身離去,花亦泠暗道不好,與時漾對視一眼,急忙追趕上去。
時漾的針從背後接連不斷地射出,可熊瞎子的皮毛厚,那針對它來說不痛不癢,幾乎連它的步伐都冇減慢。
“藥效......這麼不好嗎?”花亦泠劍眉緊蹙,拎著短劍就要正對熊瞎子的左臂砍下去。
熊瞎子察覺到左邊的動靜,想回身與花亦泠對抗,可是不知為何竟然使不上力氣,花亦泠輕巧地避開,劍直直插進熊的心臟......
熊眼圓睜,對眼前的景象難以置信,可是花亦泠畢竟方纔跑了許久,體力不支,劍隻刺進去一半,並冇真正傷到要害。
時漾的飛鏢恰在此時如同秋風掃落葉,轉了個彎直奔著熊瞎子的右眼而去。
鮮血從眼眶裡迸裂而出,熊瞎子慘痛地咆哮一聲,根本冇看清傷它的人是誰,就朝著花亦泠撲來。
花亦泠被一股蠻橫的力道推倒在地上,眼看就要橫死熊掌之下,時漾飛身趕來,一腳踹在劍柄上,將那短劍又送進去幾分。
“嗤”地一聲,熊的胸口暈染開一片雪色,如同在月白的宣紙上繪了一朵妖豔的曼珠沙華。
它龐大的身軀癱倒在雪地上,嘴邊吐出一口血沫,四肢抽搐了幾下,一隻混濁的眼睛望著蒼天。
“冇事了師姐。”時漾將花亦泠攙扶起來,“我們去找閣主和阿紫吧。”
“好。”花亦泠捂著胸口掙紮著從雪地裡爬起來。
霧盈采夠了千年火靈芝,與阿紫出了洞穴,正迎著那第一縷朝霞,她披上了一身霞光,幾乎快要墜下淚來。
時辰不得耽擱,應當立刻下山,以免生出變故。
花亦泠拖著一身傷來到霧盈跟前:“閣主,藥材都夠了吧?”
“師姐!”霧盈大驚失色,看她渾身有數道血口,都是被銳利的熊爪抓傷的痕跡。
“快下山......”霧盈讓時漾扶著,將她背到自己肩膀上,“師姐的傷也耽誤不得。”
幾人匆匆下山去,霧盈一直護著花亦泠,時漾在外頭趕車。
“嘶——好疼——”花亦泠重重抽了一口氣,指甲掐進手掌裡。
“師姐再堅持一會。”霧盈不敢碰她的傷口,隻能拽著阿紫,哭道,“你不是大夫嗎?快想想辦法啊......”
“我這兒有一些治療外傷的藥粉,”阿紫的聲音帶著猶豫,“隻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住疼。”
霧盈的目光轉向花亦泠,隻見她闔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用藥吧。”
阿紫從懷中掏出瓷瓶,倒出些許黃色粉末,輕輕灑在花亦泠的傷口上。
花亦泠渾身顫抖,額頭上冒出大滴冷汗,嘴唇都咬破了。
“師姐......”滾燙的淚滴落在花亦泠的臉上,花亦泠的眼珠轉了轉,唇邊艱難溢位一句:“彆......彆擔心......不是......你的錯......”
想不到師姐都傷成這樣了,還在為她擔心。
“放心吧,我們回去一定將閣中人治好。”霧盈安撫地拍拍她的手。
花亦泠疼得隻能微微點頭。
馬車一路疾馳到了客棧,霧盈趕緊吩咐老闆搭鍋燒火,準備煎藥。
“七公子他冇事吧?”霧盈三步並作兩步直奔宋容暄的屋子,屋門敞開著,左譽正在喂藥。
“姑娘你可算回來了,”齊燁隨著霧盈從門外進來,“公子他一直昏迷著,糊塗的時候多,有一回嚇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
他的確許久冇看到宋容暄這麼害怕過了。
“阿紫已經去煎藥了。”霧盈走到宋容暄塌邊,用帕子輕輕擦去他額頭上的汗。
“阿紫?”
“是忘機老人的孫女。”霧盈解釋道,“這次多虧了她,我們才能順利采到草藥。”
“還要多久才能煎好?”霧盈朝著樓下喊。
“怎麼也得一個時辰。”阿紫赧然一笑,“這藥材熬得入了湯,效果纔好。”
“那好吧。”霧盈自是心急如焚,可確實急不得。
“那好吧,就當是......”
“陪他說說話也好。”
齊燁左譽聞言對視一眼,關上門退了出去。
“方纔我真嚇死了,就怕那熊瞎子回來。”明知道他聽不到,霧盈還是坐在他床榻對麵的玫瑰椅上,倒了一肚子苦水,“采不到火靈芝,還不知道怎麼救你們呢。”
“幸虧啊,老天開眼,”霧盈感歎道,“不然,這麼多人中毒,我的罪過可太大了。”
宋容暄的指尖輕微一顫,不過霧盈並未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
這對霧盈來說,是極其難熬的一個時辰。
她絮絮叨叨與宋容暄說了許多話,就當他是一個不會說話、隻聽傾聽的樹洞罷了。
直到阿紫端著藥來敲門:“閣主,藥好了。”
霧盈顧不得燙,直接端過來,放在唇邊吹得不燙了,才道:“左譽你倆乾什麼呢,怎麼不來扶一下你家侯......公子。”
兩個人立刻進屋來,齊燁將宋容暄扶起,霧盈小心翼翼地端起藥碗,一口一口喂到他唇邊。
也不知他又想起了什麼,忽然一個揚手打翻了霧盈手中的藥碗。
湯藥全灑在霧盈裙子上,弄得裙子斑駁不堪,霧盈氣得一下子撂下藥碗,轉身要走。
才走了一步,她就回頭恨恨地罵道:“真不讓人省心。”
“再盛一碗來。”霧盈揉著太陽穴,十分頭疼,她喃喃道,“這藥有這麼苦嗎?”
不多時阿紫又盛了一碗送來,霧盈聞了聞藥味,“也不知他是真不肯喝......”
還是故意欺負她。
“我還不信治不了你了。”霧盈氣勢十足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喝,我難道白費這許多功夫?”
第二次,端著碗的手先抖了。
霧盈正猶豫怎麼讓他聽話,他可倒好,一把攥住霧盈的手腕,險些讓藥再灑一次。
“哎,你做什麼......”
他中了毒,霧盈也冇辦法怪他,可確實掙脫不開。
霧盈不忍他一直沉溺於痛苦之中,可他的心病太重......不光握住霧盈的手腕,幾乎整個人都撲進霧盈的懷裡。
霧盈心頭一顫,手一時間不知何處安放,藥碗也端不穩了,齊燁及時接過來放到旁邊的桌案上,然後默默轉身。
霧盈隻覺得臉頰滾燙,側耳去聽他口中的呢喃,彆的倒是聽不真切,“嫋嫋”二字倒是格外清楚。
看來......還真是她惹的禍啊......
霧盈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隻好儘量放緩語氣:“乖,先喝藥啊,彆的什麼都彆想,什麼都彆提。”
這纔不再像方纔那樣死死抱著她,而是稍微鬆了些,給她留了一點喘息的空間。
“先喝藥。”霧盈又端過來藥碗,看著他將藥一口口喝下去,又將人放回榻上。
“喝下藥,再歇息一會應該就能醒了。”霧盈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宋容暄漸漸平複的眉頭上,心裡平靜了不少。
“閣主,”花亦泠推門進來,“您快去歇息吧,真是兩天兩夜冇闔眼,怎麼受得住啊。”
“他一會醒了,立刻去叫我。”霧盈吩咐過後,纔回屋去歇息。
她睡得很輕,因為宋容暄還冇醒,那顆心懸著,不上不下,她也睡不安生。
聽到敲門聲,霧盈一個骨碌爬起來,開了門,壓根冇看清敲門的人,提著裙子就闖了進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霧盈淚凝於睫,就差一步癱軟在地了。
果然是近鄉情怯啊。
霧盈氣息不穩,平複了情緒才邁進屋子,淡聲道:“你醒了。”
宋容暄也冇琢磨清楚她是什麼意思,但已經聽旁人說過是霧盈她們去了山上,挖了千年火靈芝才救了自己,望著她的目光真摯:“阿盈,多虧了你。”
“是啊,要不是我,你現在還做噩夢呢。”霧盈嘟著嘴坐到他對麵。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卻又默契地避開。
“其他人呢,喝了藥可有效果?”霧盈問。
“都好多了,他們都說......要來親自感謝閣主救命之恩呢。”時漾笑道。
“這可使不得,”霧盈趕緊搖頭,“他們本就是我的弟兄,我的親人,救人是應該的。”
“那我呢?”病榻之上的宋容暄忽然出聲道。
“你不能死。”霧盈斬釘截鐵道,“以後還有用處。”
但是她說這話,自己都覺得心虛,因此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姑娘還真是處心積慮啊,”宋容暄唇邊漾開一抹嘲諷的笑意,望著她的眼睛卻如同一汪深潭碧水,雜糅了許多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行了,你醒了,咱也得談談正事了。”霧盈一個冷淡的眼神,四周人都退了下去,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想派人去詢問周圍的百姓,看看有冇有銀馬車的蹤跡。”霧盈猶豫了一下,道,“可其中並無精通各族語言之人,還望你......”
“你從前為了藏拙,故意不說自己會各族語言。”霧盈輕笑,下巴微揚,“若不是我使了些手段,從齊燁口中得知,恰巧步先生又去了,我也求不到你頭上。”
宋容暄撐著下巴,斜乜了她一眼:“怎麼,求人還這麼不甘不願?”
“你敢!”霧盈將手中蓋碗重重一扣,在門外偷聽的幾人都嚇得一個激靈。
這是又鬨出了什麼幺蛾子啊?
“念著你身子還冇好全,再等個幾日也是無妨的......”霧盈也知他隻是故意吊自己的胃口,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叫幾個人進來,我教他們說幾句。”宋容暄瞧著神思還有些糊塗,霧盈上前攙住他的胳膊,“你彆太逞能了。”
“對了,還有一事。”
宋容暄神色一變,唯恐她提起那塊青銅腰牌,因為他還冇想好怎麼與她解釋。
“你怎麼看起來臉色這樣蒼白啊?”霧盈掏出帕子輕輕揩去他鬢角的汗。
“我那日當堂作證,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也不十分確定,到底是不是眼花了。”霧盈歎道,“隻覺得十分眼熟,卻一時記不起來。”
“若是敵人在暗中窺探,可就難辦了。”
近來事情紛繁複雜,她也冇有多餘的心力去探查那人的身份。
“還有,那日我們從停屍房出來時,跟蹤的那人,你可看出什麼端倪?”
宋容暄緩緩搖頭。
“我覺得有必要再去一趟城主府。”霧盈略一思忖,“這次你彆去,我跟師姐師妹就成,我會提前查探城主府的佈局。”
“聽聞城主夫人喜愛東淮的綢緞,我當初出宮時還帶了一匹綾光綢,是宮裡珍品。”霧盈輕輕一勾唇,“想不到真派上了用場。”
“你思慮周全,我本不該擔心。”宋容暄抬眸看向她,胸口微微起伏,“隻是......你不在我身邊,我不放心。”
“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不差這一遭。”霧盈的目光沉靜,隻留給他一個決然的背影。
她的一生揹負重劍與訣彆,隻能將淚水擦乾,用倔強填滿。等到她真正敢於直視這黑夜之時,她的生命如同一簇燃燒的火焰,不眠不歇。
城主府門口的街上,一個賣綢緞的女子抱著檀木盒,一路吆喝過去。
霧盈本不擅長這等事,但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也是不遑多讓。
“什麼人都敢來城主府門口吆喝,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兩個婢女看著霧盈,指指點點,用南越官話說。
這南越官話說得十分順暢,霧盈心裡暗自詫異。
“就是,我們夫人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另外一個婢女冷眼瞥向霧盈,“就她那點貨色......”
“兩位姐姐冇見過這綾光綢吧?”霧盈上前將綢緞展開,上頭泛著粼粼的波光,如同江南煙雨,杏花沾衣。
那兩個婢女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顫聲道:“姑娘......您這是......”
“怎麼,可還入得了姑娘法眼?”霧盈輕巧地微笑道。
“自然......這等花色,這等質地。”那婢女眼睛從始至終都冇離開過綾光綢,扭頭朝另外一個婢女道,“快去稟報夫人!”
“夫人見了,一定歡喜得什麼都忘了。”婢女眉開眼笑,完全冇了方纔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