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著幾分暖意,拂過靈兮閣庭院裡的紫藤花架,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紫霞。正廳之內,檀香嫋嫋,案幾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商路版圖,羊皮紙的邊緣微微捲起,上麵用硃砂與墨汁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從京城輻射而出,北抵北疆互市,南達江南水鄉,西通西域戈壁,東接沿海港口,條條商路縱橫交錯,織就一張覆蓋大胤半壁江山的網絡。
葉靈兮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素裙,正站在案前,指尖輕輕劃過版圖上江南的地界。她的眉峰微蹙,眼底帶著幾分沉沉的思慮,窗外的紫藤花影落在她的鬢邊,竟襯得她眉宇間多了幾分悲憫之色。
“姑娘,這是上月各商埠的營收賬目,北疆互市的皮毛與牛羊,利潤比去年翻了近兩倍,江南的絲綢瓷器,也在西域賣出了高價,戶部的稅銀都因此漲了三成呢。”蘇文淵捧著一疊厚厚的賬本,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難掩的笑意。他走到案前,將賬本輕輕放下,目光落在那張商路版圖上,語氣裡滿是自豪,“想當初,咱們靈兮閣不過是京城一隅的小鋪子,如今竟能有這般規模,真是……”
他的話還冇說完,便見葉靈兮轉過身來,臉上並無多少喜悅,反倒是帶著一絲淡淡的悵惘。蘇文淵的話音一頓,不由得有些疑惑:“姑娘,可是賬目出了什麼差錯?”
“賬目冇錯。”葉靈兮搖了搖頭,伸手拿起一本攤開的奏摺,那是江南池州刺史送來的急報,她將奏摺遞到蘇文淵手中,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沉重,“你看看這個。”
蘇文淵接過奏摺,低頭細細翻看。不過片刻,他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斂去,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奏摺上的字跡,字字句句都透著江南的困頓——戰亂初定,流民遍野,田地荒蕪,餓殍載道,許多百姓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離鄉,輾轉於泥濘之中,甚至易子而食,慘狀不忍卒睹。
“怎麼會……這般嚴重?”蘇文淵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抬頭看向葉靈兮,眼中滿是震驚,“去年陛下不是已經下旨,減免江南三年賦稅了嗎?”
“賦稅減免了,可戰亂留下的瘡痍,哪是三年便能撫平的?”葉靈兮輕輕歎了口氣,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紛飛的紫藤花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前幾日見過從江南逃荒來的百姓,他們說,池州城外的荒野,到處都是餓死的流民,孩子們餓得瘦骨嶙峋,連哭的力氣都冇有。那些曾經的魚米之鄉,如今竟成了人間煉獄。”
蘇文淵沉默了。他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的邊緣被捏得發皺。他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經曆過饑荒,那種餓到頭暈眼花的滋味,刻骨銘心。
“姑娘,您……想做些什麼?”蘇文淵看著葉靈兮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道。他知道,葉靈兮從來都不是一個置身事外的人。當年推行新政,她為了商戶的權益,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如今江南有難,她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葉靈兮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文淵的臉上,眼底帶著幾分堅定的光芒:“文淵,我想南下。”
“南下?”蘇文淵猛地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姑娘,您要去江南?”
“是。”葉靈兮點了點頭,緩步走回案前,指尖再次落在那張商路版圖上,江南的地界被她輕輕圈出,“靈兮閣的商路,已經鋪到了江南的每一個州縣,我們賺了那麼多銀子,這些銀子,本該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如今江南百姓身處水火,我不能坐視不理。”
蘇文淵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看著葉靈兮眼底的決意,連忙道:“姑娘,江南如今疫病橫行,流民遍地,實在太過危險!您若是想幫扶江南,大可從靈兮閣撥出銀兩,再遣人送去糧草藥材,不必親自前往啊!”
“遣人去,終究隔了一層。”葉靈兮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要親眼去看看,看看那些流民到底需要什麼,看看那些荒廢的田地,能不能重新種出莊稼,看看那些失學的孩童,能不能重新拿起書本。隻有親眼見過,才能知道,該如何去做,才能真正幫到他們。”
蘇文淵看著她這般模樣,知道她一旦下定決心,便絕不會輕易更改。他沉吟片刻,又道:“可姑娘,靈兮閣怎麼辦?如今閣內的商路遍佈天下,日常的管理,與商戶的接洽,與朝廷的周旋,樁樁件件都離不開您啊!”
這正是葉靈兮此番找他來的緣由。她看著蘇文淵,目光懇切而鄭重:“文淵,我今日找你,便是想將靈兮閣,托付給你。”
“托付給我?”蘇文淵猛地一驚,連連擺手,“姑娘,這萬萬不可!我隻是個掌櫃,哪裡能擔得起這般重任?”
“你能。”葉靈兮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這些年來,靈兮閣的大小事務,哪一樁不是你在操持?商路的拓展,賬目的管理,人員的調度,你做得比我還要周全。如今靈兮閣的根基已經穩固,有你坐鎮,我才能放心南下。”
她走到案邊,拿起一枚刻著“靈兮閣印”的玉印,輕輕放在蘇文淵麵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從今日起,靈兮閣的日常管理,商路的拓展規劃,與商戶聯盟的往來,甚至與朝廷的交涉,都由你全權處置。這枚玉印,代表著靈兮閣的權柄,我把它交給你。”
蘇文淵看著那枚瑩白的玉印,指尖微微顫抖。他跟隨葉靈兮多年,從最初的小鋪子,到如今的商業帝國,他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看著她憑藉著過人的智慧與膽識,在男人主導的商界裡殺出一條血路。他知道,靈兮閣是葉靈兮的心血,是她的立身之本,如今她竟要將這一切,儘數托付給自己。
“姑娘……”蘇文淵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抬起頭,看著葉靈兮,眼中滿是動容,“您這是……信得過我?”
“我若信不過你,又怎會將靈兮閣交予你手?”葉靈兮微微一笑,眼底帶著幾分暖意,“文淵,你為人沉穩,思慮周全,又心懷仁善,靈兮閣在你的手中,定會越來越好。我唯一的要求,便是你要記得,靈兮閣的銀子,從來都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姑娘放心!”蘇文淵猛地挺直了脊背,對著葉靈兮深深一揖,聲音鏗鏘有力,“蘇文淵在此立誓,定當竭儘所能,守護好靈兮閣,絕不辜負姑孃的托付!更不會忘記,靈兮閣的初心!”
葉靈兮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她知道,蘇文淵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有他在,靈兮閣定然不會出亂子。
“我此去江南,隻帶晚翠一人。”葉靈兮又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描淡寫,彷彿隻是一次尋常的出遊,“我們輕裝簡從,不驚動官府,也不張揚身份,隻以一介布衣的身份,走遍江南的州縣,看看那裡的百姓,到底需要什麼。”
“隻帶晚翠一人?”蘇文淵又是一驚,“姑娘,江南路途遙遠,且危機四伏,您隻帶晚翠一人,如何能確保安全?不如多帶些護衛,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了。”葉靈兮搖了搖頭,“帶的人多了,反而惹眼。晚翠的武藝高強,有她在,足夠了。況且,我們是去幫扶百姓,不是去擺排場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走之後,北疆的商路,你要多費心。墨塵將軍在北疆鎮守,靈兮閣的糧草與棉衣,要按時送去,不能有絲毫延誤。還有,那些新拓展的西域商路,要注意防範馬匪,務必保證商隊的安全。”
“屬下明白。”蘇文淵一一記下,不敢有絲毫遺漏。
“另外,靈兮閣的盈利,你要分出三成,作為江南賑災的專款。”葉靈兮繼續吩咐道,“這筆銀子,一部分用來購買糧草藥材,接濟流民;一部分用來修繕荒廢的田地,讓百姓們能重新耕種;還有一部分,用來興辦義學,讓那些流離失所的孩童,能有書可讀。”
“三成?”蘇文淵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好!屬下這就去安排!”
兩人正說著話,晚翠從外麵走了進來,她肩上揹著一個包裹,手裡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顯然已經準備妥當。她走到葉靈兮麵前,躬身道:“姑娘,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何時出發?”
葉靈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紫藤花架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思慮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堅定。
“明日一早,啟程。”葉靈兮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蘇文淵看著她,心中雖有萬般不捨,卻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她。他隻能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姑娘,此去江南,務必保重!若是有任何需要,隻管傳信回京,靈兮閣永遠是您的後盾!”
葉靈兮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冇有了往日的淩厲與算計,隻剩下一片溫潤的平和。她知道,自己這一去,或許前路漫漫,或許危機四伏,但她再也不是那個一心隻想複仇的女子了。
靈兮閣的商路,已經遍佈天下;大胤的新政,已經深入人心;北疆的國門,有墨塵將軍鎮守。而她,終於可以放下那些過往的恩怨,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用自己的能力,去幫助那些身處困境的人,去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
“文淵,靈兮閣,就拜托你了。”葉靈兮對著蘇文淵,深深一揖。
蘇文淵連忙側身避開,對著她躬身回禮:“姑娘放心!屬下定當不負所托!”
晚翠牽著馬,跟在葉靈兮身後,一步步走出靈兮閣的大門。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庭院裡的紫藤花,依舊在簌簌飄落,像是在為她們送行。
蘇文淵站在門口,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他看著那張攤開在案幾上的商路版圖,看著江南的地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敬佩之情。
他知道,葉靈兮此去江南,不僅僅是一次遊曆,更是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