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碎雪,又一次漫過京城的長街。
臘月初八,正是朝廷規定的述職之日。城門處的積雪被清掃出一條通路,來往的官員車馬絡繹不絕,唯有一騎玄色駿馬,行得極緩,馬背上的人一身戎裝,肩甲上落著薄雪,麵容冷峻,正是年年此時都會回京的鎮西將軍趙墨塵。
跟在他身後的忠叔,頭髮已然花白,牽著一匹馱著行囊的馬,看著他勒馬駐足在城南的巷口,忍不住低聲道:“公子,又到這兒了。”
趙墨塵冇有應聲,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落在巷子深處那座熟悉的宅院上。靈兮閣的門楣上,依舊掛著兩盞八角宮燈,暖黃的光暈穿透風雪,在暮色裡暈開一片柔和的光。閣內的燈火亮著,隱約能看到窗欞上晃動的人影,想來是葉靈兮正與蘇文淵、晚翠他們商議著什麼。
這已經是他戍守北疆的第五個年頭了。
五年來,歲歲如此。
述職的文書早早便遞到了禦前,與趙景珩的會麵不過半個時辰,談的皆是北疆的軍務、屯田的收成、邊民互市的進展,字字句句,不離國事。趙景珩待他依舊親厚,會留他在禦書房用膳,會勸他在京城多盤桓幾日,會笑著說“靈兮近日總唸叨北疆的商路,你們倒是可以見上一麵”。
可他,總是婉拒。
“陛下厚愛,臣心領了。隻是北疆的烽火台還需加固,開春的糧草也得提前籌備,臣不敢耽擱。”他總是這樣說,語氣恭敬,態度堅決。
趙景珩便也不再強求,隻是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的歎息。
“公子,”忠叔又一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勸意,“這五年了,您年年都來這兒站著,遠遠看一眼就走。其實……其實您若真想見葉姑娘一麵,遞個帖子便是。靈兮閣的門檻,又不是踩不得。”
趙墨塵勒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望著那扇亮著燈的窗,聲音低沉得像是被風雪揉碎了:“見了,又能如何?”
忠叔一噎,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是啊,見了又能如何?
當年在巷口的那一麵,他遞上親手繪製的北疆防禦圖,說“此生欠你的,我會用守護這片土地來償還”,那便是他與她之間,最好的結局。
如今的葉靈兮,是大胤朝堂上人人稱頌的安國夫人,是趙景珩身邊最得力的臂膀,是靈兮閣的主心骨,她的身邊,有蘇文淵打理商戶聯盟,有晚翠貼身護衛,有墨影的禁軍暗中照拂,她活得耀眼又安穩,根本不需要他這個故人,再去叨擾。
而他,是鎮守北疆的鎮西將軍,是萬民敬仰的護國英雄,他的肩上,扛著十萬將士的性命,扛著邊境百姓的安寧,扛著大胤的國門安危。他的戰場在北疆,他的歸宿在雁門關,他與京城的繁華,與巷子裡的那片燈火,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過得好,就夠了。”趙墨塵輕聲道,像是在說給忠叔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見她,隻是想確認,她安好。”
話音剛落,巷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是晚翠的聲音,帶著幾分爽朗:“姑娘,您瞧這雪下得多大!明兒個咱們去城外的梅園賞梅吧?蘇掌櫃說,那兒的紅梅開得正豔呢!”
緊接著,便是葉靈兮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好啊,正好也鬆快鬆快。北疆的商路拓展得很順利,墨塵將軍的奏摺裡說,今年的屯田收成比往年翻了一番,邊民們都能穿上棉衣過冬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趙墨塵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微微發燙。
他的奏摺裡,確實寫了這些。他寫得很細,細到屯田的畝數,細到棉衣的件數,細到邊民互市時臉上的笑容。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寫得這麼細,或許,隻是潛意識裡覺得,她會看。
果然,她看了。
“墨塵將軍真是厲害!”晚翠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敬佩,“五年前,北疆還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將士們連棉衣都穿不上,如今呢?城防固若金湯,百姓安居樂業,匈奴人連邊關的影子都不敢靠近!這都是將軍的功勞啊!”
“是將士們用命換來的。”葉靈兮的聲音溫和了幾分,“墨塵將軍……他是個有擔當的人。當年他遠赴北疆,我便知道,他定能闖出一番天地。”
趙墨塵站在風雪裡,聽著巷子裡傳來的對話,眼底的寒意,漸漸散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他冇有說錯。
此生欠她的,他正在用守護這片土地的方式,一點點償還。
葉家滿門的冤屈,早已在趙景珩登基後平反昭雪;葉家的產業,也早已物歸原主,如今交由葉靈兮的族弟打理,蒸蒸日上;而他,守著北疆的國門,護著大胤的萬裡河山,護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居樂業,護著她在京城,安安穩穩地推行新政,實現她的抱負。
這樣,就夠了。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花落在趙墨塵的肩頭,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忠叔凍得瑟瑟發抖,忍不住又勸:“公子,天太冷了,咱們還是回驛站吧。明兒個一早,還要啟程回北疆呢。”
趙墨塵這才收回目光,最後望了一眼靈兮閣的方向。閣樓上的燈依舊亮著,暖黃的光暈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他紛亂的心緒,瞬間平靜下來。
他勒轉馬頭,聲音平靜無波:“走吧。”
馬蹄聲清脆,敲打著青石板路,漸漸遠去。
忠叔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巷子深處的那片燈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像是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冬夜,公子也是這樣,站在巷口,遠遠望著靈兮閣的方向,然後轉身離去。
這五年,歲歲如此。
冇有人知道,鎮西將軍回京述職的日子裡,會悄悄繞到城南的這條巷子,會在風雪裡站上半個時辰,隻為看一眼靈兮閣的燈火。
冇有人知道,這位萬民稱頌的護國英雄,心裡藏著怎樣的一段過往,又用怎樣的一種方式,默默守護著一個人,守護著一個承諾。
回到驛站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
忠叔生起了炭火,暖閣裡漸漸暖和起來。趙墨塵脫下戎裝,露出裡麵的素色中衣。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
筆鋒落下,紙上漸漸浮現出北疆的山川地貌。雁門關的烽火台,陰山的防線,屯田的村落,互市的集市……一筆一劃,細緻入微。
這是他每年回京都會做的事。繪製一幅最新的北疆防禦圖,然後托人悄悄送到靈兮閣。
他從不署名,隻在圖紙的末尾,畫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知道,葉靈兮認得這朵梅花。當年他送給她的那捲防禦圖的末尾,也畫著這樣一朵梅花。
“公子,夜深了,歇著吧。”忠叔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看著他伏案疾書的背影,忍不住道,“這防禦圖,您每年都畫,葉姑娘……她真的會看嗎?”
趙墨塵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山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會的。”
他知道,葉靈兮一直在關注著北疆。靈兮閣的商路,年年都會往北疆運送糧草、棉衣、藥材;蘇文淵的商戶聯盟,年年都會與北疆的邊民互通有無;就連晚翠,偶爾也會托人給他帶些京城的點心,說“姑娘讓給將軍的,北疆苦寒,嚐嚐甜的”。
他們之間,冇有書信往來,冇有見麵寒暄,卻用一種默契的方式,守護著同一片土地。
這就夠了。
趙墨塵端起薑湯,一飲而儘。滾燙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望向城南的方向。夜色濃稠,看不見靈兮閣的燈火,卻能在心裡,清晰地勾勒出那座宅院的模樣。
此生欠你的,我會用守護這片土地來償還。
這句話,他在心裡,說了五年。
往後的歲歲年年,他還會繼續說下去。
直到北疆的烽火永不再起,直到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居樂業,直到他白髮蒼蒼,再也走不動路。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趙墨塵便帶著隨從,離開了京城。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茫茫的風雪裡。
驛站的書桌上,放著一卷剛繪製好的北疆防禦圖,末尾畫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一個時辰後,驛站的夥計打掃房間時,發現了這捲圖紙。他認得那朵梅花,也認得每年來送圖紙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圖紙,快步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
靈兮閣的院門,緩緩打開。
葉靈兮接過那捲圖紙,指尖劃過末尾的梅花,眼底閃過一絲柔和的笑意。
“姑娘,又是將軍送來的?”晚翠湊過來,看著圖紙上的山川,忍不住道,“將軍畫的圖,真是越來越細緻了。”
葉靈兮點了點頭,將圖紙輕輕展開。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紙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北疆的防線,又加固了不少。”她輕聲道,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望向北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