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厚重的鐵門, 和記憶中並無太大差彆的後廚出現在眼前。
不知是因為副本已經關閉的緣故,空氣中瀰漫著的蒸汽和鮮血都已消失殆儘,陰冷詭異、身材高大的廚師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蕩的一片狼籍。 阿尼斯快步向前,
似乎已經迫不及待。 穿過廚房時,雨果側過頭,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櫥櫃, 視線不由得為微微一頓。 櫥櫃歪斜著,本該堆積著屍體的位置隻剩下一片烏黑肮臟的血漬,
上次躲藏在這裡時發生的一切似乎仍然曆曆在目。 “一分鐘!”匹諾曹可憐兮兮地保證。 他最後花了三分鐘。 一個不太靠譜的傢夥。 但關鍵時刻卻總能頂上用場。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 他將已經失去作戰能力的雨果塞到櫥櫃後, 自己換上廚師服, 跟著學生會成員走了出去。 “喂!”
不遠處傳來一道粗噶的聲音,將雨果從回憶中拽回了現實。 他抬起頭,隻見阿尼斯站在不遠處, 那雙微微鼓起的眼珠正在定定地望著這邊, 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急迫,
“怎麼不走了?” “……” 雨果眸光微閃,麵無表情地邁開步伐, 走上前去。 推開後廚的門,
一道幽深的、通向地下的通道出現在了眼前,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裡更靠近副本的核心,這條通路並無任何損毀,順著這條道路一路深入, 一處偌大的倉庫出現在了二人的眼前。
高高的架子排布在黑暗中, 上方擺放著裝滿墳土的麻袋。 雨果偏了偏頭, 目光掃過一處架子的後方。 地麵上, 殘留著棕褐色的血漬。 那是他之前曾躲藏過的地方。
“……”雨果收回視線,向著前方緊閉的一扇門看去:“這一扇。”
推開門,是一道詭異的、通向上方的階梯,階梯兩邊是漆黑的湖水,湖水黝黑如墨,深不見底,散發出一股徹骨陰寒的冷氣,猶如兩道陡直的牆壁一般立在階梯的兩側。
一絲紅光自上方投射而下,落在湖水之中,使得這一場景越發詭異。
“前麵我冇有親自來過。”雨果將一根香菸咬至唇邊,隻聽“嚓”的一聲響,一簇火苗跳躍而起,照亮了他冷峻的側臉,他簡單道,“提高警惕。”
這片區域基本上都是由匹諾曹獨立探索,他對這裡的瞭解基本上來源於夢魘那邊的簡報,然而,在這種級彆的副本之中,在不是一步一個坑走過的情況下,任何區域都是不能說是百分百安全的。
二人拾階而上,很快便來到了階梯的分岔口處。 一麵緊閉的大門出現在不遠處。 而這裡,就是育英綜合大學內的真校長室了。
隻要將其摧毀,整個校園也將不複存在——在夢魘的助力之下,這一點可謂是輕而易舉。 而這也意味著,命運與校園相綁定的“學校校長”也將不複存在。
無論是他堅持至今的原則、並肩作戰的友誼,都將在這一刻被徹底拋在身後。
在無人注意到的地方,雨果的咬肌猛地鼓起,神情近乎猙獰,像是在忍受著某種持續而無形的痛苦。 前方不遠處,傳來門軸被推動的聲音。 “……”
雨果閉了閉眼,剛纔那一瞬間的動搖消失了,被毫無感情的漠然取代。 他抬起頭,邁開步伐。 前方,阿尼斯已經推開了門,準備向前走去。
一股怪異的針紮感忽然襲來,危險感毫無來由地呼嘯而至,令他渾身一凜,如芒刺在背。 雨果瞳孔一縮,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頭頂那一絲詭異的紅光消失了,隻剩下漆黑無光的湖水,沉沉地壓在頭頂。 不好!! “等——”
他的話還冇說完,先前阻擋著湖水的無形屏障就消失了,陰冷恐怖的湖水呼嘯著傾倒而下,黑水之中,無數慘白的麵孔隨之湧來,它們麵帶詭譎的微笑,似乎已經等待許久。 *
此時此刻,湖麵之上。 一名青年和一名女子並肩而立,在二人麵前,是平靜如鏡的漆黑湖麵,無論下麵發生著這麼激烈的爭鬥,從外麵都看不出半點。
“和你說的差不多,”雲碧藍抬了抬眼,道,“他們還在掙紮——不過撐不了太久了。” 漫長的等待中,隻能聽到湖水內水流激烈湧動的聲音。 終於……
不知道過去多久,湖水安靜了下來。 溫簡言:“怎麼樣?” 雲碧藍:“一切順利。”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眼前漆黑的湖水再次分了開來,露出長長的通道。
看著那條通道,溫簡言頓了下:“這倒是比我想的要輕鬆。” “怎麼?”雲碧藍睨了他一眼,調侃般笑了一聲,“你懷疑自己的佈局?” 溫簡言聳聳肩:“那倒也不是。”
在副本庇佑下的溫簡言是無法被觸碰的,他們如果想要完成任務,就必須先摧毀副本。
最穩妥的方案,自然是用一切方法隱藏和保護校長室,然後以他們占優的人力來對雨果和阿尼斯二人進行阻擊,可這樣的缺點很明顯:雨果對這裡同樣熟悉,在夢魘的加持之下,以他和阿尼斯的實力,是很難被他們所控製的鬼怪堵死的,一旦這裡變成拉鋸戰,那對他們將是非常不利的——隨著天空中紅光的加劇,夢魘正在無可辯駁地持續入侵。
於是,溫簡言選擇了更冒險,也更激進的策略: 開放通往校長室的道路,等待雨果二人的到來。 這湖對他們來說是絕好的優勢。
雨果的天賦為煙霧,為了保證煙霧不熄,他將被迫優先自保,因而束手束腳。 阿尼斯的天賦雖能控鬼,但對湖水並無任何抵抗能力,更無任何有效的防禦手段。
但是,這並非冇有風險。 一旦對麵選擇用最快速度、最極端的手段,不顧自身安危、隻為摧毀校長室的話,那他們就有麻煩了。
由於溫簡言對湖麵下的世界冇有掌控權,賭的成分可以說是很大。 阿尼斯毫無所覺很正常,畢竟他並冇有來過,但雨果卻不同。
哪怕他並不像溫簡言一樣瞭解這片區域,但以雨果的能力,卻並非完全不可能猜到的事,畢竟,空蕩蕩的廚房、過於安全的道路、以及湖麵以下的不利地形,都是危險的信號——這倒不是溫簡言不想把事情做的更好,隻是留給他們的時間太過緊張,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到最好的狀況了。
溫簡言本以為會是一場硬仗,但事情卻並非如此。 和之前選擇追火車時的敏銳和果斷相比,雨果這一次似乎被什麼其他東西分了神,以至於冇有發揮出他最好的水平。
隨著湖水分開,麵容慘白的學生會成員出現在溫簡言的麵前,在它們的身後,是兩個被紅色細線牢牢困住的兩道身影——雨果一動不動,一雙鐵灰色的眼珠冰冷地凝視著他,而阿尼斯則奮力掙紮著,他的目光釘在溫簡言的身上,似乎想要張口說些什麼,但那紅色細線則像是有意識一般湧動著,死死堵住了他的嘴巴。
溫簡言從雲碧藍的身後探出腦袋,衝他露出一個堪稱明媚的微笑。 阿尼斯:“……” 他隻能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溫簡言,強烈的惡意像是毒汁般從眼底傾泄而出。
“接下來呢?”雲碧藍扭頭看向溫簡言,“你準備做什麼?” “醜的這個留給你,剩下那個我帶走。”溫簡言說。 阿尼斯:“………………!!!!”
他的身體掙紮得更加劇烈了,活似一隻巨大的螳螂,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但卻隻能從喉嚨中發出粗噶的聲音。 “行。”雲碧藍點點頭。
她向著旁邊的一名學生會成員招招手,對方走上前,將血色細線的一端遞了上來。 溫簡言知道這細線。
他上次來這個副本的時候曾見過湖底這些細線,所有被捆住的人都會如人繭般沉睡在水中,失去意識,無法行動。
“它能幫你限製住那傢夥的能力,但我也會適當地放開一小部分,不會讓他像那些人一樣陷入沉睡,”雲碧藍掃了眼溫簡言的胳膊腿,補充道,“畢竟,他要是完全失去意識了,估計你也扛不走他。”
溫簡言:“……” 雖然很貼心,但這眼神多少有點傷人了。 溫簡言想了想:“可以給我一個你們學生會的袖章嗎?”
雲碧藍點點頭,也不問原因,十分雷厲風行地將其中一名學會會成員胳膊上的袖章扯下來,丟給了溫簡言:“喏。” 溫簡言將它裝進口袋:“謝謝。”
雲碧藍向著身後瞥去一眼:“那傢夥呢?”
背後,阿尼斯被幾個學生會成員狼狽地押著,聞言,他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著溫簡言,他的嘴巴仍被堵得死死的,發不出半點聲響。
“隨便你。”溫簡言說,“殺了也行,留著幫你乾活也行,總之彆把他放出來礙我事就可以。” 雲碧藍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了,你的手腕是那傢夥折斷的對吧?”
溫簡言:“嗯。”
“唔!唔唔!”阿尼斯再一次劇烈地掙紮了起來,但這一次,他的雙眼之中卻已經不再隻有憎恨和惡毒,而是帶上了幾分少見的慌亂和恐懼,但是,他的所有掙紮在細線和學生會的壓製之下都顯得是那樣的蒼白無力,如同昆蟲一樣被死死地摁住了。
“很好。”雲碧藍扯開一個無聲的微笑,她身上那股活人的氣息消失了,僅剩的隻有陰冷詭異的煞氣,“我們會好好招待他的。” 阿尼斯被拖拽著離開了溫簡言的視線。
“除此以外呢,還有什麼需要的嗎?”雲碧藍問。 “冇有了。”溫簡言深吸一口氣。 “行,”雲碧藍說,“我讓校車送你一程。” 溫簡言必須走。
這一點他知道,雲碧藍也知道。 冇必要將既定的彆離往後拖延——這是冇有任何意義的。
雲碧藍送溫簡言來到了校門口,一輛灰塵仆仆的校車已經等在了那裡,發動機啟動,發出了轟鳴的聲響,車門打開著,等待著乘客上車。 溫簡言頓了頓,扭頭看向雲碧藍。
“等我,”他說道,“等一切結束後,我會回來找你的。” 雲碧藍一怔,抬眼看向溫簡言,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你啊……”
她的眼神柔和了,在那一瞬,她看上去像是回到了從前——回到了猙獰的荊棘紋長出來之前,那爽朗愛笑的模樣。 “你那麼聰明,乾嘛總喜歡騙自己呢。”
說著,雲碧藍抬起手,握住了溫簡言的手。 她的手掌冰冷至極,麵板髮僵,像是被凍了很久的一般,早已喪失彈性。
頭頂,紅色的裂口越發之深了,詭異的紅光灑落下來,照亮了她蒼白陰冷、不帶一絲活氣的麵容。 “我已經死了。” 雲碧藍溫和地說道。
事實如此冷酷無情,像是一根冰錐,毫無保留地紮入心之中。 雲碧藍已經死去了。
她是育英大學新任的校長,無論肉身還是靈魂,都被永遠綁定在了這個鬼校之中,她的命運在決定留下的那一瞬就已經註定,再無改寫可能。
“不過,我的意識還維持著冇有消散,”雲碧藍鬆開了溫簡言的手,語氣仍然輕鬆,“還冇有變成隻憑機製運行的‘鬼’——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使命,保護了我想保護的東西,這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 溫簡言定定望著她,隻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梗住了。 冇人比他更清楚,雲碧藍曾多麼渴望離開夢魘。
在遊樂園副本結束之後,她是第一個加入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會的——毫不猶豫,毫無保留。
最不願被束縛的人,卻永遠被困在了無光的狹窄天地,再也無法邁出校園半步。 他張了張嘴,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艱澀地響起。 “對不起。”
溫簡言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道歉。 是為對方的現狀,還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 然而,下一秒,雲碧藍的眼眸一眯,手指握拳,一拳重重砸在了溫簡言肚子上。
“咳!咳咳咳!”溫簡言被打的猝不及防,脊背一下子彎了下去。 雲碧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下次再讓我聽到這句話,我還打你。” 溫簡言:“咳咳咳!”
“首先,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冇誰能影響我的決定——哪怕是蘇成那個兔崽子也一樣,”雲碧藍抱著胳膊,冷笑一聲,“他第一武力上打不過我,第二嘴皮子也不遠如你,你要是覺得我是被他影響了還是怎樣,那你還得再挨一頓揍。”
溫簡言:“冇——咳咳——冇有……” “還有,”雲碧藍看向溫簡言,語氣冷靜下來,“我們都經曆過這個副本,你也知道,這個副本裡藏著些什麼。”
這裡的建築物的地麵、牆壁、天花板,全都是由沉睡的厲鬼組成,校車每日往返,運送墳土進入校園,好讓它們維持沉睡。
哪怕在副本結束之後,她作為“校長”的工作都冇停止過。 一旦校長消失,校園規則也將崩潰,失去壓製之後,如此龐大的厲鬼數量,必將製造更多血腥和苦難。
“我會留在這裡,不僅僅隻是因為我希望你完成我已經做不到的事……”雲碧藍垂下眼,輕聲說,“更是因為這也是我必須要做的。” 既然總要有人儘這個責任。
那就讓她來吧。 於是,她身入囚籠,再不離開。 雲碧藍伸手將麵前的青年扶了起來。 “好了,彆裝了,我打的冇那麼重。”
溫簡言直起身,眼眶紅著,或許是咳的,或許不是。 “好了。” 雲碧藍張開雙臂,給了溫簡言一個冇有體溫的擁抱。 “該道彆了。”
麵前的校車發動機發出轟鳴,似乎在催促些什麼。 雲碧藍後退一步,向他揮了揮手,笑了:“……好了,去吧。”
去吧,去驅散陰翳世界多年的夢魘,為我們帶來久未見過的光明。 她會留在黑暗中,見證這一切。 * 校車在火車站前停下。
溫簡言下了車,雨果跟在他的身後,他的身上被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細絲死死纏著,它的一端則被牢牢攥在溫簡言的手裡——這是來自於育英綜合大學校長的饋贈,能保證雨果失去戰鬥能力,無法再次對他出手。
自從湖下被撈上來開始,雨果就再冇說過一句話。 他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灰眼睛掃了溫簡言一圈,然後就閉上了雙眼,冇有儘頭地沉默了下去。
而溫簡言似乎也冇有跟他搭話的準備。 放下他們之後,校車便重新啟動,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溫簡言帶著雨果來到了車站。 “坐?”他指了指長椅。
雨果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冇動。 溫簡言聳聳肩,也不在意,在長椅上徑直落座。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等待。
車站一片死寂,兩人一站一坐,中間隔著不少的距離,看上去猶如涇渭分明的兩座雕塑。
終於,不知道過去多久,伴隨著“嗚嗚”的轟鳴聲,地麵也隨之震動起來,一束蒼白的燈光從黑暗中刺了過來——一列火車駛入了車站,在兩人的麵前停了下來。
溫簡言站起身,道:“跟上。” 雨果受製於人,倒也還算配合。 二人一前一後走上車,找到了適合人類落座的包廂。 在短暫的停留過後,火車轟鳴著再次啟動。
溫簡言從口袋中掏出那枚學生會的袖帶,套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作為活人,是無法被火車送到站點的,所以,列車會在下一站之前停下,在下車前無法停下,而紅袖章則能改變佩戴者的身份——溫簡言伸手摸向口袋。
果然,一張冥幣出現在口袋裡。 “借過。”溫簡言嘀咕著探過身,摸向雨果的口袋,從中同樣摸出了一張冥幣。 很快,售票員一如既往地前來檢票。
溫簡言將兩張冥幣遞了過去,換到了兩張車票。 一張車票是他的——終點站後寫著“育英綜合大學”幾個字。
不過,由於列車已經離開了這個站點,所以大概率會在繞過一整圈之後纔會再次在那個站點停留。 而另外一張是雨果的。 溫簡言垂下眼,掃過上麵的文字。 哈。
他勾起唇,露出一個無聲的微笑。 冇錯,這纔是他哪怕冒著如此風險也,必須帶走雨果的真正原因。
在那條有著所有前十主播艙房的走廊之上,唯有雨果的房間顯示——已入住。
正因如此,在這輛列車之上。他被規則判定的終點站不會是現實世界,而是溫簡言現在最需要去、也恰恰最想去的地方…… 漆黑死海之上,浮著髑髏船。
一道傷口般的紅痕橫亙夜空。 紅光之下,列車轟鳴如雷,奔向一切的開端,與一切的終結。 ——下一站,幸運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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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8 章 無限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