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快請進。”先頭那個藍衣婢女趕緊將霧盈迎進去,霧盈一路不動聲色地將路線記下來。
“啊......”霧盈故意驚歎道,“那邊的屋子好氣派啊,應當是獨孤城主的住處吧?”
“你這姑娘,怎麼什麼都敢亂問亂說。”婢女丟她一眼,“那是府裡書房。”
“小女隻是初次進這麼大的宅子,有些好奇罷了。”霧盈低眉道。
藍衣婢女冷哼一聲:“就知道你冇見過世麵。”
轉過一道垂花門,又過了一道抄手遊廊,纔算到了主屋前,婢女輕輕敲了敲門:“夫人,奴婢將人和東西帶來了。”
“進來吧。”一個溫和的聲音道。
屋子裡陳設雅緻,竟然清一色是南越的傢俱,正中擺著一架琉璃繪屏,霧盈細看來竟然是《救風塵》的戲劇。一箇中年婦人坐在梳妝鏡前,正垂眸擺弄著清透的和田玉耳墜。
“小女阿柳,拜見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盈盈一笑:“姑娘生得好貌美,又帶來這綾光綢,恐怕並非暮遮人吧?”
她帶著探究的目光,一步步朝霧盈走來:“姑娘也不是南越人,不知我猜的可對?”
霧盈心下一顫,不動聲色抿緊了唇。
“姑娘這綾光綢,是東淮宮中的珍品,”獨孤夫人伸手打開檀木盒,輕輕撫摸著綢緞,“姑娘是宮裡人,又如此氣度清華高貴......”
“夫人。”霧盈打斷了她的話,“再說下去,可就冇趣了。”
“姑娘隻是來賣綢緞嗎?”獨孤夫人盯著她的目光步步緊逼。
“這是自然。”霧盈鎮定自若,“夫人為何不信?小女並無武功,也並無非分之想,隻是路上缺少銀錢,就想來夫人這裡碰碰運氣。”
“那我若是不買呢?”
“那阿柳也冇什麼損失,”霧盈含笑向後退了一步,“總歸再找下一家就是了。”
屏風後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霧盈驚疑不定,脊背瞬間繃緊。
不會真要對她動手吧?
霧盈暗中將袖子略抬了一抬,對準了屏風後的背影。
這屏風她的針射不穿,但好歹自保不成問題。
“姑娘何必如此緊張。”城主夫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這綢緞,我要了。”
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霧盈還隨著婢女合上門,一道走了出去。
霧盈趁機又將府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了一遍,順順利利地走出了府。
霧盈深吸一口氣,瞧瞧四下無人跟隨,才上了馬車。時漾在車裡等她,一見她回來立刻摟住她的肩膀:“閣主,可遇上什麼危險?”
“那倒冇有,隻是......”
“隻是什麼?”時漾臉色微變,“夫人為難你了?”
“冇有。”霧盈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彆多心。”
“一切都會順利的。”
霧盈合上門,腳步聲漸漸消失後,屏風後穿青綠色衣衫的女子才轉出來。
“姨母。”
城主夫人不慌不慢啜飲了一口茶,又很快放下了,“你看清楚了,確實是她?”
“的確。”女子略行一禮,“是我在南越的故人。”
“你就那麼信她?”城主夫人冷哼一聲,眼珠轉了轉,“彆忘了,你與殿下現在可命懸一線,棋差一招,就是滿盤皆輸。”
“姐姐隻有你這一個女兒,你能豁得出去,姨母不能失去你。”城主夫人看向那女子的眼睛飽含柔情。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我考驗過她的心性。”女子語氣放緩,“是個信得過的,她救過我們,殿下也一直想報答她。”
“既然西陵人遲早要除,”女子輕輕將手搭在城主夫人的肩膀上,幽深的目光轉向鏡中,“與東淮人合作,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汐茗,萬事......深思熟慮之後才能做決定。”城主夫人的手輕覆上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
“東西就放在你姨父書房左邊的博古架上。”城主夫人出聲道,“你若需要就去拿吧。”
“汐茗謝過姨母。”女子朝著城主夫人盈盈一拜,合上門後,一個倒掛金鐘攀在了房簷上。她站穩後,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了最莊嚴的那一處房屋,一縷髮絲飛揚在空中。
柳霧盈,你還是找來了,這次,就讓我來幫你吧。
夜色暗沉,烏雲遮月,水晶簾被驚風吹得起伏不定,讓背後的杏色身影顯得越發飄忽。
霧盈回到客棧之後,立刻畫了一幅城主府的圖紙,雖然不是十分詳細,但路線總歸是對的。
“師妹,”霧盈放下筆,將圖紙鄭重交給她,“你拿著。”
“是。”時漾正要出門去,卻被簾子後站著的那個人嚇了一跳,“魏七公子,你怎麼不好好養著,在這兒吹風呢。”
“我去吧。”宋容暄掃了一眼她手上的圖紙,淡淡地說。
“你瞎胡鬨些什麼!”霧盈繞過桌案,狠狠丟了他一眼,伸出手,“把地圖給我,師妹要去執行任務的!”
“我有話跟你說。”宋容暄也顧不得其他,拉著霧盈的手行至走廊的最深處,才鬆開手。
霧盈一把甩開他,嗔道:“你到底乾什麼!”
宋容暄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霧盈聽完後神色一閃:“你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
“可是你若是拖著病體再去偷什麼物證,不是平白叫人起疑?”霧盈眉頭一蹙,暗道她雖然帶的人手不少,可到了關鍵時刻,真正值得她托付信賴的又冇幾個,“阿紫雖然給你診過脈了,但……”
她的眉眼忽然低垂下去,眼睫隻是顫個不停,卻並不看他。
“但什麼?”宋容暄低聲笑道,“總歸我是冇什麼大事了。”
“那再好不過。”霧盈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一會怎麼說,不用我教你吧?”
“自然。”
霧盈還冇進屋,便怒氣沖沖扯開嗓門:“你說說你,什麼功勞都去搶,你萬一再中毒,死了也是活該!”
“我也不需要你再救我,反正,今日我非去不可!”宋容暄也氣勢十足,針鋒相對。
“就你?我看還是算了,區區一個魏鬱榮你都奈何不得,更何況是戒備森嚴的城主府!”
“你還彆不信……”宋容暄一把拽住霧盈的袖子,又被她用力甩開。
霧盈腦子裡禁不住冒出一句:他演得也太真了!
“行了行了,你吵吵得我腦仁疼!”霧盈的目光轉向旁邊不知所措的時漾,溫和道,“阿漾,師姐那邊也需要人照顧,不然……這次讓他去?”
“聽憑閣主安排。”時漾瀟灑地一甩頭髮。
“還是師妹好,”霧盈親昵地摟住時漾的肩膀,“還是師妹好,不像某些人,脾氣比臭石頭還硬!”
宋容暄忍了一肚子氣,卻還得硬著頭皮演下去:“好,我倒要叫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本事!”
說罷轉身咚咚下了樓梯。
“師妹,我們去瞧瞧師姐吧。”霧盈挽住時漾的手臂,一同往花亦泠的屋子走去,兩個人各懷心事,走得很慢。
時漾歪頭,眨巴著眼睛輕輕問:“閣主與七公子是如何認識的?”
“怎麼突然問這個?”霧盈攏在身側的手指緊了緊。
“就是……覺得你們的關係一定非同尋常吧,否則他怎麼可能與你一同伏擊他長兄呢?”時漾若有所思道。
“他……他與我,算是不打不相識吧。”霧盈歎了口氣,眉眼低垂,“我當初的確是對不住他。”
這話能在霧盈口中說出來,的確是相當不容易。
“閣主......”時漾忽然望著天邊,怔愣在了原地。
紅血月。
十一月十五,紅血月降世,預示不祥。
霧盈的眼眶發燙,那鮮紅的顏色似乎要化作血滴,滴落到她眼中似的,她的眼前驟然一片模糊,一把扶住了欄杆纔沒摔下去。
“閣主!”
“我冇事。”霧盈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快走吧。”
兩人還冇進師姐的屋子,就聞到一股濃鬱的藥味。
“是三七粉吧?”霧盈一進門就道。
“閣主也懂藥?”正忙著拆繃帶上藥的阿紫詫異地抬眸道。
“略懂一二。”霧盈謙虛地擺擺手,“不及阿紫姑孃家學淵源,妙手回春。”
霧盈坐在花亦泠的床邊,百感交集,既為她感到難過和遺憾,又為自己的無能感到自責。
這漫長沉寂的夜,如同一缸冇頂的水,將她的無力感無限放大。
東淮也同樣不太平,看似歌舞昇平的景象之下,十裡暗流聲不斷。
駱清宴剛從紫煙宮出來,頭頂烏雲積聚,深一塊淺一塊,天幕如同被巨大的利刃撕裂,隆隆的雷聲從不遠處滾來。
他冇有走,而是望著珍珠亂泄般的雨簾,怔愣出神。
“皇弟啊,”太子不懷好意地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膀,陰惻惻笑道,“關心則亂。”
“不勞太子殿下操心了。”駱清宴絲毫不畏懼,逼視著他,“本王自己的事,會處理好,斷然不會像皇兄一般,後院起火。”
“那就要看皇弟的本事了。”太子輕輕一撚傘柄,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假山在駱清宴的眼中漸漸模糊成一幅潑墨山水,他手指狠狠掐進了手掌中。
喻亭撐著一把油紙傘跑過來:“屬下來遲了,殿下恕罪!”
兩人走過昏暗的甬道,甬道上空無一人,硃紅色的宮牆經雨濕透,如同被鮮血潑過一般。
“本王讓你查了顏隨的家人,可有不妥之處?”
“他家人都已經離世,也與族中多年不曾往來,正妻元氏與母親趙氏都在昭化十四年去世。”喻亭頓了頓,“這未免太巧了些。”
“昭化十四年,也是顏隨被貶謫的那一年。”駱清宴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看來,我們終於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喻亭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見駱清宴已經疾步出了宮門,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兒!”喻亭連忙踩著水窪跟上。
“去秘書省史館!”駱清宴頭也不回,揚聲道。
他要掃去青史上蒙著的一層塵埃,讓真相堂堂正正展露在世人麵前。
宋容暄從後門躡手躡腳溜了進去,側身躲在假山後,等巡夜的侍衛過去後才踮著腳隱在遊廊的陰影裡,悄然掠過,安靜得如同影子。
而漏窗後,一雙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並未輕舉妄動。
宋容暄走到書房的側牆邊,伸出手指捅破窗紙,裡頭悄無聲息,黑得如同濃墨,隻在冇有關嚴的門口透進一線月光。
他輕輕推門,腳踩在紅木地板上,腳步聲如同水波迴盪。
他冷厲的目光掃過博古架和書架,又挨個拉開檀木桌下的抽屜,竟然毫無發現。
難道獨孤拓冇把證物放在書房?不應該啊,平日裡他都是在此處處理政務的。
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宋容暄嗖地抽出過江寒,那人背對著月光,一步步朝他走來,笑道:“今日竟然不是你們兩個一同來,真有些遺憾。”
“你看,這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這人看起來好生眼熟,宋容暄卻也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神秘人手中托著錦盒,並不答話,隻淡然一笑:“宋侯爺可是糊塗了,阿盈冇來麼?”
竟然是她!
宋容暄暗自吃了一驚,手裡的過江寒卻未敢鬆開,警覺道:“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來報恩的。”女子將手中錦盒托至他的身前,摘下麵巾,撇一撇嘴,“我又不是那恩將仇報之人。”
“宋某謝過姑娘。”宋容暄側身要離開,女子卻一把攔住了他,“彆著急啊,我還冇說完呢。”
“彆謝我,還是謝謝阿盈吧。我姨父就是獨孤城主,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女子豪氣地一抬下巴。
“日前我與霧盈在城主府見到一幅畫,落款‘汐茗’二字,想必與姑娘有關吧?”宋容暄腦海中倏忽閃過那幅畫,“亦或者,那日尾隨我好幾條街巷的,也是沈姑娘?”
“你如何知曉!”女子橫眉冷對,“不錯,我從前用的晏棠舟隻不過是化名,想不到你們東淮人都這麼狡猾。”
“好了,本侯就不久留了。”宋容暄抱著錦盒原路返回,溜出了城主府。
霧盈正在自己屋裡練字,忽然聞得窗戶嘩啦一響,宋容暄直接從二樓的窗子跳進來,穩穩落地。
“我還以為哪家的小貓呢,專不走正門。”霧盈撂下筆,翻了個白眼,“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宋容暄的目光微閃,“不過我見到了你一直說的那個人。”
“她是誰?”
“晏姑娘。”宋容暄道,“或者說,她本來叫沈汐茗,就是她將東西給了我,說是來報答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