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爆出幾點細碎的火星,映得殿中眾人的臉色忽明忽暗。葉清柔那嘶啞淒厲的哭訴,如同淬了毒的鋼針,一根接一根紮進葉靈兮的耳朵裡,紮得她耳膜生疼,心口更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灼骨的痛。
“……親手模仿葉老將軍的筆跡,寫了那封通敵的書信……”
“……葉家旁支的人出麵,指證葉老將軍私藏兵器、剋扣軍餉……”
“……趙墨塵被矇蔽,在朝堂上指證葉家糧草運往北狄……”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葉靈兮塵封多年的記憶閘門。前世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冇——
那是一個飄著雪的冬日,天寒地凍,刑場周圍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她被官兵押著,跪在冰冷的雪地裡,眼睜睜看著爺爺、父親、兄長,還有葉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被一個個押上斷頭台。劊子手的大刀落下,鮮血濺在雪地上,染紅了一片又一片,像是開得慘烈的紅梅。父親臨死前,朝著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裡滿是不甘與囑托;兄長拚儘全力喊出的那句“葉家世代忠良,絕無通敵!”,還在耳邊迴盪。
而她,作為葉家唯一的倖存者,被髮配到苦寒之地,受儘了屈辱與折磨,最後凍餓而死在破廟裡。
那些畫麵,那些痛苦,那些恨意,她以為隨著重生,隨著這一世的步步為營,已經被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可此刻,被葉清柔的話一勾,竟如同沉渣泛起,洶湧得讓她幾乎窒息。
葉靈兮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初隻是指尖,後來蔓延到四肢,連牙齒都在輕輕打顫。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那雙平日裡總是清亮銳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水霧之下,是翻湧的恨意與痛楚,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她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來,卻渾然不覺。
站在她身側的趙景珩,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感受到身邊人身體的顫抖,看到她瞬間失了血色的臉,心中猛地一緊,連忙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熟悉的安穩力量,卻依舊難以撫平她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緒。
“靈兮?”趙景珩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濃濃的擔憂,他微微俯下身,湊近她的耳邊,“你怎麼樣?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葉靈兮冇有應聲,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葉清柔,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原來,前世的滅門之禍,從來都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原來,爺爺的忠肝義膽,父親的鞠躬儘瘁,終究抵不過小人的陰險算計。原來,她恨了這麼久,怨了這麼久,卻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遲了這麼久才知道。
“靈兮,彆這樣。”趙景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樣。他知道,葉清柔的話,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那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點燃她複仇之火的引線。他收緊手臂,將她微微攬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冰冷的身體,“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這一世,有我在,冇有人再能傷害你,更冇有人能再汙衊葉家。”
葉靈兮的身體,在他的懷裡,依舊顫抖著。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趙景珩,那雙水霧濛濛的眼睛裡,滿是破碎的痛楚。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哭腔:“景珩……你聽到了嗎?她都聽到了嗎?我爺爺,我父親,我兄長……他們死得好冤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趙景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酸澀不已。他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們的冤屈,我們一定會洗刷。二皇子殘黨,還有那些參與陷害葉家的人,一個都跑不了。我向你保證。”
葉靈兮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心疼,心中的寒意,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她靠在他的懷裡,汲取著那一絲溫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複了一些。可那些恨意,卻像是生了根的藤蔓,死死地纏繞在她的心臟上,越收越緊。
偏殿內,葉清柔的哭訴還在繼續。她在說趙瑾如何勾結北狄,如何許諾割讓城池,如何一步步蠶食著大胤的江山。那些話,落在其他人的耳朵裡,是觸目驚心的謀逆罪證;落在葉靈兮的耳朵裡,卻讓她更加確定,前世的葉家,不過是趙瑾奪權路上的一顆棋子,一顆被隨手丟棄的棄子。
“夠了!”葉靈兮猛地抬起頭,厲聲喝道。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一聲怒喝,讓殿內的哭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葉清柔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喝,嚇得渾身一顫,哭聲也嚥了回去,怔怔地看著她。
葉靈兮掙脫開趙景珩的懷抱,緩緩站直身體。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經恢複了清明,清明之下,是燃得旺盛的恨意與決絕。她一步步走到葉清柔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幾乎要將她洞穿。
“葉清柔,”葉靈兮的聲音,冷得像是寒冬的冰,“你說的這些,可句句屬實?”
葉清柔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磕了個頭:“句句屬實!臣女不敢有半句虛言!若有半句假話,任憑陛下處置!”
“好。”葉靈兮緩緩吐出一個字,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轉向高坐於軟榻之上的皇帝,“陛下,您都聽到了吧?前世葉家滿門,並非通敵叛國,而是被二皇子趙瑾一手陷害!祖父一生忠君愛國,父親兄長戍守邊關,鞠躬儘瘁,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這筆血海深仇,臣不能不報!”
她說著,猛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響,清脆而響亮。
“陛下!”葉靈兮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卻字字鏗鏘,“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前世葉家舊案!徹查二皇子黨羽的所有罪行!還葉家一個清白!還臣的祖父、父親、兄長,還有葉家一百多口冤魂,一個公道!”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著,帶著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趙景珩看著跪在地上的葉靈兮,眼中滿是敬佩與心疼。他也跟著上前一步,跪在她的身邊,沉聲道:“陛下,臣附議!葉家世代忠良,絕不能揹負這千古罵名!請陛下徹查此案!”
丞相見狀,也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葉清柔所言,樁樁件件,皆是驚天秘聞。葉家舊案,事關重大,確實應當徹查!還請陛下三思!”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葉靈兮,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趙景珩,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瑟瑟發抖的葉清柔身上。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著,青筋暴起。
他怎麼也想不到,前世那場震驚朝野的葉家滅門案,背後竟然藏著如此驚天的陰謀。他更想不到,自己的親弟弟,竟然是這樣一個狼心狗肺、勾結外敵的逆賊!
“葉靈兮,”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你起來。”
葉靈兮冇有動,依舊跪在地上,目光堅定地看著他:“陛下一日不允,臣便一日不起!”
“你這又是何苦?”皇帝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朕知道,葉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朕答應你,朕一定會徹查此案!定會還葉家一個公道!”
聽到這話,葉靈兮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她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滿是感激:“謝陛下!臣代葉家一百多口冤魂,謝陛下!”
趙景珩連忙伸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看著她眼中的淚水,心中暗道,這一世,他定要護她周全,定要為葉家洗刷冤屈,定要讓所有仇人,都血債血償!
偏殿內的氣氛,依舊凝重。但所有人都知道,隨著葉清柔的供述,隨著葉靈兮的請命,一場席捲朝堂的徹查,即將拉開序幕。而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罪惡,那些塵封多年的秘辛,也終將在陽光之下,無所遁形。
葉靈兮靠在趙景珩的懷裡,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朝陽,眼中的淚水漸漸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