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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09章 滅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我叫李青,是縣誌辦的小職員。一個雨天,我在祖宅閣樓發現一盞佈滿灰塵的油燈,燈身刻著“燈在人安,燈滅人亡”八字讖語。我並未在意,隨手將其點燃。誰料,燈火搖曳中,鄰居張伯暴斃,死狀詭異,眉心一點焦痕如燈芯餘燼。自此,我踏上探尋油燈詛咒的險途,從古籍殘捲到深山古廟,從神秘守燈人到塵封百年的滅門慘案,真相如蛛網般層層展開。當所有線索指向一個必須犧牲至愛方能破除的古老詛咒時,我陷入絕境。燈火將儘,而滅燈之人,或許正是點燃它的人……

正文

一、閣樓燈影

雨打窗欞的聲音,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擊棺材板。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爬上祖宅閣樓時,頭頂落下的灰塵在昏黃的手電光裡舞成了金色的霧。這座位於縣城老街儘頭的老宅,自我父母十年前遷居省城後便一直空置,隻在我每年清明回鄉掃墓時短暫停留。這次因為縣誌辦要編纂本地民俗卷,我被派回來收集資料,這才決定在老宅住上一段。

閣樓比記憶中更擁擠,也更破敗。蛛網如帷幔垂掛,舊傢俱、破箱籠的影子在手電光中扭曲變形,像是蟄伏的獸。我本意是尋找祖父可能留下的老物件——他生前是本地小有名氣的教書先生,或許有些舊書筆記可用。空氣中瀰漫著木材腐朽和陳年塵土特有的氣味,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潮濕雨氣,讓人胸悶。

就在我準備放棄時,牆角一口褪了色的樟木箱吸引了我的注意。箱子冇有上鎖,箱蓋邊緣磨損嚴重,露出裡麵暗黃色的襯布。掀開箱蓋,首先入眼的是一疊用紅綢繫著的舊信,底下壓著幾本線裝冊子。我隨手翻了翻,是祖父的備課筆記和幾本《詩經》批註,心中略有失望。正要合上箱蓋,手電光卻掃到了箱底最角落——那裡有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包裹得很仔細,油布外層還用麻繩十字捆紮。我解開繩結,層層揭開已然發脆的油布,裡麵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是一盞燈。

一盞造型古拙的油燈。

燈身是暗沉的青銅色,佈滿斑駁綠鏽,但依稀能辨出曾有的光澤。燈座呈蓮花狀,八片花瓣微微上卷,工藝精湛。燈柱細長,頂端托著一個淺淺的油盞。最引人注目的是燈身遍佈的細密紋路,似雲似水,又似某種難以辨識的符文。而在燈柱中部,刻著八個清晰的小字:

燈在人安,燈滅人亡。

字是陰刻,筆畫深峻,即便鏽蝕也未完全模糊。我低聲唸了一遍,指尖撫過那些凹陷的筆畫,一絲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民間確有不少關於器物詛咒的傳說,但我向來視之為無稽之談。這大概隻是舊時工匠或主人刻下的警語,提醒珍惜器物罷了。

我將燈拿在手中細細端詳。油盞裡還有少許乾涸的黑色渣滓,似是殘留的燈油。燈芯早已無存。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我翻找出閣樓角落裡半瓶不知何年留下的菜油——祖宅一直未通天然氣,舊時備著煤油燈和油瓶應急——又扯了一小段舊棉繩搓成芯,浸了油,填入油盞。

“嚓。”

火柴劃亮的一瞬,閣樓裡我的影子猛地跳到對麵牆上,張牙舞爪。我將火苗湊近燈芯。

燈芯燃著了。

起初隻是一點豆大的昏黃光暈,在穿堂而過的濕冷風裡搖曳不定。但很快,火光穩定下來,漸漸明亮,顏色竟透出一種溫潤的、近乎琥珀的金黃。光芒灑開,照亮了周圍一片區域。那光有些奇異,並不如何刺眼,卻似乎能將陰影推得更遠、更濃。空氣裡,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氣味瀰漫開來,不是油燃味,倒像是陳年的檀香混著鐵鏽,還有一點點……甜腥?

我搖搖頭,驅散這荒謬的聯想。不過是一盞舊燈罷了。

我將點燃的油燈放在閣樓唯一一張還算穩固的小幾上,繼續翻找箱子。燈焰靜靜燃燒,光線穩定得出奇,連窗外灌入的風似乎都繞開了它。我在箱底又找到一本薄薄的、冇有封皮的手抄冊子,紙張脆黃,字跡是祖父的,但內容卻非備課筆記,而像是一些雜記、傳聞摘抄。其中一頁,潦草地記著幾句冇頭冇尾的話:

“……老輩言,西街儘頭曾有古燈一盞,不祥。燃之可見不可見之物,續不可續之緣。然燈油儘時,持燈者恐有血災……疑為‘守夜人’一脈所遺……”

守夜人?冇聽說過。縣誌裡似乎也無記載。正待細看,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驚心。

“青娃子!李青!快開門!”是鄰居趙嬸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我心中一凜,放下冊子,抓起手電,看了一眼那盞依舊靜靜燃燒的油燈,轉身匆匆下樓。雨夜微光裡,那盞燈的火苗,在我轉身的刹那,似乎極其輕微地、詭異地跳動了一下。

打開大門,趙嬸渾身濕透地站在雨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快、快去張伯家看看!出、出事了!”

張伯就住在我家斜對門,是個獨居的孤寡老人,平時沉默寡言,但人很和善,我小時候他還給過我糖吃。

“張伯怎麼了?”

“冇、冇氣了!樣子……樣子太嚇人了!”趙嬸語無倫次,眼裡滿是恐懼。

我心頭一沉,也顧不上換鞋,衝進雨幕,跑向對門。張伯家的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推門進去,堂屋正中,張伯仰麵躺在地上,眼睛圓睜著,直勾勾望著房梁,瞳孔已經散了。趙叔和其他兩個鄰居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滿臉驚懼。

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張伯的臉。

他枯瘦的麵容扭曲著,定格在一種極致的驚恐表情上,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東西。而他的眉心正中,有一個清晰的、拇指指甲蓋大小的焦黑痕跡,邊緣規整,深深凹陷,像是被什麼極熱的東西瞬間灼燙而成。那痕跡的形狀……

我猛地想起閣樓上那盞燈。那油盞,那燈焰……

“報警了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

“報了,警察和救護車都在路上了,這大雨天,怕是要一陣子。”趙叔聲音發顫,眼睛不敢再看地上的張伯,“老張晚上還來我家借了半壺開水,說說笑笑好好的,回去不到一個鐘頭,我聽到這邊好像有東西摔碎的聲音,過來一看……就這樣了。這、這眉心是什麼傷?不像是摔倒磕的……”

我蹲下身,強忍著不適仔細觀察。那焦痕非常“乾淨”,冇有流血,冇有皮肉翻卷,隻有純粹的焦黑,甚至能聞到一絲極微弱的、類似燈芯熄滅後的焦糊味。痕跡中心最深,邊緣顏色漸淡,像是一點火星按上去,燃儘了所有生機。

閣樓。油燈。燈在人安,燈滅人亡。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腦海炸響:張伯的死,和我點燃那盞燈,有冇有關係?是我點燃後不久,趙嬸就來叫門了。時間如此接近。還有那焦痕……

“青娃子,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淋雨了?”趙嬸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直起身,感覺四肢冰涼:“冇、冇事。我……我回去拿件乾衣服,馬上過來。”

幾乎是逃也似的,我衝回自家祖宅,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雨水順著頭髮滴落,但我感覺不到冷,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往外冒。我跌跌撞撞衝上閣樓。

小幾上,那盞青銅油燈依舊亮著。

琥珀色的火光穩定地燃燒著,將我的影子投在身後堆積的雜物上,拉得很長。油盞裡的油,似乎比我離開時消耗了一點點,但不太明顯。燈焰無聲,卻彷彿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我死死盯著那簇火苗,盯著燈身上那八個字——“燈在人安,燈滅人亡”。之前隻覺得是古舊警句,此刻再看,卻字字如針,紮進眼裡,刺進心裡。

是巧合嗎?張伯年事已高,可能有突發疾病。那焦痕……也許是某種罕見的病理表征?或者,是彆的什麼意外?

可那焦痕的形狀,太像燈盞按熄的印記了。還有祖父手抄冊子上那句話:“燃之可見不可見之物,續不可續之緣。然燈油儘時,持燈者恐有血災……”

血災。張伯眉心那焦黑,算不算“血災”的一種呈現?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雨夜。對門開始嘈雜起來。我站在閣樓的昏暗裡,與這盞沉默燃燒的古燈對視。雨聲、人聲似乎都退得很遠,隻有眼前這朵穩定的、金黃的火苗,占據了我全部的感官。

我不知道自己點燃了什麼。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無法輕易熄滅。

我伸出手,想要直接吹滅它。可指尖距離那簇火苗還有半尺時,一股莫名的阻力出現了。不是風,不是熱浪,而是一種……凝滯感。彷彿我麵前的不是空氣,而是膠水。同時,一種微弱但清晰的恐慌感從心底升起,似乎在警告我:不要這麼做。

我縮回手,冷汗涔涔。

燈在人安。燈滅人亡。如果滅燈的後果,是持燈者死亡呢?張伯的死,究竟是燈滅的代價,還是……僅僅是開始?

我轉身下樓,必須去麵對警察和鄰居。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這盞來自祖宅閣樓、刻著不詳讖語的古燈,以及張伯眉心那詭異的焦痕,像兩根冰冷的鐵鏈,悄無聲息地套上了我的脖頸。

雨還在下。對門的燈光透過雨簾映過來,明明滅滅。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閣樓的視窗。那裡,一點穩定的、金黃的光暈,在漆黑的背景中,孤獨而固執地亮著。

如同黑暗中,悄然睜開的眼睛。

二、影子的重量

張伯的死在老街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警方初步勘察後認定為“意外猝死”,至於眉心焦痕,法醫給出的解釋是“可能為死者倒地時,意外接觸高溫物體所致”。這個結論並不能服眾,老街坊們私下議論紛紛,看向張伯那間已然貼上封條的老屋時,眼神裡都帶著畏懼。

而我,成了唯一知道那“高溫物體”可能是什麼的人。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雨依舊淅淅瀝瀝,打在黑色的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站在送葬隊伍末尾,看著張伯的棺木被泥土緩緩覆蓋,那盞油燈的形象卻總在眼前揮之不去。我偷偷觀察過,燈油消耗得極其緩慢,三天過去,幾乎看不出減少。它就在閣樓上靜靜地燃著,像個沉默的見證者,或者說,看守。

葬禮結束後,我回到縣誌辦分配的臨時宿舍——我不敢再回祖宅過夜。白天,我以蒐集民俗資料為名,開始瘋狂查詢一切與“古燈”、“守夜人”、“眉心焦痕”相關的記載。縣圖書館的故紙堆、檔案館蒙塵的卷宗,甚至拜訪了幾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線索零碎而驚心。

在一本清光緒年間修訂的《本地異聞錄》殘本中,我找到一段模糊記載:“城西有匠人,善製異器。曾得一古燈,燈燃可窺幽冥,然每燃一夜,需以一魂為薪。匠人懼,欲毀之,當夜暴斃,眉心一點焦黑如燈炱。其徒攜燈隱去,不知所蹤。”

“以一魂為薪”。這幾個字讓我遍體生寒。張伯的死,難道就是為這盞燈提供了第一縷“薪柴”?

更讓我心驚的是關於“守夜人”的零星資訊。幾位老人口述中提到,早年間本地似乎有過一個極隱秘的行當或家族,被稱為“守燈人”或“守夜人”,職責與看守某些特殊器物、平衡某種禁忌力量有關。但具體細節,眾說紛紜,有的說他們身懷異術,有的說他們代代受詛咒,還有的說,他們早就斷絕了。

“守夜人啊……”一位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的百歲老人,眯著渾濁的眼睛,聲音拖得長長,“聽說,是守著一些不該亮著的東西……燈亮了,就得有人看著,看著燈,也看著影子。燈不能滅,影子不能活……最後一個守夜人,好像姓……李?”

姓李?我心頭巨震。我家祖上確實世代居住於此。祖父那本手抄冊子上的記載,難道並非偶然摘錄?

帶著滿腹疑懼和一絲僥倖,我趁著白天大著膽子回到祖宅閣樓。油燈依舊亮著,光芒穩定得詭異。我戴上手套,極其小心地再次檢查那口樟木箱。在箱底襯布的夾層裡,指尖觸到一片硬物。

是一塊褪色的深藍色棉布包著的小東西。展開棉布,裡麵是一枚非鐵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沉甸甸,冰涼。令牌一麵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是一個古樸的“守”字;另一麵,則是一盞線條簡練的燈形圖案,下方刻著兩個小字:“夜巡”。

守夜人令牌。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我家祖宅。

與此同時,燈油的消耗似乎開始加速了。最初三天幾乎看不出變化,但從第四天起,每天都能察覺到油麪下降一絲。這種變化微乎其微,但對於時刻提心吊膽觀察它的我來說,無比清晰。

不詳的預感日益沉重。我試圖將燈移出祖宅,甚至嘗試用其他容器罩住它,但一旦離開閣樓那個特定位置,或者被完全遮蔽,燈焰就會驟然變暗、劇烈搖曳,我心口也會隨之傳來陣陣憋悶和心悸,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攥住了。我隻能把它放回原處。

第七天夜裡,我在宿舍被尖銳的電話鈴聲驚醒。是醫院打來的,我大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陳昊,在鄰市出差時,於酒店房間內突發昏迷,送入ICU後生命體征急劇惡化,原因不明。醫生在他的體檢報告中提到一個罕見的發現:病人額頭皮膚有輕微灼痕,疑似陳舊性燙傷,但病人並無相關病史。

陳舊性燙傷?額頭?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陳昊上週末來過我這裡,我們一起吃了飯,他還抱怨說最近總覺得額頭中央有點發癢發熱,像是起了個火癤子,但照鏡子又什麼都冇有。我當時並未在意。

現在,他在鄰市昏迷,額頭有灼痕。

油燈在我祖宅閣樓。

距離,似乎並不能阻隔這詭異的關聯。難道這盞燈攫取“薪柴”的範圍,並不僅限於物理距離的遠近?而是與“點燃者”——也就是我——存在某種聯絡的人?

我顫抖著打開手機,翻看通訊錄,目光掠過一個個名字,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下一個會是誰?父母?其他朋友?還是僅僅與我有一麵之緣的人?

我不能坐以待斃。第二天,我請了長假,根據老人提到的蛛絲馬跡和祖父手抄本上含糊的地名,決定前往鄰縣深山,尋找據說曾有“守夜人”遺蹟的舊廟。

出發前,我再次回到祖宅。站在閣樓上,與那盞燈對峙。琥珀色的火焰安靜燃燒,彷彿亙古如此。我舉起那枚“夜巡”令牌,對著燈光。令牌上的燈形圖案,在真實的燈火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一絲暗紅色的流光,轉瞬即逝。

“你到底想怎樣?”我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閣樓裡迴盪,無人應答。

我將令牌貼身收好,背起行囊。轉身下樓時,我清楚地感覺到,背後那簇火光,似乎微微偏轉了一下,像一道目光,追隨著我的背影。

深山尋蹤的過程艱難而曲折。人跡罕至的舊道,模糊的傳說,幾度迷路。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在一片近乎原始的密林深處,我找到了那座幾乎坍塌殆儘的小廟。

廟很小,僅剩殘垣斷壁,爬滿藤蔓。但在正殿殘留的半堵石牆上,我看到了模糊的壁畫痕跡。依稀能辨認出,畫的是一群人,身著古式短打,圍繞著一盞……燈。那燈的造型,與我閣樓上那盞,驚人地相似。壁畫中的人,有的手持類似我找到的令牌,有的則仰麵倒地,眉心一點黑色。

壁畫下方,有已經難以辨認的刻字。我用手仔細擦拭剝落苔蘚,勉強拚讀出幾個詞:“……燈燃引影……影噬生魂……守夜不息……以血為契……至親至愛……方可替之……”

至親至愛,方可替之?

什麼意思?替什麼?替死?還是……替代成為“守夜人”?

正當我心神劇震,試圖解讀更多時,手機在山裡微弱的信號格突然跳動了一下,一條資訊擠了進來,是母親發來的:“青,你爸今早忽然頭暈倒地,現在在醫院檢查,醫生暫時查不出原因,但他眉心有點發紅,說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摔在碎磚亂石上。

來了。終於,還是波及到了我的至親。

父親眉心發紅。下一個,可能就是母親,或者……其他我在乎的人。

“以血為契……至親至愛……方可替之……”牆上的刻字在我眼前晃動、扭曲。

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盞燈,是一個惡毒的詛咒,也是一個殘酷的契約。它被點燃後,會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逐漸汲取與點燃者相關聯之人的“生機”或“魂魄”作為燃料。距離或許能延緩,但不能杜絕。而阻止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燈油燃儘之前,進行一種“替代”——用另一個與點燃者至親至愛之人的全部生命,來替換之前被汲取的所有“薪柴”,並重新訂立契約,或許由這個人成為新的“守夜人”,繼續看守這盞燈,承受無儘的孤獨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

或者,還有一種更徹底、更危險的方法——在油燈尚未燃儘、詛咒尚未完全爆發時,找到它真正的根源,將其徹底終結。但祖父的手抄本和這裡的遺蹟都暗示,嘗試滅燈者,從未有過好下場。“燈滅人亡”,很可能字麵意思就是,燈滅之時,持燈者(或相關者)即刻斃命。

我癱坐在破廟的廢墟裡,山林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一邊是至親之人可能陸續莫名死去的恐怖前景;另一邊,是犧牲一個至愛(很可能就是我自己,或者需要我親手選擇犧牲某個人),來換取其他人暫時的安全,然後自己(或那個人)陷入永恒的看守與詛咒之中。

冇有全身而退的路。

我撿起手機,螢幕碎裂,但還能用。母親的第二條資訊來了:“醫生說你爸情況暫時穩定了,但查不出眉心的紅痕怎麼回事。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看著那條資訊,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知道,我必須做出選擇。立刻,馬上。

因為油燈裡的油,不等人。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殘破的壁畫和那些猙獰的古字,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間冰冷的空氣,轉身踏上歸途。

我知道我要去哪裡。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

哪怕那是深淵。

三、燈火將熄

我冇有直接回縣城,而是繞道去了省城父母家。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眉心那點不祥的紅痕已經轉為暗褐色,像個烙印。母親守在一旁,憔悴不堪。看到我,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青,你爸這到底是怎麼了?還有你,臉色這麼差……”

我勉強笑了笑,安撫住母親,找藉口支開她,獨自坐在父親床邊。我握住父親微涼的手,低聲說:“爸,對不起。是我惹來的禍事。但我會解決,一定會。”

父親似乎聽到了,眼皮顫動了一下,但終究冇有醒來。

我從貼身口袋裡拿出那枚“夜巡”令牌,輕輕放在父親枕邊。我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或許帶有某種守護意味的東西。

“如果……如果我回不來,”我對著沉睡的父親,也對著自己說,“希望這個,能保護你們。”

離開醫院前,我給母親留了一封長信,放在她梳妝檯的抽屜深處。信裡冇有提及油燈的具體詛咒,隻說我不小心捲入一件非常棘手且危險的事情,必須去解決,可能很長時間無法聯絡,讓他們一定照顧好自己,不要找我,也不要回祖宅。信末,我寫下了深深的歉意和愛。

然後,我回到了那座被雨水和陰影籠罩的老城,回到了祖宅。

閣樓上,那盞青銅油燈的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甚至帶上了一絲妖異的金紅色。油盞裡的油,已經見了底,隻剩薄薄一層,覆蓋著盞底。燈焰燃燒的聲音,不再是絕對的寂靜,而是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竊竊私語般的“嘶嘶”聲。

時間不多了。

我冇有立刻動手。我花了最後半天時間,仔細整理了祖父留下的所有手稿,包括那本關鍵的手抄冊子。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發現油燈以來的所有經曆、線索、猜測和最終推理。我希望,哪怕我失敗了,後來者(如果有的話)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知道這盞燈的危險。

夜幕降臨,無星無月,隻有老街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遠處投來微弱的光。祖宅裡一片死寂。

我換上深色的衣服,將必要的東西裝進一個小包。然後,我走上閣樓。

油燈的火光,將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隨著火焰的跳動而晃動,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影噬生魂”,壁畫上的字句浮現心頭。

我站在燈前,最後一次審視它。蓮瓣燈座,細長燈柱,淺淺油盞,妖異的火焰,還有燈身上那八個字——“燈在人安,燈滅人亡”。

現在,我大概明白了。這句話或許有兩層意思。淺層是警告滅燈會導致死亡;深層則暗示,隻要燈還亮著,被它標記為“薪柴”的人就會陸續“不安”直至死亡,而維持燈亮(即“人安”的代價)本身就是持續獻祭。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打破循環的方法,或許不在常規的“吹滅”或“保留”。祖父的手抄本和破廟刻字都指向“替代”與“契約”。我需要一個儀式,一個以我的生命和意誌為核心的儀式,來強行篡改或終結這個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詛咒。

我冇有具體的步驟,隻能憑直覺和之前蒐集到的碎片資訊拚湊。

我割破自己的指尖,將滲出的血珠,小心翼翼地滴在燈柱上那八個字周圍。鮮血觸及冰冷的青銅,並未滑落,而是如同被吸收般,緩緩滲入刻痕,讓那些字跡短暫地泛起一層暗紅。

“以血為契。”我默唸。

然後,我伸出雙手,虛握住油燈兩側,並冇有直接接觸滾燙的燈身。我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回憶與父母相處的溫暖時光,與朋友歡笑的點滴,甚至是與張伯、陳昊那些或深或淺的交集。我將這些情感,這些“聯絡”,想象成具象的光點,然後,在腦海中,將它們一點點從我自身剝離,試圖全部牽引、灌注到這盞燈裡。

我不是要給它新增“薪柴”,我是要告訴它(或者它背後的存在):這些人與我的聯絡,這些可能被它利用的“通道”,由我來承擔,由我來終結。

閣樓裡的空氣開始流動,無形的風圍繞著我盤旋,溫度驟降。油燈的火焰猛然躥高,顏色變成刺眼的青白色,發出劈啪的爆響。牆上的影子瘋狂舞動,張牙舞爪,幾乎要脫離牆壁撲出來。

劇痛從我的眉心傳來,像是有什麼燒紅的鐵釺正在向內鑽。同時,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無比艱難。我咬緊牙關,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鮮血從我的鼻孔、眼角滲出,視線開始模糊。

但我冇有停止。我繼續在腦海中構建、剝離、牽引。我感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變得稀薄,彷彿有什麼本質的東西正在被抽離,注入那盞貪婪的燈。

油盞裡最後一點油,沸騰了。

火焰的光芒亮到極致,然後猛地向內收縮,彷彿連光線本身都被吸了回去。整個閣樓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隻有我眉心那一點灼痛,如同另一盞微型的、反向的燈,在散發著痛苦的光熱。

在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的最後一瞬,我拚儘最後力氣,用滿是鮮血的手,按照破廟壁畫上某個模糊的手勢,虛按向燈焰原本所在的位置。

冇有觸感。

冇有聲音。

隻有一句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歎息,分不清是解脫,還是嘲弄。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真正的,死一般的沉寂。

尾聲:餘燼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閣樓冰冷的地板上,晨曦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上投下蒼白的光斑。

渾身每一處都在痛,尤其是眉心,感覺皮開肉綻。我顫抖著抬手摸去,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焦痂,位置、大小……和張伯、陳昊他們如出一轍。

但我還活著。

我艱難地撐起身,看向小幾。

那盞青銅油燈還在。

但燈盞裡空無一物,冇有油,冇有燈芯。燈身冰冷,毫無光澤,綠鏽似乎更重了,彷彿在極短時間內經曆了數百年的風化。最重要的是,它不再燃燒。

燈滅了。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燈身。冰涼,死寂。冇有任何異常反應。我又嘗試著拿起它,很輕鬆,冇有了之前那種無形的阻力或心悸感。

它現在,似乎隻是一盞普通的、極其古老的廢燈。

我踉蹌著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清晨的空氣湧入,帶著老街特有的潮濕氣息。斜對門張伯家的封條還在,門口放著幾束早已枯萎的野花。街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走過,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

我回到小幾旁,看著那盞熄滅的燈。燈身上,“燈在人安,燈滅人亡”八個字依舊清晰。

我滅了燈。

我還活著。

但張伯死了。陳昊還在昏迷。父親眉心留下了印記。

詛咒,真的終結了嗎?還是以某種方式轉移了,改變了?我用自己作為“替代”,承受了滅燈的反噬(眉心的焦痂),強行切斷了它汲取他人的“通道”?那些已經逝去的,已經無法挽回。但還活著的,是否安全了?

我不知道。也許永遠也無法完全確定。

我拿起那盞冰冷的青銅燈,它輕飄飄的,彷彿裡麵隻剩下空殼。我把它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樟木箱底,壓在祖父的手稿下麵。然後,我仔細清理了閣樓我留下的痕跡,尤其是地上的血跡。

離開祖宅前,我給陳昊所在的醫院和我母親分彆打了電話。陳昊的醫生告訴我,他的生命體征在淩晨時分突然開始穩定,並有輕微好轉的跡象,雖然還未甦醒,但已脫離最危險期。母親在電話裡哭著說,父親早上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眉心的痕跡顏色變淡了,醫生也說不清原因,隻說可能是某種罕見的自限性皮膚症狀在消退。

掛掉電話,我靠在祖宅冰冷的門板上,許久,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落在老街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細碎的光。

我鎖上祖宅的大門,將鑰匙深深埋進院牆根潮濕的泥土裡。然後,我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條街,這座城。

我冇有告訴任何人發生了什麼。那封留給母親的信,我後來托人悄悄取回銷燬了。陳昊醒來後,失去了發病前幾天的部分記憶,包括額頭髮癢和來看我的事。父親眉心的痕跡慢慢褪去,隻留下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斑點。張伯的死,隨著時間流逝,也漸漸成了老街坊們偶爾提起的一樁舊聞。

那盞燈,靜靜地躺在祖宅閣樓的箱底,如同從未被喚醒。

但我眉心的焦痂,成了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記,提醒我那一切並非幻覺。有時在深夜,我會從夢中驚醒,彷彿又看到那簇金黃的、妖異的火焰在黑暗中靜靜燃燒。我會下意識地撫摸額頭的疤痕,那裡早已癒合,但觸碰時,似乎還能感到一絲細微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痛。

我離開了縣誌辦,去了很遠的地方,從事著與過去毫無關聯的工作。我儘量不再與過去的人事有深入聯絡,像一個小心翼翼的潛行者,活在陽光之下,卻揹負著隻有自己知道的陰影。

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點燃,即便熄滅,餘燼也永遠存在。它改變了光的軌跡,也重塑了提燈人的命運。

我點燃了它。

我又親手熄滅了它。

代價,已刻在我的骨血裡,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無聲,卻沉重。

故事似乎結束了。

但那盞燈真的永遠熄滅了嗎?

在某個雨夜,在另一個被塵埃覆蓋的角落,是否會有另一隻好奇的手,無意中觸碰到類似的冰冷銅器?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此,我懼怕兩樣東西:

一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無人看管的燈火。

二是寂靜裡,自己眉心上,那彷彿永遠殘留的、細微的灼痕。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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