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如同蟄伏的鬼魅。葉清柔跪在地上,囚衣上的血汙早已乾涸成暗褐色,淩亂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悔恨與怨毒。她抬起頭,目光掃過皇帝、丞相、趙景珩,最後落在葉靈兮那張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臉上,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隨即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訴。
“陛下!臣女罪該萬死!臣女罪該萬死啊!”她重重地磕著頭,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響沉悶而刺耳,不多時便滲出了鮮血,“前世的事,臣女不敢有半句隱瞞!全都說出來!全都說出來!”
皇帝靠在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卻死死盯著葉清柔,聲音沙啞:“說!把你知道的,一字一句都說清楚!若有半句虛言,朕定讓你挫骨揚灰!”
“是!是!”葉清柔連連應著,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前世,二皇子趙瑾從未放棄過對皇位的覬覦!那時候太子之位空懸,瑞王您戰功赫赫,深得先帝器重,”她轉頭看向趙景珩,眼中閃過一絲畏懼,“而葉家手握重兵,鎮守邊關,葉老將軍更是誓死效忠瑞王!趙瑾視你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日夜謀劃著如何將你們連根拔起!”
丞相眉頭緊鎖,忍不住插話:“趙瑾當時勢單力薄,憑什麼能挑唆得動這麼多人?”
“憑他的野心!憑他的陰險狡詐!”葉清柔嘶吼著,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撕裂喉嚨,“他先是暗中拉攏朝中那些對瑞王心懷不滿的官員,許以高官厚祿,又用金銀珠寶收買了葉家旁支的幾個敗類!那些旁支子弟,一直嫉妒葉家主脈手握兵權、風光無限,趙瑾一挑撥,他們就像是瘋狗一樣,立刻就咬上來了!”
她喘了口氣,目光落在葉靈兮身上,眼神複雜至極,有愧疚,有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靈兮,我知道你恨我!可你知道嗎?那時候我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我是葉家嫡女,可嫁給二皇子後,一直被後宮的妃嬪排擠,趙瑾許諾我,隻要扳倒葉家與瑞王,他登上皇位,我就是皇後!我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啊!”
葉靈兮的身體猛地一顫,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死死地盯著葉清柔,聲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所以,你就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皇後之位,親手葬送了整個葉家?”
“是!是我!是我這個不孝女!是我這個毒婦!”葉清柔痛哭流涕,猛地摑了自己一個耳光,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趙瑾找到我,說隻要我肯出麵指證葉老將軍通敵叛國,他就保我一世榮華!我那時候被權勢迷了心竅,竟真的答應了!我甚至親手模仿葉老將軍的筆跡,寫了那封通敵的書信!”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趙景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向前一步,厲聲喝道:“你胡說!葉老將軍一生忠君愛國,怎麼可能通敵叛國!那封信一定是你們偽造的!”
“是偽造的!全都是偽造的!”葉清柔哭喊著,“趙瑾早就準備好了一切!他買通了邊關的一個小吏,讓他作偽證,說親眼看到葉老將軍的親信與北狄人密會;他還讓葉家旁支的人出麵,指證葉老將軍私藏兵器、剋扣軍餉!所有的證據,都是他一手策劃的!我不過是他手裡的一把刀!一把沾滿了葉家鮮血的刀啊!”
她頓了頓,又想起了什麼,聲音愈發淒厲:“還有趙墨塵!前世的趙墨塵,那時候還隻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一心想著建功立業!趙瑾抓住他急於立功的心思,暗中挑撥他與葉家的關係,說葉家處處壓製他,不讓他出頭!趙墨塵被矇蔽了雙眼,竟真的信了!他在朝堂上出麵指證,說曾看到葉家的糧草運往北狄!他哪裡知道,那些糧草,根本就是趙瑾派人調換的!”
“什麼?”趙景珩猛地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趙墨塵,眼中滿是震驚。趙墨塵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他踉蹌著走到殿中,跪在地上,聲音顫抖:“不……不可能……我前世真的做了這種事?我竟然……竟然幫著趙瑾陷害葉家?”
“是!你做了!”葉清柔毫不留情地說道,“那時候你被趙瑾哄得團團轉,還以為自己是在為國除奸!直到葉家滿門抄斬的那天,你看到刑場上血流成河,看到葉老將軍寧死不屈的模樣,你才幡然醒悟!可那時候,一切都晚了!”
趙墨塵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重重地磕著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罪該萬死!我罪該萬死啊!”
葉靈兮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前世的她,隻知道家族覆滅,卻不知道背後竟有這麼多曲折。她看著葉清柔,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顫抖:“趙瑾費儘心機陷害葉家,難道就隻是為了扳倒景珩?”
“當然不止!”葉清柔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趙瑾的野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他扳倒葉家,是為了削弱瑞王的勢力;他陷害瑞王,是為了掃清自己登基路上的障礙!他甚至還暗中勾結北狄人,許諾他們,隻要他登上皇位,就割讓三座城池!他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家國天下!他在乎的,隻有皇位!隻有權力!”
“豈有此理!”皇帝猛地一拍軟榻扶手,怒不可遏,“趙瑾這個逆子!竟敢勾結外敵!簡直是罪大惡極!”
“陛下!臣女所言句句屬實!”葉清柔再次磕頭,“前世的事,臣女一直深埋心底,不敢對任何人說!這些年,我夜夜被噩夢驚醒,夢見葉家的族人來找我索命!夢見葉老將軍質問我,為什麼要背叛家族!我活得生不如死啊!”
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眼中滿是哀求:“陛下!臣女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臣女懇請陛下,看在臣女臨死前揭發真相的份上,徹查前世的舊案!還葉家一個清白!還那些蒙冤而死的人一個公道!”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葉清柔的嗚咽聲在空氣中迴盪。燭火搖曳,映著眾人凝重的臉龐。
葉靈兮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刑場上的鮮血,族人的慘叫,父母臨終前的眼神……一幕幕,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她緊緊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皇帝。
丞相歎了口氣,看向皇帝:“陛下,葉清柔所言,雖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句句泣血,不似作假。臣以為,應當徹查前世葉家覆滅一案,還天下人一個真相。”
趙景珩也沉聲附和:“陛下,臣懇請您下旨徹查!葉家世代忠良,絕不能揹負通敵叛國的汙名!”
皇帝沉默著,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葉靈兮那雙含淚卻依舊堅定的眼睛上。他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朕旨意!命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即刻成立專案組,徹查前世葉家通敵叛國一案!無論牽涉到何人,無論時隔多久,都要一查到底!”
“陛下英明!”眾人齊聲叩首。
葉清柔跪在地上,聽到皇帝的旨意,眼中閃過一絲釋然的光芒。她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哪怕是死,她也拉著趙瑾那群人,一起下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