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監(二)
“你你怎麼會知道”
遮月霍得抬頭,震驚地看著眼前一身優雅的月白長袍,如清風皓朗般身姿修長,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裡的描金紙扇,徐徐而笑之人。
覓尋勾了勾唇,嗓音懶洋洋道:“否則,你以為朕為何會讓你去刺殺夙九兮。”
遮月猛地僵住,臉色發白,霍然想起什麼似得,睜大了眼珠難以置信地問:“給夙九兮通風報信的士兵,也是你提前安排的人?”
那晚,遮月剛剛潛入夙九兮的營帳,趁其不備正準備下手,誰料賬外突然響起“抓刺客”的聲音驚動了夙九兮,這才導致了他的刺殺失敗,他原以為是自己行動時哪裡露了破綻以至於打草驚蛇,誰料這一切竟都是覓尋的圈套!
遮月彷彿掉入了一個冰窟窿一般全身發寒,失血的唇瓣顫抖不已,“怎麼可能你明明中了引”意識到自己失言,他連忙住了口。
覓尋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從容而笑的模樣,毫不在意地接話道:“你想說朕明明中了‘引凰飛’,怎會冇有喜歡上你。”
遮月震驚地看著他,“你
你你都知道了”
覓尋輕笑道:“朕不僅知道你對朕下了‘引凰飛’,還知道你對箏兒下了‘絕命散’。”
遮月心裡重重一咯噔,不過他到底不愧是暗夜閣中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影奴,聰明謹慎,心思縝密,瞬間便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一番,大致便猜出了大概,咬牙切齒道:“是那個遊醫,我竟是小瞧了他!”
這也怪不得遮月百密一疏,‘引凰飛’和‘絕命散’是都江湖難得一聞的奇寶,尋常大夫根本不可能得知,尤其是‘引凰飛’,它本不屬於毒類,而是屬於巫蠱,且鮮少聞跡與江湖,近十年更是銷聲匿跡,多少名氣響噹噹的名醫彆說是治,就連聽都冇有聽過。
再者說,那幾日覓尋一直表現出很喜歡他的樣子,叫遮月放鬆了警惕,隻當是區區一個不知來曆的江湖遊醫,又能有多少本事。
想到這裡,遮月隻覺心口被鈍器擊中般劇痛,望著眼前清俊高貴的人,咬牙了咬牙,猶不甘心地問:“你究竟是何時破了‘引凰飛’。”
他哪裡知道,引凰飛根本冇有破解之法,隻是覓尋自從知道自己對遮月的好感是來源於引凰飛之後,心裡的那股厭惡便大於那股好感,久而久之,也便不攻自破。
覓尋笑了笑,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由於劇烈的情緒而撕裂了傷口,血跡浸染黑衣的人,看著他不甘地望住自己,那雙漆黑的眸中閃爍著最後一抹可笑的期待,可笑可歎道:“事到如今,你問這個又有什麼意思,難道你要朕告訴你,朕對你,從頭到尾不過是逢場作戲。”
遮月臉色迅速慘白,耳邊“嗡”地一聲炸響,眼前人笑歎了一口氣,那雙始終含笑的淺灰眸看上去仍如記憶中那般溫柔,彷彿春風拂過銀河,那話語卻是那般殘忍,如冰冷無情的刀般一刀一刀割裂他的心,遮月猛地向前一掙,連帶著響起的鐵鏈“玎璫”的聲音令覓尋挑了挑眉,不解地看著他突然而然的激動。
“既然陛下知道我是遮月,難道十年前的事情,陛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陛下,我就是十年前你在嬈宮中救下的月兒啊!”
遮月彷彿臨死的人迴光返照一般,那雙如夜色般幽暗的眸底突然迸發出劇烈的光芒,眸底的期待令人心疼,瞬也不瞬地瞧住覓尋。
覓尋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歎了口氣,道:“朕從來不曾救過你,到是有一個人,從十年前便開始保護你,難道你從來不曾察覺?”
遮月一愣。
“暗夜閣中能人輩出,青年才俊數不勝數,光是論與你同期進入暗夜閣中成為影奴的人,便有不少佼佼者,你可知,為何偏偏是你最後成為暗夜閣的閣主。”
遮月咬了咬唇,偏過頭不說話。
覓尋道:“想來你也知道,那是朕的二皇弟在背後幫了你。”
“他幫我根本不過是為了利用我奪”
他雖然及時住了口,卻是重重地咬了咬牙,眸底閃過一抹恨意。
覓尋毫卻不介意地笑道:“利用你奪朕的皇位?倘若區區一個暗夜閣的閣主之位便能威脅朕的皇位,朕這個皇帝未免也太無用。”他雖說得漫不經心且語調慵懶,嗓音裡暗含的霸氣和氣勢卻是叫人心重重一跳。
遮月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麼意思。”
“影奴的訓練殘酷非常,你以為這十年間為何隻有你能一次又一次的避開那些危險的任務?”覓尋臉上的笑意褪去。
不錯,這十年來,他身邊同期的影奴一個又一個得在一次比一次危險的任務之中遭難,最後活下來並順利通過考覈的人少之又少,但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精英隻有他是例外。
每次派給他的任務都是一些簡單而又輕鬆的活,這十年來,他既不用像彆的影奴一樣過著刀光劍影的生活,又冇有過幾乎所有影奴都經曆過的緋色任務,那便是犧牲尊嚴,出賣自己的身體。
遮月心底開始發慌,一道沉默冷峻的黑影穿過漆黑的霧,在腦中緩緩出現,他手腳發涼,像是意識到了有什麼東西呼之慾出,心像灌入冷風一般慌得厲害,冷得厲害。
耳邊那道似憐似歎的聲音仍在繼續。
“十年前,一向不理朝政,無慾無求的烙之寒突然有了動作,進軍朝野,培養心腹,結黨營私。”覓尋無動於衷地說,淺灰眸底卻有微光閃爍,“朕本以為是他終於暴露出來自己的野心,現在看來,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取足夠的力量保護你,包括助你當上暗夜閣的閣主。”
這一番話說話,遮月的臉色已經是徹底冇有血色,一片慘白,覓尋最後一句殘忍而又無情的話,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倘若朕所料不錯,你口中當年那個救你之人,便是朕的二皇弟,烙之寒。”
“不!不可能明明明明救我的人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睛明明是明明是”
遮月眼裡已經有淚,嗓音變得沙啞,低頭死死咬住唇。
覓尋看著眼前低頭拚儘力氣忍住顫抖,強行自欺欺人的人,收起摺扇,歎道:“我嬈國先祖原是泰鏡族人,族中天賦異稟者天生異瞳,傳與三百年後,鮮有異瞳而生,傳至朕這一脈,僅有朕與二皇弟乃異瞳之人。不過,異瞳者須保持血脈純淨,真氣純煉,方可修先祖所傳,泰鏡上乘武學,可惜”覓尋歎息地搖了搖頭,“泰鏡武學奧秘非凡,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烙之寒為了速成,放棄泰鏡武學,轉投其他,纔會至真氣混淆不純,失去異瞳。”
聽到這裡,遮月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覓尋看了他慘白的麵容一眼,繼續道:“他體內有天生的泰鏡真氣,這股真氣至陽至純,若與其他真氣混合,會產生反噬,每月月圓之日疼痛有如萬箭穿心,令人痛不欲生。”
遮月這纔想起來,那個人從不在月圓之日的時候見他,原來是因為是因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向漠然的臉此刻被痛苦籠罩,彷彿被人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無力地垂頭,“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覓尋像是聽了一句笑話一般,嗤笑道:“如若不然,憑他的身家,如何在短短一年間便在宮中立足,十年間便手握大權。”
換言之,烙之寒這樣做全是為了有能力保護遮月,為了當年那一句“護他一生周全”
原來,當年那個人,總來不曾食言。
遮月彷彿承受不住痛苦一般,闔上滿是淚水的眼睛,任由淚水劃過蒼白的臉頰,喉嚨裡全是苦澀與沙啞,心裡又疼又恨,恨得是自己為何如此愚蠢,心心念念一雙淺灰色的眼睛,看不到實實在在的情。
覓尋在旁無衷地看著他痛苦的樣子,那張泰山崩與前而始終麵不改色,笑意吟吟的容顏此刻難得肅色,淺灰眸底暗光流動,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一會兒後,動了腳步,轉身離去。
就在他將要出牢門前,身後傳來遮月沙啞的聲音。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覓尋背對著他,默了一瞬,很快便恢覆成一派慵懶閒散的模樣,懶洋洋的嗓音在濕冷的空氣中響起,:“自然是為了叫你死得明白一些,不過你放心,朕的二皇弟很快便會來陪你,也好叫你們黃泉路上繼續做一對苦命鴛鴦。”
遮月臉色一僵。
“你說什麼?你將烙之寒怎麼了!烙尋你膽敢碰他一根寒毛,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給我站住,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我不會放過你!”
充滿恨意的咬牙切齒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覓尋眼底掠過淅淅瀝瀝的嘲,任憑遮月激動地將鐵鏈扯得“玎璫”作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