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窗欞半開著,初秋的風裹挾著幾縷桂花香穿堂而過,卻吹不散殿內瀰漫的沉沉倦意。禦案上堆滿了厚厚的奏摺,硃紅的批語墨跡未乾,卻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皇帝身著素色常服,端坐於龍椅之上,鬢角的白髮在日光下愈發醒目,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落在奏摺上,眼中滿是疲憊。
自太子被廢、二皇子流放漠北後,朝堂雖漸趨安定,可接連不斷的風波,早已耗儘了這位帝王的心力。他年近花甲,本就體弱,經此幾番折騰,更是日漸憔悴,連批閱奏摺都覺得力不從心。
“陛下,該進藥了。”太監總管李德全端著一碗湯藥,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皇帝。
皇帝擺了擺手,聲音沙啞:“擱著吧,朕這會兒冇心思喝。”
李德全不敢多言,隻得將湯藥放在禦案一角,轉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皇帝拿起一本奏摺,目光在上麵掃了幾行,卻隻覺得字跡模糊,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將奏摺扔回案上,喃喃自語:“老了,真是老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丞相大人到——”
皇帝抬了抬眼,聲音略帶沙啞:“宣他進來。”
不多時,丞相身著朝服,緩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免禮。”皇帝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丞相身上,見他雖鬢髮斑白,卻依舊精神矍鑠,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羨慕,“丞相坐吧,朕有話想與你說。”
丞相謝恩後,在一旁的錦凳上坐下,目光掃過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又看向皇帝疲憊的麵容,心中已然明瞭幾分,卻隻是拱手道:“陛下召臣前來,可是有政務要商議?”
皇帝搖了搖頭,指了指案上的奏摺,苦笑道:“你看這些,朕瞧著就覺得頭疼。太子被廢,二皇子謀逆,這一樁樁一件件,耗儘了朕半生的心血。如今朝堂雖安,可朕是真的累了。”
丞相心中一凜,卻不動聲色,隻是勸慰道:“陛下操勞半生,皆是為了大胤江山。如今朝野肅清,民心安定,正是陛下安享天年之時。些許政務,臣與六部大臣定會儘心處理,定不叫陛下煩心。”
“儘心處理?”皇帝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朕知道你們儘心,可這江山終究是趙家的江山,朕身為帝王,豈能事事都推給你們?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透過窗欞,能看到禦花園裡的梧桐葉已開始泛黃,隨風簌簌飄落,“朕近來時常想起年輕時的日子,那時候朕意氣風發,想著要開創一個太平盛世。可如今,朕隻覺得力不從心。太子庸碌,二皇子狼子野心,其餘諸子,或年幼,或無心政事,唯有景珩……”
提到趙景珩,皇帝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光亮,語氣也多了幾分欣慰,“景珩這孩子,文武雙全,仁德兼備。此番肅清逆黨,他居功至偉,不僅穩住了朝堂,更贏得了民心。朕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丞相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陛下英明,瑞王殿下確是棟梁之才。此番平定二皇子之亂,瑞王殿下千裡追凶,坐鎮中樞,功不可冇。朝野上下,對瑞王殿下皆是讚不絕口。”
“讚不絕口?”皇帝輕聲重複著這句話,轉頭看向丞相,目光深邃,“丞相,你說,若是朕將這江山托付給景珩,他能擔得起嗎?”
此言一出,丞相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躬身道:“陛下此言……臣惶恐!”
“你不必惶恐。”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朕不是在說笑。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這皇帝之位,坐得越久,便越覺得疲憊。與其勉力支撐,不如擇一賢能之子,禪位於他,也好讓朕安享晚年。”
丞相坐下後,沉吟片刻,才謹慎地說道:“陛下春秋鼎盛,此言未免過早。況且,禪位之事,事關國本,非同小可。一旦傳出,恐會引起朝野動盪。”
“動盪?”皇帝搖了搖頭,“如今太子已廢,二皇子失勢,景珩是眾望所歸。朕若禪位,隻會讓朝堂更加安定,何來動盪之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朕知道你顧慮什麼。你是怕朕一時衝動,做出後悔之事。可朕已經想了很久了。自二皇子謀逆之事敗露後,朕便夜夜難眠。朕自問一生勤政,卻險些養出兩個逆子,這何嘗不是朕的失職?”
說到這裡,皇帝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沉痛,“太子庸碌,朕念及他是嫡長子,遲遲不肯廢黜,才釀成今日之禍。二皇子狼子野心,朕竟毫無察覺,險些讓他顛覆了趙家的江山。朕老了,識人不明,理政乏力,再坐在這個位置上,隻會誤了江山,誤了百姓。”
丞相看著皇帝眼中的疲憊與沉痛,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追隨皇帝數十年,親眼見證了這位帝王的勤政與辛勞,如今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不忍。
“陛下,”丞相躬身道,“瑞王殿下確是賢能,可禪位之事,終究非同小可。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陛下不妨先讓瑞王殿下監國,處理朝政,一來可曆練殿下,二來也可讓陛下安心休養。待時機成熟,再議禪位之事,也不遲。”
皇帝聞言,陷入了沉思。他摩挲著龍椅的扶手,良久,才緩緩點頭:“丞相所言,不無道理。監國……也好。先讓景珩試試,看看他能否擔得起這份重任。”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丞相,語氣鄭重:“此事,朕隻與你一人提及,你需保密。待朕尋個合適的時機,再召景珩入宮,與他商議。”
“臣遵旨。”丞相躬身應道,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他知道,皇帝此言一出,大胤的朝堂,即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太監的唱喏聲:“瑞王殿下到——”
皇帝與丞相皆是一愣,隨即相視一笑。皇帝道:“說曹操,曹操到。正好,朕也想聽聽景珩的想法。”
他對著李德全吩咐道:“宣景珩進來。”
“是。”李德全應聲而去。
不多時,趙景珩身著一襲青色錦袍,緩步走入殿內。他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之氣。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招手道:“景珩,過來,到朕身邊來。”
趙景珩依言走上前,站在皇帝身旁,目光掃過禦案上的奏摺,又看向皇帝疲憊的麵容,關切地問道:“父皇,您臉色不好,可是龍體欠安?”
皇帝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朕冇事,隻是有些累了。正好,朕與丞相正在商議國事,你來得正好,也聽聽你的意見。”
趙景珩心中疑惑,卻還是恭敬地應道:“兒臣遵旨。”
皇帝看著趙景珩,又看向丞相,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知道,這場關於禪位的試探,纔剛剛開始。而大胤的未來,也將在這場試探中,逐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