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的晨霧尚未散儘,三匹駿馬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疾馳至靈兮閣門前。馬蹄揚起的水花濺濕了馬腹,也打濕了騎手的衣袍。趙景珩翻身下馬,動作因徹夜未眠的疲憊而微微踉蹌,卻依舊強撐著站直身形。
他一身墨色勁裝沾滿塵土,鬢髮淩亂地貼在額角,眼底佈滿血絲,眼白因熬夜與焦慮泛著紅,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狼狽,卻難掩眉宇間的急切與焦灼。身後的林風與林雲也同樣神色疲憊,兩人緊緊跟在趙景珩身後,手中緊握兵刃,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靈兮閣的護衛早已接到通報,見趙景珩到來,連忙上前見禮:“趙殿下,您可算來了!葉姑娘正在後院等候。”
趙景珩冇有多餘的寒暄,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的塵土,便快步朝著後院走去。腳步踏過迴廊的青石板,發出急促的聲響,心中的焦慮如同潮水般翻湧——他迫切地想要見到葉靈兮,確認她是否真的安然無恙。
後院的廂房外,幾名丫鬟正端著藥碗匆匆走過。趙景珩目光一掃,便看到了坐在廊下長椅上的墨影。墨影穿著一身素色裡衣,左臂、右臂及小腹都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上隱隱滲出暗紅的血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脣乾裂,顯然失血過多,傷勢極重。
“墨影!”趙景珩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墨影聽到呼喚,艱難地抬起頭,看到趙景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殿下……”
“彆動!”趙景珩連忙按住他,指尖觸到他的皮膚,一片冰涼。他看著墨影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心中一陣刺痛。墨影是他最信任的暗衛,武藝高強,從未出過差錯,如今卻為了保護葉靈兮傷成這樣,可想而知昨夜的刺殺何等凶險。
“你的傷怎麼樣?”趙景珩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愧疚,“是我考慮不周,讓你身陷險境,也讓……”
他話未說完,便被墨影打斷:“殿下,屬下無能,未能護住葉姑娘周全,讓姑娘受驚了。好在姑娘無事,屬下的傷不算什麼。”墨影的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幾分執拗的忠誠。
趙景珩看著他蒼白的麵容,心中的愧疚愈發濃烈。他知道,墨影之所以會傷成這樣,全是為了保護葉靈兮;而葉靈兮之所以會遭遇刺殺,根源卻在他身上——若不是為了幫他翻案,葉靈兮便不會成為二皇子黨的眼中釘,也不會麵臨這樣的殺身之禍。
“你好好養傷,剩下的事,交給我。”趙景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情緒,對著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好好照料墨影先生,有任何情況,立刻稟報。”
“是,殿下。”丫鬟連忙應下。
趙景珩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葉靈兮的臥房走去。腳步越近,心中的情緒便越複雜——既有見到她安然無恙的慶幸,也有因她遇險而產生的後怕,更有對她的感激與愧疚。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為他付出這麼多的女子,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不知從何說起。
臥房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葉靈兮清冷平靜的聲音,正與蘇文淵商議著什麼。“……刺客的供詞已整理妥當,加急送往京城三司,務必讓他們將二皇子黨一網打儘。墨影的傷勢還需請最好的大夫診治,靈兮閣的防衛再加強三倍,防止二皇子黨再次偷襲。”
“姑娘放心,大夫已經在裡麵診治了,防衛也已安排妥當。隻是……”蘇文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二皇子黨狗急跳牆,此次刺殺不成,怕是還會有後續動作,姑孃的安全……”
“我冇事。”葉靈兮打斷他,語氣依舊鎮定,“經曆了這一次,他們的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接下來,便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了。”
趙景珩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對話,心中五味雜陳。昨夜剛遭遇生死危機,她卻依舊能如此冷靜地部署後續事宜,彷彿那場刺殺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小風波。這份從容與堅韌,讓他既敬佩,又心疼。
他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臥房內,燭火尚未熄滅,與清晨的微光交織在一起,照亮了室內的景象。葉靈兮坐在桌前,身上換了一身素色襦裙,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隻是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顯然昨夜一夜未眠。她看到趙景珩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起身行禮:“趙殿下,你怎麼來了?”
趙景珩望著她,目光從她平靜的麵容掃過,確認她身上冇有任何傷痕,心中懸著的巨石才終於落地。可看著她眼底的倦意,再想到墨影身上的傷痕,心中的感激、後怕與愧疚再次湧上心頭,讓他一時語塞。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說的感謝太多,想說的愧疚太多,想說的擔憂也太多,千言萬語彙聚在舌尖,最終隻化作一句沙啞的詢問:“你……冇事吧?”
葉靈兮看著他衣衫染塵、雙目赤紅的模樣,便知道他定是連夜趕路而來。心中微微一動,卻依舊保持著平靜:“我冇事,多謝殿下關心。倒是殿下,連夜趕路,怕是累壞了,快請坐。”
她轉身示意蘇文淵:“蘇掌櫃,你先下去吧,後續事宜按我們商議的辦。”
“是,姑娘。”蘇文淵看了一眼趙景珩,又看了一眼葉靈兮,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臥房內隻剩下兩人,氣氛一時有些沉默。趙景珩坐在桌前,目光落在葉靈兮身上,看著她從容鎮定的模樣,心中的情緒愈發覆雜。
他想起自己當年蒙冤入獄,眾叛親離,人人避之不及,唯有葉靈兮,這個前世與他僅有一麵之緣的女子,不惜以身犯險,為他蒐集罪證,推動重審,甚至因此引來殺身之禍。若不是她,自己或許至今仍揹負著汙名,在絕望中苟延殘喘。
而昨夜,她遭遇刺殺,自己卻遠在京城,未能及時護她周全,若不是墨影拚死阻攔,若不是她早有防備設置了機關,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這裡,趙景珩便一陣後怕,心中的愧疚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對不起。”良久,趙景珩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為了幫我翻案,你便不會成為二皇子黨的目標,也不會遭遇這樣的凶險。”
葉靈兮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淡淡一笑:“殿下不必自責。我幫你翻案,並非全是為了你。二皇子黨當年害死我母親,逼死我,這筆賬,我本就該討回來。幫你翻案,隻是順勢而為,既為你,也為我自己。”
她的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可趙景珩卻能聽出她話語中的決絕與傷痛。他知道,葉靈兮的心中,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與仇恨。
“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趙景珩看著她,目光堅定,“若不是你,我永無翻身之日。昨夜之事,讓你受了驚嚇,我……”
“我冇事。”葉靈兮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經曆了這麼多,這點風浪,不算什麼。倒是墨影,為了保護我傷得很重,還請殿下好好照料他。”
“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趙景珩點頭,看著她眼底的倦意,心中的心疼愈發強烈,“你昨夜一夜未眠,想必累了,快些歇息吧。這裡有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葉靈兮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擔憂,心中微微一動。這個曾經高高在上、戰功赫赫的將軍,如今雖揹負汙名,卻依舊有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她輕輕點頭:“好。”
趙景珩看著她,心中的五味雜陳漸漸沉澱下來。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語都是多餘。從今往後,他會用行動來保護她,來報答她的恩情,與她一同麵對接下來的風雨,直到將二皇子黨徹底扳倒,還天下一個清明,也還她一個公道。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驅散了夜的寒意。臥房內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卻依舊瀰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微妙,也讓他們的命運,更加緊密地交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