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晨霧還未散儘,靈兮閣後院的青石板路泛著濕冷的光。葉宏遠與周氏已在靈兮閣門前等了整整三日,每日天不亮便來,直到暮色降臨才肯離去,往日的體麵與傲氣,早已在一次次被拒絕中磨得乾乾淨淨。第三日午後,當夥計終於傳話“姑娘願意見你們”時,兩人幾乎是踉蹌著跟著夥計往後院走,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期待。
可這份期待,在踏入偏廳的那一刻,便被瞬間澆滅。靈兮閣的正廳雕梁畫棟,擺著上好的紅木傢俱,是接待貴客的地方;而他們被領去的偏廳,卻隻有簡單的四把木椅與一張方桌,牆角的香爐裡燃著最便宜的線香,空氣中連一絲名貴熏香的氣息都冇有。這般明顯的區彆對待,像一記無聲的巴掌,狠狠扇在葉宏遠與周氏臉上,讓他們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蒙上了一層屈辱的陰影。
葉靈兮已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素色襦裙,發間隻簪著一支銀質簪子,冇有絲毫多餘的裝飾。她抬眸看向走進來的父母,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冇有驚訝,冇有怨恨,更冇有久彆重逢的溫情,彷彿隻是在見兩個普通的陌生人。
“不知父親母親前來,有何貴乾?”葉靈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打破了偏廳內的沉默。
葉宏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這輩子從未如此狼狽過——作為葉家的家主,他習慣了被人恭敬對待,如今卻要在自己的女兒麵前,放下所有身段,乞求對方的幫助。周氏見狀,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自己上前一步,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靈兮啊,我們……我們是來求你幫忙的。你也知道,葉家的絲綢生意全靠青州的貨源,如今斷了供應,店裡都快開不下去了。之前是我們不對,是我們糊塗,不該趕你走,不該虧待你母親……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們這一次,恢複對葉家的絲綢供應好不好?我們願意多付三成貨款,隻要你肯點頭,什麼都好說!”
她說著,眼中泛起淚光,語氣帶著幾分哽咽,試圖用往日的母女情分打動葉靈兮。可葉靈兮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冇有絲毫動容,彷彿聽著彆人的故事。
“多付三成貨款?”葉靈兮緩緩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容裡滿是嘲諷,“母親覺得,葉家欠我的,是三成貨款就能還清的嗎?”
周氏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閃爍著不敢與她對視。葉宏遠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懇求:“靈兮,過去的事我們知道錯了,你要怎樣才能消氣?隻要能恢複供應,我們都答應你。葉家不能垮,那是你祖父一輩子的心血啊!”
“祖父的心血?”葉靈兮抬眸,目光銳利地看向葉宏遠,“當年祖父臨終前,特意囑咐你要好好照顧我母親,好好待我,你做到了嗎?你為了攀附二皇子,變賣我母親的嫁妝,將她氣得臥病在床;你為了讓葉清柔嫁入皇子府,毫不猶豫地將我趕出家門,讓我在京城街頭流浪。那時你怎麼冇想過,葉家是祖父的心血?”
一連串的質問,像重錘一樣砸在葉宏遠心上,讓他臉色慘白,啞口無言。偏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隻有香爐裡的線香燃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許久,葉靈兮才重新開口,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討價還價的堅定:“恢複供應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若是你們答應,我立刻讓王管事安排發貨;若是不答應,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靈兮閣不缺葉家這一個客戶。”
葉宏遠與周氏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急切,周氏連忙說道:“你說!隻要我們能做到,一定答應!”
“第一,”葉靈兮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冷冽,“寫下十萬兩白銀的欠條,作為葉家當年對我母親的虧欠、對我的傷害的補償。這十萬兩,不限還款期限,但必須立下字據,蓋上葉家的印章,日後我若需要,葉家必須無條件支付。”
“十萬兩?”葉宏遠猛地提高聲音,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靈兮,你這是趁火打劫!葉家現在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我冇讓你們現在拿出來。”葉靈兮淡淡地說道,“我要的是一個承諾,一個葉家欠我母女的承諾。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我們也冇什麼好談的了。”
周氏連忙拉住憤怒的葉宏遠,對著葉靈兮陪笑道:“我們答應!我們答應!不就是寫欠條嗎?我們寫!那第二個條件呢?”
葉靈兮看向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從今往後,葉家所有的絲綢生意,都必須通過靈兮閣分銷。無論是生絲采購,還是成品銷售,都要經由靈兮閣的渠道,利潤按三成上交靈兮閣。簡單來說,葉家往後就是靈兮閣的‘合作商戶’,需遵守靈兮閣的規則,聽候靈兮閣的安排。”
“什麼?!”葉宏遠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視著葉靈兮,“你這是要吞併葉家的生意!葉靈兮,你彆忘了,你是葉家的女兒!”
“葉家的女兒?”葉靈兮抬眸,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從你們將我趕出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葉家人了。現在我給你們選擇的機會,要麼答應條件,保住葉家的生意;要麼不答應,看著葉家垮掉。你們自己選。”
她說完,便不再說話,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著熱氣,彷彿將他們的命運完全掌控在手中。葉宏遠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葉靈兮說的是實話,如今青州的絲綢貨源被靈兮閣壟斷,若是不答應她的條件,葉家的絲綢生意不出三個月就會徹底垮掉,到時候彆說十萬兩,就連葉家的祖宅都可能保不住。
周氏拉著葉宏遠的衣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老爺,答應吧!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先保住葉家的生意再說!等以後有機會,我們再想辦法啊!”
葉宏遠看著周氏懇求的眼神,又想起庫房裡空蕩蕩的貨架、商戶的解約書、钜額的違約金,心中的憤怒與不甘漸漸被絕望取代。他緩緩坐下,雙手撐在桌上,頭深深低了下去,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好……我們答應你的條件。”
葉靈兮聞言,眼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是對著門外喊道:“王管事。”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王福推門進來,手中拿著早已準備好的欠條與分銷協議,躬身道:“姑娘。”
“把東西給他們,讓他們簽字畫押,蓋上印章。”葉靈兮淡淡吩咐道。
王福將欠條與協議遞到葉宏遠麵前,又拿出印泥與毛筆。葉宏遠看著紙上“十萬兩白銀欠條”“利潤三成上交”的字樣,手微微顫抖著,卻還是拿起筆,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周氏也連忙在一旁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了葉家的印章。
當王福將簽好的字據收回來,遞給葉靈兮時,葉靈兮隻是掃了一眼,便遞給王福:“按協議安排,明日起給葉家發貨,先供應五百匹生絲,兩百匹成品綢緞。”
“是,姑娘。”王福躬身應下,轉身離去。
葉靈兮站起身,對著葉宏遠與周氏說道:“字據已簽,協議已立,你們可以回去了。後續的供貨事宜,王管事會與葉家的管家對接。”
說完,她便轉身朝著偏廳外走去,冇有絲毫留戀。葉宏遠與周氏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滿是屈辱與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他們知道,從簽下字據的那一刻起,葉家的絲綢生意就徹底被葉靈兮掌控,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對她呼來喝去。而這一切,都是他們當年種下的因,如今結下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