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收,天光微亮,山神廟裡的流民們卻依舊愁雲慘淡。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婦人的歎息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堵。葉靈兮站在廟門口,望著泥濘的土路,眼底滿是堅定,轉頭看向晚翠時,語氣已然有了決斷:“晚翠,包袱裡的銀票,你取出來一些。”
晚翠聞言一愣,隨即會意,連忙解開背上的包袱,從夾層裡拿出一疊麵額不小的銀票,遞到葉靈兮手中:“姑娘,這些銀票足夠支撐一陣子了,隻是咱們後續的盤纏……”
“盤纏的事不急。”葉靈兮接過銀票,指尖拂過冰涼的紙麵,目光掃過廟內麵黃肌瘦的流民,聲音沉緩卻有力,“眼下最要緊的,是給他們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再讓他們吃上一頓飽飯。”
話音剛落,昨日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便湊了過來,眼中滿是期盼,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遲疑:“姑娘,您……您真的要幫我們嗎?我們這些人,就是累贅啊。”
“大嫂說的哪裡話。”葉靈兮轉頭看向她,眉眼溫和,“大家都是爹孃生養的,誰也不想流離失所。隻要有個安身之處,有口飯吃,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
她話音剛落,便有幾個年輕的漢子圍了過來,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拱手道:“姑娘若是真能幫我們,我們這些人有力氣,任憑姑娘差遣!”
“好!”葉靈兮朗聲應下,目光掃過眾人,“我需要先找一處寬敞的地方,最好離池州城不遠,又能避開官兵的盤查。諸位在池州地界流落日久,可知道哪裡有合適的去處?”
眾人麵麵相覷,片刻後,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地開口:“姑娘,老身倒是知道一處地方。池州城外三裡地,有個廢棄的糧倉,以前是官府屯糧用的,後來戰亂起,糧倉被燒了半邊,便一直荒著。那地方寬敞,四麵有牆,勉強能遮風擋雨。”
“廢棄糧倉?”葉靈兮眼前一亮,連忙追問,“那地方現在可有主人?”
“聽說還是官府的,隻是荒了這麼多年,早就冇人管了。”老者歎了口氣,“就算有人管,咱們這些流民,也不敢靠近啊。”
“無妨。”葉靈兮握緊手中的銀票,轉頭看向晚翠,“晚翠,你去池州城裡一趟,找個牙行,就說我要租借那處廢棄糧倉,租金加倍,務必儘快辦妥。”
“姑娘,我跟你一起去!”方纔那高大漢子連忙道,“我認識去牙行的路,也認得糧倉的位置,能給姑娘引路。”
葉靈兮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坦蕩,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也好,那就麻煩你了。”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叫我大牛就好!能為姑娘做事,是大牛的福氣!”
當下,晚翠帶著大牛,騎上快馬,朝著池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葉靈兮則留在山神廟,安撫流民的情緒。她將包袱裡僅剩的乾糧全部分了出去,又親自給幾個患病的老人喂水,動作輕柔,語氣溫和,原本惶恐不安的流民們,漸漸安定了下來。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馬蹄聲由遠及近,晚翠和大牛牽著兩匹空馬,快步走了進來。大牛臉上滿是興奮,一進門便高聲道:“姑娘!成了!牙行的人說,那糧倉荒了多年,能有人租,官府還樂意呢!租金給了雙倍,牙行的人已經去跟官府報備了,咱們現在就能去!”
晚翠也笑著點頭,將一份租賃文書遞到葉靈兮手中:“姑娘,文書都辦妥了,租期先定了半年,後續若是不夠,還能再續。”
葉靈兮接過文書,看了一眼,便小心收好,轉頭對著廟內的流民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地方找好了!咱們這就動身,去新的住處!”
流民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孩童們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原本死氣沉沉的山神廟,瞬間多了幾分生氣。
當下,眾人收拾好僅有的家當,攙扶著老人,抱著孩子,跟在葉靈兮身後,朝著廢棄糧倉的方向走去。大牛在前引路,晚翠則護在葉靈兮身側,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三裡路的距離,一行人走了足足一個時辰。待到了糧倉門口,眾人都不由得愣住了。隻見眼前的糧倉,果然荒廢已久,大半的圍牆都已坍塌,門口雜草叢生,裡麵的幾間倉房,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地上滿是灰塵和碎石,角落裡甚至還有幾隻野鼠竄來竄去。
“這……這能住人嗎?”有婦人忍不住低聲嘀咕。
葉靈兮卻不以為意,她走到糧倉中央,環顧四周,朗聲笑道:“諸位彆看這裡現在破敗,隻要咱們好好修葺一番,定能變成一個安穩的家!”
她轉頭看向大牛,又看向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大牛,還有你們幾個,辛苦一趟,去附近的村子裡,買點茅草、木料回來,再雇幾個會修葺房屋的村民,工錢從優。”
說罷,她從銀票裡抽出幾張,遞給大牛。大牛接過銀票,隻覺得手心發燙,重重地點了點頭:“姑娘放心!我這就去!”
隨後,葉靈兮又看向晚翠:“晚翠,你去池州城裡,采買些糧食、鍋碗瓢盆回來,再買些藥材,尤其是治風寒和外傷的,越多越好。”
“是,姑娘!”晚翠領命,轉身便去了。
安排妥當後,葉靈兮又將流民們分成幾撥:年輕的婦人幫忙打掃倉房,清理碎石灰塵;老人則帶著孩童,撿拾乾草,鋪在地上當床;幾個手腳麻利的漢子,則跟著大牛一起,去附近村子采購物資。
一時間,荒廢的糧倉裡,竟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約莫過了半日,大牛帶著幾個村民,拉著木料、茅草回來了;晚翠也駕著馬車,滿載著糧食、藥材和鍋碗瓢盆趕了回來。葉靈兮雇來的村民們,手腳麻利地修葺著屋頂和圍牆,不多時,破敗的糧倉便煥然一新。屋頂的破洞被茅草補好,坍塌的圍牆也被重新壘起,倉房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勉強能睡下幾十號人。
晚翠則帶著幾個婦人,支起了幾口大鍋,生火煮粥。米香和著麥香,在糧倉裡瀰漫開來,引得孩子們不停地咽口水。
葉靈兮則提著藥箱,挨個給患病的流民診治。她自幼便跟著家中的郎中學習醫術,雖不算精通,卻也能治些風寒感冒、皮外傷病。她給咳嗽的老人熬了止咳的湯藥,給劃傷手腳的孩童敷上藥膏,動作輕柔,耐心細緻,流民們看向她的目光,愈發充滿了感激。
“姑娘,您真是活菩薩啊!”一個患了風寒的老人,喝了湯藥後,咳嗽好了許多,拉著葉靈兮的手,老淚縱橫,“要不是您,我們這些人,怕是早就埋在荒郊野嶺了!”
“老人家言重了。”葉靈兮連忙扶起他,笑著道,“遠親不如近鄰,大家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這時,晚翠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走了過來,遞給葉靈兮:“姑娘,您忙了一天了,快喝點粥墊墊肚子。”
葉靈兮接過粥碗,卻冇有喝,而是轉頭看向圍在鍋邊的孩子們,笑著道:“孩子們都餓壞了,先讓孩子們喝吧。”
晚翠愣了愣,隨即會意,點了點頭,轉身便去給孩子們分粥。看著孩子們捧著粥碗,狼吞虎嚥的模樣,葉靈兮的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待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時,糧倉裡已經飄起了濃濃的飯香。流民們圍坐在一起,喝著熱乎乎的粥,吃著香噴噴的餅子,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晚翠則拿著筆墨紙硯,坐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桌前,給流民們登記造冊。姓名、年齡、籍貫、家中人口……她問得仔細,寫得認真。
葉靈兮走了過去,看著她手中的名冊,輕聲道:“登記清楚些,後續若是要分糧食、分藥材,也好有個依據。”
“姑娘放心,我都記著呢。”晚翠抬起頭,眼中滿是敬佩,“姑娘,您真是太厲害了!不過一天的功夫,就讓這些流民有了安身之所,有了飽飯吃。”
葉靈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些圍坐在一起的流民身上,聲音輕緩卻堅定:“這隻是開始。晚翠,咱們要做的,還有很多。”
她頓了頓,又道:“明日你去城裡,再雇幾個識字的先生來。這些孩子,不能一輩子做流民,他們得讀書識字,將來纔能有出息。”
“姑娘是想……開設義學?”晚翠眼前一亮。
“正是。”葉靈兮點了點頭,眼底閃爍著光芒,“有了安身之所,有了飽飯吃,還得讓孩子們有書讀。這纔是長久之計。”
就在這時,大牛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滿是喜色:“姑娘!附近村子的村民聽說咱們這裡收留流民,還煮粥施飯,都紛紛送來了蔬菜和柴火!還有幾個大嬸,說要過來幫忙做飯呢!”
葉靈兮聞言,心中一暖。她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已經漸漸得到了當地人的認可。
夜色漸深,糧倉裡點起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又充滿希望的臉龐。流民們漸漸睡去,孩童的鼾聲、老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竟顯得格外溫馨。
葉靈兮和晚翠坐在門口,望著滿天的繁星,一時之間,竟無人說話。
“姑娘,”晚翠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以前我總覺得,您一心撲在靈兮閣的商路上,是為了複仇。可現在我才明白,您做的這些事,比複仇更有意義。”
葉靈兮轉頭看向她,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輕輕拂過臉頰,晚風帶著江南的濕意,吹起她的髮絲。
“是啊。”她輕聲道,“以前我總想著,複仇之後,便能心安。可現在我才知道,看著這些人,從流離失所,到有了安身之所,臉上露出笑容,這纔是真正的心安。”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的池州城,又望向更遙遠的京城,眼底滿是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