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挾著江南特有的濕冷,吹得官道兩旁的楊柳枝條簌簌作響。葉靈兮與晚翠一路南下,早已褪去了京城的精緻裝束,一身粗布衣裙沾了不少塵土,髮髻也鬆散了幾分,唯有眉眼間的那份澄澈,依舊如初。
兩人騎著馬,行至池州地界時,天色已然向晚。原本還算平整的官道,不知何時竟變得坑坑窪窪,路麵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稻草與破舊的草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與煙火氣交織的味道。
“姑娘,這天怕是要下雨了。”晚翠勒住韁繩,抬頭望瞭望陰沉沉的天,眉頭微蹙,“前麵好像有個破廟,咱們不如去那裡歇腳,避避雨?”
葉靈兮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不遠處的山坳裡,看到了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門早已不知所蹤,隻剩下兩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框,院牆也塌了大半,露出裡麵雜草叢生的院落。
“也好。”葉靈兮點了點頭,兩人催馬前行,剛走到山神廟門口,便聽到裡麵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啼哭與歎息聲。那聲音細細碎碎,卻像針一樣,紮得人心頭髮緊。
晚翠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低聲道:“姑娘,小心。”
葉靈兮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緊張。她翻身下馬,緩步走進廟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心頭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
隻見廟內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個人。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有的甚至露出了皸裂的皮膚。頭髮花白的老人蜷縮在角落,枯瘦的手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年輕的婦人則坐在地上,一邊低聲啜泣,一邊輕輕拍著餓得直哭的嬰孩;幾個麵黃肌瘦的少年,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撿來的野菜,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臉上滿是麻木。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吹得那些人單薄的衣衫瑟瑟發抖。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大概是餓極了,掙脫了母親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葉靈兮腳邊,仰著臟兮兮的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她,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姐姐……餓……”
葉靈兮的心,猛地一揪。她連忙蹲下身,從包袱裡拿出一個饅頭,遞到孩童手中。那孩童眼睛一亮,一把搶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噎得直翻白眼。晚翠連忙遞過一壺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
孩童的母親見狀,連忙爬過來,對著葉靈兮磕頭道謝:“多謝姑娘!多謝姑娘!您真是活菩薩啊!”
她這一跪,周圍的人也紛紛抬起頭,看向葉靈兮與晚翠。那些目光裡,有感激,有期盼,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絕望。
葉靈兮連忙扶起那婦人,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沉重:“大嫂,快起來,不必行此大禮。”她轉頭看向晚翠,沉聲道,“把包袱裡的乾糧,都拿出來分了。”
“姑娘,這……”晚翠有些猶豫,她們的乾糧,也隻夠支撐幾日了。
“拿出來。”葉靈兮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晚翠點了點頭,連忙解開包袱,將裡麵的饅頭、餅子全都拿了出來,分給那些饑腸轆轆的流民。一時間,廟內響起一片狼吞虎嚥的聲音,夾雜著低低的啜泣。
等到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葉靈兮纔在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坐下,對著那個婦人輕聲問道:“大嫂,你們是哪裡人?為何會流落至此?”
那婦人歎了口氣,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聲音沙啞地說道:“姑娘,我們是池州城外青田村的人。兩年前,匈奴的騎兵突然南下,燒了我們的村子,殺了我們的親人。男人都被抓去當兵了,剩下我們這些老弱婦孺,隻能四處逃難。”
她頓了頓,指了指身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又道:“這是我公公,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男人,被匈奴人殺了。我們帶著孩子,一路逃到這裡,已經走了大半年了,身上的盤纏早就花光了,隻能靠乞討和挖野菜過日子。”
那老人聽到這話,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他顫巍巍地開口,聲音裡滿是悲憤:“姑娘啊,我們青田村,以前可是個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年年豐收,家家戶戶都能吃飽穿暖。可匈奴人一來,什麼都冇了!房子被燒了,田地被荒了,連祖墳都被刨了!我們……我們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活不下去了……”
“我的兒啊……”
老人的話,像是點燃了引線,周圍的流民紛紛哭訴起來。哭聲、罵聲、歎息聲交織在一起,在空蕩蕩的山神廟裡迴盪,聽得人肝腸寸斷。
葉靈兮靜靜地聽著,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原以為,江南戰亂初定,百姓的日子就算苦,也不會苦到這個地步。可眼前的景象,卻狠狠地打了她的臉。
這些人,原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可一場戰亂,卻讓他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大嫂,你們就冇想過,去投奔親戚嗎?”葉靈兮輕聲問道。
那婦人苦笑著搖了搖頭:“投奔?能投奔的親戚,早就逃散了。就算有幾個冇逃散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哪裡還能容得下我們這些拖家帶口的人?”
“那……官府不管嗎?”晚翠忍不住插嘴問道。
提到官府,那婦人的臉上露出一絲怨懟,卻又很快被恐懼取代:“官府?官府哪裡會管我們這些賤民的死活?我們逃到池州城門口的時候,想進去討碗飯吃,可那些官兵,二話不說就把我們打了出來,還說我們是流民,是禍害,會帶疫病進城。”
“是啊!”一個年輕的漢子介麵道,“我們在城門口跪了三天三夜,那些當官的,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最後還是一個好心的小販,給了我們幾個饅頭,讓我們趕緊走,免得被官兵抓去充軍。”
葉靈兮的心,沉得像一塊鉛。她想起臨行前,池州刺史送來的奏摺,上麵寫著“民生安定,流民漸少”,可眼前的景象,哪裡有半分安定的樣子?
這分明是官官相護,粉飾太平!
“姑娘,您是從京城來的吧?”那婦人看著葉靈兮的衣著打扮,雖然樸素,卻難掩氣質,忍不住問道,“京城是不是很好?是不是人人都能吃飽穿暖?是不是……冇有戰亂?”
葉靈兮看著她眼中的期盼,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竟說不出話來。
京城很好,京城的百姓,確實能吃飽穿暖,京城的街道,確實繁華熱鬨。可那繁華的背後,卻藏著多少像青田村這樣的苦難?藏著多少流離失所的百姓?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南下的決定,是多麼的正確。
如果她不來江南,不親眼看到這些,她永遠都不知道,所謂的“盛世”,竟有如此殘缺的一麵。
“大嫂,京城很好。”葉靈兮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些麵黃肌瘦的孩童身上,聲音堅定地說道,“但江南,也會好起來的。”
她站起身,對著廟內的流民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我知道你們現在很苦,很絕望。但請你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我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也不是什麼富商,但我會儘我所能,幫你們找一個安身之所,幫你們重新過上安穩的日子!”
流民們聞言,紛紛抬起頭,看向葉靈兮。他們的目光裡,充滿了疑惑與不敢置信。
一個老人顫巍巍地問道:“姑娘,您……您說的是真的?我們……我們真的能有安身之所?”
“是真的。”葉靈兮點了點頭,眼底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我在這裡立誓,定會讓你們有屋可住,有飯可吃,有田可種!”
晚翠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她知道,眼前的葉靈兮,再也不是那個一心隻想複仇的女子了。她的肩上,已經扛起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就在這時,天空中響起一聲驚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落了下來。雨水打在破舊的廟頂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也打濕了流民們的衣衫。
葉靈兮連忙招呼眾人:“快!都進殿裡去!躲躲雨!”
流民們連忙攙扶著老人和孩子,擠進了狹小的正殿。晚翠則拿出隨身的油紙傘,撐在葉靈兮頭頂。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廟外的視線。葉靈兮站在門口,望著瓢潑大雨,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火。
她要在這裡,開設收容所,讓這些流民,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要在這裡,開設義學,讓這些孩子,有一個讀書識字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