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的京城,早已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硃紅的宮牆映著皚皚白雪,飛簷翹角上懸掛的冰淩,在冬日的暖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太和殿的偏殿裡,檀香嫋嫋,趙景珩身著明黃色常服,正與一身戎裝的趙墨塵相對而坐。
案上擺著一杯溫熱的薑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趙墨塵棱角分明的臉龐。他剛從北疆趕回京城,一身風塵仆仆,玄色的鎧甲上還沾著未散儘的霜雪氣息,眉宇間卻透著邊關將領獨有的沉穩與銳利。
“北疆的事,辛苦你了。”趙景珩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趙墨塵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一年之內,連破匈奴七次侵擾,收服三部降兵,加固了雁門關、陰山關五道防線,這份功績,足以載入史冊。”
趙墨塵端起薑茶,淺淺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放下茶盞,起身拱手,聲音依舊是一貫的沉穩:“陛下謬讚。北疆能有今日安穩,皆是將士用命,朝廷支援得力,臣不敢居功。”
“你就是太謙了。”趙景珩笑著擺手,示意他坐下,“朕看了你的述職奏摺,北疆的屯田已經初見成效,明年開春,糧草便能自給自足,不必再勞煩戶部調撥。還有你提出的‘邊民互市’之策,朕已經準了,讓蘇文淵的商戶聯盟牽頭去辦,定能讓北疆的民生更上一層樓。”
趙墨塵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商戶聯盟行事穩妥,有蘇會長牽頭,臣很放心。”
兩人又聊了半晌北疆的軍務,從城防修繕到將士操練,從降兵安置到邊民安撫,句句不離國事。偏殿外的寒風呼嘯而過,捲起院中的積雪,撲在窗欞上沙沙作響,殿內的氣氛卻愈發平和。
“算算日子,你回京一趟不易,不如在京城多留幾日。”趙景珩看著他,忽然開口道,“宮裡的臘梅開得正好,晚些時候,朕讓禦膳房備一桌酒席,你我兄弟二人,好好喝一杯。”
趙墨塵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望向窗外,落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間。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頭:“多謝陛下美意。隻是北疆的軍務繁忙,臣不敢久留。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回去。”
趙景珩看著他眼底的那抹疏離,心中瞭然。他知道,趙墨塵留在京城,終究是有些不自在的。這裡有太多的過往,太多的牽絆,不如北疆的風沙,來得坦蕩。
“也罷。”趙景珩歎了口氣,不再強求,“朕已經讓兵部備好了賞賜,還有給北疆將士的棉衣和藥材,明日一併隨你啟程。你此去,務必保重身體,北疆苦寒,莫要再像去年那般,為了巡查防線,凍得高燒不退。”
提及此事,趙墨塵的嘴角難得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臣知道了,多謝陛下關心。”
述職的事,到此便算結束了。趙墨塵冇有再多逗留,辭彆了趙景珩,便帶著忠叔,騎馬離開了皇宮。
出宮門的時候,已是酉時。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一片金紅。長街上的積雪被清掃到兩旁,露出青石板的路麵。偶爾有三三兩兩的百姓路過,穿著厚實的棉衣,手裡提著年貨,臉上洋溢著過年的喜悅。
京城的年味,已經越來越濃了。
忠叔跟在趙墨塵身後,看著他一路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忍不住開口道:“公子,咱們不是該回驛站嗎?怎麼往這邊來了?”
趙墨塵冇有回頭,隻是勒住韁繩,讓馬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目光望著前方,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我想去看看。”
看看什麼,他冇有說。但忠叔心裡清楚。
城南的那條巷子,他記得。靈兮閣就坐落在巷子深處,門前種著幾株紅梅,冬日裡開得正豔。
馬蹄聲清脆,敲打著青石板路,在寂靜的長街上格外清晰。不多時,便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口。
趙墨塵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忠叔,聲音低沉道:“你在這兒等我。”
忠叔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公子,早些回來。”
趙墨塵緩步走進巷子。積雪覆蓋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作響。巷子很深,兩旁的院牆很高,牆頭上的瓦鬆掛著冰淩,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光。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就是靈兮閣的院門。朱漆的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兩盞八角宮燈,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紙,灑在門前的積雪上,映得那幾株紅梅,愈發嬌豔。
閣樓上,有一扇窗開著。窗欞上掛著淡紫色的紗幔,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隱約能看到,窗內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溫暖。
趙墨塵就站在原地,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靜靜地望著那扇窗。
他知道,葉靈兮就在裡麵。
或許,她正在和蘇文淵商議商戶聯盟的事;或許,她正在燈下翻看北疆的商路圖;或許,她隻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落雪,發著呆。
他不敢靠近,也不想靠近。
他隻是想,遠遠地看一眼。
確認她安好,便夠了。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他的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卻渾然不覺,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扇窗上。
不知過了多久,閣樓上的那扇窗,忽然被推開了。
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窗前。她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風,髮絲被風吹得微微散亂,側臉的輪廓在燈光的映照下,柔和得像是一幅畫。
是葉靈兮。
她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朝著巷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趙墨塵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進了牆角的陰影裡。
他看著她站在窗前,望著漫天的落雪,嘴角似乎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卻很溫暖,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能驅散所有的寒意。
他的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酸澀,欣慰,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悵惘。
這樣就很好。
她在京城,安好無憂,輔佐著趙景珩,推行著新政,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他在北疆,鎮守國門,抵禦著外敵,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前世今生,隔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但這樣,就很好。
葉靈兮在窗前站了片刻,便轉身回了屋。窗欞被輕輕關上,淡紫色的紗幔,再次垂了下來。
閣樓上的燈光,依舊明亮。
趙墨塵站在陰影裡,又望了片刻,才緩緩轉身,朝著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忠叔連忙迎了上來,接過他手中的韁繩:“公子,都看完了?”
趙墨塵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駿馬便踏著積雪,緩緩朝著長街的儘頭走去。
忠叔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靈兮閣的方向,輕聲道:“公子,其實您可以進去看看的。葉姑娘若是知道您來了,定會很高興的。”
趙墨塵的身子,微微一頓。他望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不必了。”
有些相見,不如懷念。
有些牽掛,放在心裡就好。
他此行回京,本就不是為了相見。隻是歲末述職,順道來看看,確認她安好,便足矣。
馬蹄聲再次響起,清脆而堅定。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最終,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而靈兮閣的院門前,那兩盞八角宮燈,依舊亮著,暖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前的積雪,也照亮了那段塵封的過往。
閣內,葉靈兮正坐在燈下,翻看著一份北疆的商路圖。晚翠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走了進來,放在她麵前:“姑娘,趁熱喝吧。”
葉靈兮放下圖紙,端起蓮子羹,輕輕抿了一口。她忽然抬起頭,望向窗外,眉頭微微蹙起:“晚翠,方纔我好像聽到了馬蹄聲。”
晚翠走到窗前,掀開紗幔,望了一眼外麵的巷子:“冇有啊姑娘,巷子口空空的,連個人影都冇有。許是您聽錯了吧?”
葉靈兮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巷子深處,果然靜悄悄的,隻有積雪在風中簌簌飄落。
她微微頷首,笑了笑:“或許吧。”
她重新低下頭,看著那份商路圖。圖紙的邊角,微微捲起,上麵標註著北疆的山川地貌,還有商戶聯盟即將開辟的新商路。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圖紙上的“雁門關”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暖意。
北疆的雪,應該比京城更大吧。
鎮西將軍,應該一切安好。
她放下圖紙,端起蓮子羹,慢慢喝著。窗外的落雪,依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