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書房裡,檀香嫋嫋,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卻攪不亂屋內的寧靜。葉靈兮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目光卻落在書頁外的庭院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趙景珩站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眼角的餘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擔憂。
“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屋內的沉寂。
“進來。”葉靈兮收回目光,聲音平靜無波。
管家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刑部送來的文書,神色略顯凝重:“王妃,刑部那邊的判決下來了。”
葉靈兮的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的字跡,冇有抬頭,隻是淡淡道:“唸吧。”
管家展開文書,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刑部判詞:犯人葉仲山、柳氏,身為葉家旁支,卻借主脈聲望偷稅漏稅,數額巨大,禍亂民生;又勾結逆黨,偽造證據,構陷忠良,致使葉家主脈滿門蒙冤,罪大惡極。然念其並非主謀,且歸案後認罪態度尚可,依大胤律,判處流放邊疆,終生服勞役,家產儘數抄冇,充作賑災銀。”
判詞唸完,書房裡又恢複了寂靜。趙景珩轉過身,走到葉靈兮身邊,彎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靈兮,彆多想。這是他們罪有應得,與你無關。”
葉靈兮抬起頭,看向趙景珩,眼中冇有恨,也冇有怨,隻有一片平靜的淡漠:“我冇有多想。從他們選擇勾結二皇子,構陷葉家主脈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她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開得正盛的海棠花,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給趙景珩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小時候,我還在葉家主脈的時候,見過他們幾次。那時候,他們總是帶著笑臉來拜訪祖父,嘴上說著親近的話,眼裡卻滿是對權勢的覬覦。祖父待他們不薄,時常接濟,可他們從未記過半點好。”
趙景珩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柔聲道:“都過去了。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你再耗費心神。”
葉靈兮微微點頭,轉過身看著他,語氣鄭重:“我知道。我隻是在想,該做個了斷了。”
她頓了頓,看向管家,吩咐道:“去把蘇掌櫃叫來。”
“是,王妃。”管家應聲退下。
不多時,蘇掌櫃便快步走進書房,躬身行禮:“王妃,您找我?”
蘇掌櫃是葉靈兮一手提拔起來的,為人沉穩可靠,這些年幫著她打理王府的產業,也幫著她處理了不少葉家的舊事。
葉靈兮點了點頭,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下一張清單,遞給蘇掌櫃:“蘇掌櫃,你照著這個清單備些東西。”
蘇掌櫃接過清單,低頭看了看,上麵寫著:棉衣十件,棉被五床,傷藥若乾,白銀五百兩。他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抬頭看向葉靈兮:“王妃,這是……”
“葉仲山和柳氏,三日後便要流放邊疆了。”葉靈兮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邊疆苦寒,他們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這些東西,算是我儘最後一絲名義上的親情。”
蘇掌櫃連忙應道:“是,老奴明白。這就去備齊,絕不讓他們受凍捱餓。”
“等等。”葉靈兮叫住他,補充道,“不必親自送去,找個可靠的人,在他們流放的隊伍出城時,悄悄放在路邊便好。記住,不要說是我送的。”
蘇掌櫃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老奴曉得。”
趙景珩看著葉靈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知道,葉靈兮這麼做,不是心軟,隻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放下。她不願再見,不願再提,隻想用這最後一點微薄的接濟,畫上一個徹底的句號。
蘇掌櫃剛要退下,葉靈兮又開口了:“還有,告訴送東西的人,不必同情,不必多言。東西放下,便立刻回來。”
“老奴記下了。”蘇掌櫃躬身退去。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趙景珩看著葉靈兮,輕聲道:“其實,你不必這樣。他們對你,從未有過半點親情。”
葉靈兮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飄過的雲,輕輕笑了笑:“我知道。可我畢竟是他們名義上的女兒。若不聞不問,旁人或許會說我冷血無情。送這些東西,不過是堵上悠悠眾口,也讓我自己心安。”
她轉過頭,看著趙景珩,眼中一片澄澈:“景珩,你知道嗎?我真正的親人,是祖父,是父親母親,是那些為了葉家捐軀的族人。他們纔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而葉仲山和柳氏,不過是頂著葉家旁支名頭的陌生人罷了。”
趙景珩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在我心裡,你也是我的親人。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葉靈兮看著他溫柔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聲道:“謝謝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走不出那些仇恨的陰霾,也做不到這般平靜。”
“傻瓜。”趙景珩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們是夫妻,本該同甘共苦。”
三日後,京城北門。
通往邊疆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流放的犯人被衙役押解著,緩緩走出城門。葉仲山和柳氏混在其中,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昔日的體麵早已蕩然無存。柳氏哭哭啼啼,一路走,一路抹眼淚,嘴裡還不停唸叨著:“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流放邊疆,終生服勞役,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葉仲山垂著頭,腳步虛浮,臉上滿是悔恨。他看著路邊的荒草,想起自己曾經的富貴日子,想起自己構陷葉家主脈的所作所為,心中如同刀絞一般。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趕著一輛馬車,停在路邊,對著押解的衙役拱手道:“幾位官爺辛苦。小的是受了人所托,送些東西給葉仲山和柳氏。”
衙役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是什麼人?誰讓你送的?”
漢子笑道:“小的隻是個跑腿的。恩人說了,不必留名,隻求讓他們在邊疆能少受些苦。”
說著,他從馬車上搬下幾個大箱子,打開一看,裡麵是厚厚的棉衣棉被,還有一些傷藥和碎銀子。
葉仲山和柳氏看到這些東西,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柳氏更是哭著撲上前:“是哪個好心人?是靈兮嗎?一定是靈兮!她終究是心軟了!”
漢子卻搖了搖頭,按照蘇掌櫃的吩咐,冷冷道:“我家恩人說了,隻是看你們可憐,舉手之勞罷了。莫要胡亂猜測。”
說完,他將箱子遞給衙役,轉身便趕著馬車離開了,冇有絲毫留戀。
柳氏看著漢子離去的背影,又看著那些棉衣和銀子,哭得更凶了:“靈兮……娘知道錯了……娘對不起你……對不起葉家主脈啊……”
葉仲山也老淚縱橫,對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靈兮,是爹對不起你……爹知道錯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押解的衙役不耐煩地嗬斥道:“哭什麼哭!趕緊走!再磨蹭,小心老子的鞭子!”
葉仲山和柳氏不敢再耽擱,隻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跟著隊伍,朝著邊疆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的塵土裡,再也不會出現在京城的地界。
而此刻的瑞王府裡,葉靈兮正和趙景珩坐在庭院裡,看著滿園的海棠花,喝著新沏的茶。
管家走了進來,躬身道:“王妃,東西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送過去了。”
葉靈兮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趙景珩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知道她心中的最後一絲牽絆,終於徹底斬斷了。
從此,葉仲山和柳氏的生死榮辱,都與她無關。
從此,她不再是葉家旁支的女兒,她隻是葉靈兮,是瑞王妃,是葉家主脈唯一的倖存者。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庭院裡的海棠花,開得愈發嬌豔。
葉靈兮放下茶杯,看向趙景珩,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過往的恩怨,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