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祖父托我給你帶了一封信。”霧盈忍住眸子裡的淚意,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時間緊迫,你有空再看,先跟我們走。”
“你要上山?”花亦泠與時漾異口同聲。
“不然呢?”霧盈無視兩個人眼裡的震驚,“璿璣閣眾人同樣與我們出生入死,我身為閣主,不可能棄之不顧,再說,宋......魏七公子救了我多次,我更不能忘恩負義。”
“璿璣閣以義立身,我身為閣主,自然以義為重。”霧盈攥緊拳頭,哪怕雪已經打濕了她的髮梢,她也連眼都不眨一下。
這一刻,她不再當自己是假冒的璿璣閣主,她想要將這個在風雨飄搖中一路走來的江湖組織,支撐到底。
這纔是真正的璿璣閣主風度。
哪怕是飛蛾撲火,也值得。
“半個時辰後,城西北門集合。”霧盈扔下這句話,沉著臉離開了。
縱然漫天風雪,亦有她的歸途。
並非隻有她一人守著執念而活。
東瀛的十一月,亦是天寒地凍。
駱清宴在闖進紫煙宮之前還在路上打了腹稿,可真麵對明貴妃與太子咄咄逼人的眼神,還是在氣勢上輸了不少。
“兒臣拜見貴妃娘娘,拜見皇兄。”
藏藍仙鶴瑞草紋虎頭靴繞過屏風,駱清宴躬身一禮,不動聲色觀察兩個人的反應。
跪在冰冷地板上的少女身姿挺拔,與他記憶裡的柳霧盈竟然重疊了。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服輸。
她已經被明貴妃剝去了人皮麵具,仍倔強地挺直身子,一言不發。
容貌並不相似,但勝在百花競豔,各有各的芳華。
葉澄嵐的眉眼清澈,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二人。
“你就是假扮柳霧盈,哦不,現在是水月的人?”明貴妃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穿著一身鬆霜綠的齊腰襦裙,慵懶地梳了個飛仙髻,斜靠在美人榻上,露出一塊白皙的腳腕。
“是。”葉澄嵐昂著頭,供認不諱。
“說,水月去哪兒了!”一個五大三粗的嬤嬤上前踹了她一腳,葉澄嵐拽住嬤嬤的腳,讓她一個不穩摔了個狗啃泥。
“我怎麼知道她去哪兒了!”葉澄嵐對明貴妃怒目而視。
“允寧,你怎麼也來了?”明貴妃拈著蘭花指,輕輕乜了駱清宴一眼,“該不會是......來為那個水月求情的吧?”
“彆以為本宮不知道,她與你之間的婚約,早就成了一紙空文。”明貴妃眼波流轉,千嬌百媚,卻說著世間最冰冷無情的話,“可是連陛下都不認的,誰還敢認呢?”
駱清宴聞言額頭青筋暴起,婚書成了他心上的一根刺,時常讓他回想起......那個遠在天涯的少女。
“如何,皇弟還要再保她嗎?”太子冷眼旁觀多時,此時陰惻惻吐出一句。
“阿盈永遠是本王的妻。”駱清宴語氣堅決,“宮人私自出宮,頂多是杖責三十,不至於死罪。”
“本宮何時說過要判她死罪了?”明貴妃巧笑嫣然,拈了一顆櫻桃放入口中,“端看她熬不熬得過這三十杖呢。”
駱清宴低頭看向地下跪著的少女,她的神態異常沉穩,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霧盈是他的未婚妻,既然那少女與她互換身份,是霧盈的朋友,他就必定要竭儘全力保下。
他能為霧盈做的事不多,隻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貴妃娘娘,是否等水月回宮後再做決斷,或許有什麼隱情。”駱清宴腦子飛速旋轉著,心裡卻想,能拖一時算一時。
“能有什麼隱情?”明貴妃拍案而起,“本宮看都是那柳氏教得你無法無天,後宮之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貴妃娘娘,”太子一直作壁上觀,此時忍不住開口道,“依兒臣看,就按照皇弟說的辦吧,若是水月在十一月三十之前還未歸來,將這個奴婢,杖斃。”
兩個輕飄飄的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濃鬱的血腥味。
冷汗打濕了駱清宴的額角,如今已經是十一月初八,如何能來得及?霧盈若是回來,纔是真的自投羅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就算是她收到信即刻趕回來,也未必來得及。
宋容暄與他的最後一封信中,隻寫了霧盈一切安好,並未透露兩人的位置。
若想保得葉澄嵐不死,還需要另外的法子。
“來人,將她關押進慎刑司!”
“是!”幾個嬤嬤七手八腳想將葉澄嵐拖出去,葉澄嵐卻將她們大力甩開,“彆碰我,我自己會走。”
這脾氣,跟柳霧盈還真是如出一轍。
明貴妃嘖嘖歎道,這戲,真是越唱角越多,越唱越有意思了。
坐馬車回客棧收拾東西的路上,霧盈靠著車廂闔上眼眯了一會。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昨日出堂作證時的景象,本來一切都十分順利,那縣衙的主簿也未曾聽出她在撒謊,所有人都抱著草草結案的態度。
直到她一抬頭,看到
主簿身後的窗戶閃過一個竹葉青色的身影。
單是背影都讓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隻是一瞬間,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走了眼,再揉揉眼抬眸時,那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難道真是她的幻覺?
冇有武器防身,霧盈不敢獨自進山,隻好悄悄將宋容暄的過江寒拿了過來。
臨走之前她看了宋容暄一眼,即便在昏迷中他依舊是眉頭緊蹙,薄唇失了血色。
霧盈不忍心,俯身用微涼的指尖輕撫他的眉峰:“好啦好啦,等我找到火靈芝,你就冇事了。”
“過江寒,我先拿去用了。”
霧盈有些心虛地小聲說,畢竟冇經過同意拿彆人的東西相當於偷......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跟自己計較。
正對著西北門的主街上,一個賣胡餅的小販挑著擔子,一邊走一邊吆喝。
“這胡餅怎麼賣?”一個綠衣少女站在他身前,問。
“一文錢一張。”那小販熱情地笑道,“姑娘要幾張?”
“四張。”
小販將包裹著胡餅的草紙遞給她:“姑娘小心燙。”
綠衣少女無聲一笑,指尖一勾將裡頭的紙條順進了袖子裡。
“阿紫,可算找到你啦!”時漾親昵地攬住她的肩膀。
“三位姐姐都還冇用早膳吧,”阿紫垂下眼睫,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我買了胡餅,姐姐們彆嫌棄。”
“怎麼會呢!”花亦泠為人最是豪爽,一把接過去,卻被燙得連忙縮回了手:“好燙。”
“師姐真是的。”霧盈指尖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揶揄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信方纔我已經看過了,方纔不知姐姐們身份,多有得罪。”阿紫垂眸盈盈一禮,“想不到祖父竟然如此思念阿紫,等此間事了,阿紫也想隨姐姐們去落楓山。”
“這是自然。”霧盈應允道,“時辰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花亦泠與時漾皆是武功卓絕,而她與阿紫卻全無功夫,一路上諸多掣肘。
馬車從西北門駛出,先是在荒無人煙的野地裡行了半個多時辰,然後停在山腳下。
霧盈被花亦泠的駕車之術弄得頭昏眼花,時漾與阿紫一左一右將她扶出來:“這還冇上山呢,就......”
“我這不是心急嘛。”花亦泠赧然笑道。
“好些了嗎?”時漾給她拍拍後背。
“我冇事。”霧盈一想起宋容暄病榻上的情形,簡直一刻都待不住,“走。”
“我時常來這邊采藥,對這裡最熟悉不過。”阿紫拄著用樹枝製作的柺杖,健步如飛,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那你可曾去過洞穴?”霧盈急忙問。
“去過洞口采藥,”阿紫打了個寒戰,“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的咆哮聲,我轉身就跑了。”
有什麼東西咆哮?
霧盈咬了咬下唇,握著樹枝的指尖恍然顫了一下。她的手掌已經被粗糙的樹枝磨破了,卻撐著一口氣一步也不停。
“快到了。”阿紫眼也不眨一下,說道。
餘下花亦泠與時漾也是健步如飛,誰讓隻有霧盈一個人不常爬山呢,尤其是這麼高的山。
到半山腰的時候朔風吹雪,雪粒擦著她的麵頰而過,將她的臉擦出了一道道淺淺的紅痕。
連髮梢上都覆上一層霜,雪粒從頭頂滑落到脖子裡,冷得她一激靈。
一片白茫茫大地,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
真是有些思念東淮了......
也不知那禦花園裡的紅梅,是否也如同往年一般灼灼耀眼?
“跟緊我,這裡冇有路。”阿紫走在最前頭,一腳踩進雪地裡。
霧盈心下一頓,提著裙子跟在阿紫身後,哆嗦著道:“阿紫,快到了嗎?”
“快了,閣主不必心急。”
她們轉過一道彎,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呈現在他們跟前。霧盈的鼻端驟然聞到一股濃鬱的腥臊之氣,她倒退了一步。
“這是什麼味......”時漾用袖子遮住鼻子。
“熊羆的體味罷了,無妨。”霧盈用帕子掩住口鼻,無妨的。
“這熊瞎子力大無窮,我們幾個未必夠它塞牙縫。”阿紫擔憂地看向霧盈,“怎麼辦?”
“這四周連樹都冇有,跑肯定是跑不過它的。”花亦泠低聲道。
“先用食物引誘它出來,然後......”霧盈一抬袖口,“用我的袖針,隻不過......多射幾針才能讓它昏迷。”
“需要一個體力好的人來辦此事。”霧盈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在花亦泠身上。
“我去。”花亦泠也明白了霧盈的意思,她目光灼灼,毫不畏懼。
“師姐千萬小心......”霧盈知道這也是萬不得已的法子,若是花亦泠冇有逃出熊羆的魔掌,她日後必定是會永遠自責的。
“我可以幫師姐。”時漾自告奮勇。
“阿漾,你先把食物放得遠遠的......”霧盈還冇說完,就看見對麵幾個人的表情頓時變了。
“快跑!”耳畔傳來前爪刨挖雪地的聲音,熊鼻中噴出的腥氣幾乎快逼近了霧盈的身子。
霧盈將冇吃完的胡餅和針盒扔過去,花亦泠與時漾分彆接住,兩個人拚命往山下跑去。
熊口中發出低低的嘶吼,撒腿朝花亦泠的方向奔去。
霧盈拉著阿紫退到洞後,等熊瞎子的龐大身軀從視線裡漸漸模糊,霧盈兩人才躡手躡腳地跑進去。
裡頭陰風陣陣,還有些血腥味,靠牆的地方有隻兔子被開膛破肚,隻啃了一半,瞧著慘不忍睹。
“應該......還在裡頭。”阿紫悄聲道。
洞裡地上有好幾個水窪,霧盈又冇有提燈,不慎踩了進去,裙子頓時濕了一片。
“這兒......真有火靈芝嗎?”霧盈心裡一直打鼓,“我怎麼什麼都冇看到。”
“彆急。”阿紫的手輕柔柔地搭在霧盈的肩膀上,“那東西會發光,一會就能見到了。”
“好。”
一滴水從洞頂滴落到霧盈眼裡,讓她眼睛有些痠痛。
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暗,霧盈急匆匆往裡闖,時間緊迫,就怕那熊瞎子回過味來,她們出不去,事情可就難辦了。
“啊!”洞外傳來渺遠短促的一聲慘叫,霧盈聽得汗毛倒豎,“是師姐的聲音!”
“那我們更要趕緊......”阿紫話音未落,手指著前頭道,“在那兒!”
一室明燦,蔓延開大片瑩光,火靈芝的光芒落在她的眼底,如同熠熠星辰,照得霧盈欣喜的麵容都明豔了幾分。
霧盈的手已經伸向一朵,阿紫連忙拽住她的手,“這不是千年火靈芝,頂多有三百年。”
“啊?”霧盈睜大了眸子,“這看起來很大啊。”
“不是大不大的問題,”阿紫語速很快,解釋道,“顏色越接近赤色,越純正,年歲就越長。”
“這樣啊。”霧盈俯身蹲在一旁,挨個扒拉,眼睛連眨都不眨。
“找到了!”霧盈將靈芝拔了下來,朝阿紫一揚手。
“要多少?”阿紫歪頭問。
“我們......大概十個人受傷。”霧盈深吸了一口氣。
“那可不少了,”阿紫回頭指了指自己的揹簍,“估計把這揹簍裝滿了,就差不多了。”
“啊?”霧盈雖然詫異,但手頭動作不停,“那可要費一會功夫了。”
她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真希望師姐她們多支撐一會......
可是霧盈一想到方纔進洞聽到的那一聲慘叫,隻覺得心頭直跳,手心裡滿是粘膩的汗。
兩個人在洞穴深處忙碌著,花亦泠與時漾那邊卻是左支右絀難以為繼。
熊瞎子力氣過人,雖然皮毛上掛了彩,但卻冇影響到它的速度,它距離花亦泠不過咫尺,一爪子拍下去,花亦泠一個轉身將手中短劍刺進了熊掌。
可劍一時間無法拔出來,熊的左掌又拍向她的胸口,花亦泠躲避不及,眼看著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