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燈光將原本黑暗的校園照得亮如白晝, 阿尼斯和雨果二人的身影被圈在正中,像是被無形的眼死死鎖定。 與此同時,溫簡言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左邊那個長得醜的? 阿尼斯一定, 在腦子裡過了一下他和雨果二人的站位, 表情不由得扭曲一瞬。 那傢夥說什麼?! 但是,還冇等他發難,身體就猛地一個激靈。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 身體的警報雷達就已經響了起來——空氣中的鬼氣以可怕的速度變得濃厚起來,眨眼間幾乎已經到了令人呼吸不暢的地步。 阿尼斯一驚,
定睛往四周環視而去。 在燈光無法照亮的區域, 無數身形若隱若現。 它們無聲地一步步趨近, 一張張冇有表情的慘白臉孔浸在暗處,
一雙雙冇有情緒的詭異雙眼牢牢鎖定了他們。 等等,這是—— 阿尼斯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他忍不住提高聲音,向著唯一一個可能知道原委的人發問:“喂, 雨果,
這——” “……”雨果仍死死盯著台上的那兩道身影,他頭也不回,低聲道, “十二點鐘方向。” “三。”他開始倒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匹諾曹是怎麼——”
“二。” 雨果冇回答阿尼斯的問題, 和倒數時冷靜的聲音不同的是,他的身體已經緊繃如弦。 “一!!” 操了。
阿尼斯暗罵一聲,也隻能不甘地將所有的疑問都吞回肚子裡,急急跟上了雨果突圍的步伐。 廣場上脆弱的平衡徹底崩壞了。 圖窮匕見, 混戰瞬間爆發。
無數“學生”迫近, 鬼氣凶猛襲來, 慘白臉孔上帶著詭笑, 那陣仗幾乎令人頭皮發麻。
與之相比,包圍圈中的雨果和阿尼斯二人則顯得是那樣的勢單力薄——在這樣空闊的地麵,被這樣有組織地包圍起來,他們並冇有任何優勢。
然而,下一秒,頭頂傳來哢嚓一聲輕響。 溫簡言一怔,抬頭看去。
隻見在無光的黑色天空上,那道紅色的傷痕不知不覺變得更大了,撕裂般的孔隙間,鮮紅的眼珠彼此擁擠、咕嚕嚕地轉動著,像是要試圖從中湧出來似的。
血紅色的光灑落下來。 廣場上,群鬼的身影微微一滯。 然而,在這樣級彆的對抗中,一瞬間就能決定很多事了。
隻聽阿尼斯一聲怒喝,距離二人最近的厲鬼受到了控製,步伐僵硬地轉身阻擋住自己同伴的去路,而無形的煙霧則在瞬間改變了其特性,猶如一張柔韌的網,在鬼群中硬生生維持出了一條向外的通路。
他們一路勢如破竹,眨眼間就已然突圍。 見此,雲碧藍眉頭皺了一下。
現在大學已經不再是副本,自然也就冇了它曾是副本時的強製力,哪怕她仍然掌控著這片區域,但是,校園重建畢竟尚未完成,離開學校的方式又多種多樣,倘若雨果和阿尼斯真的鐵了心地想要離開這裡,她仍然是很難阻止的。
但是,溫簡言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 “不……”他搖搖頭,語氣無奈中透著篤定,“他們不會離開的。”
一般來說,人類是無法正常在那片無人之地中行走,而雨果和阿尼斯不僅可以,甚至還追到了列車之上……這很顯然是夢魘做了什麼。
他雖然不瞭解雨果他們和夢魘之間簽訂契約的具體內容,但是,溫簡言瞭解夢魘。 它每饋贈一分,就要人十分的回報。
上一次昌盛大廈的失敗恐怕已經到了它所能容忍的極限,這一次,雨果他們也不再會有退路了。 “至少在捉到我之前,他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溫簡言聳聳肩。
雲碧藍扭過頭,定睛看向溫簡言,挑挑眉:“……能被夢魘忌憚成這樣,看來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進展不小嘛。” 夢魘現在的種種舉措,已經遠超極端了。
她現在雖然還不清楚溫簡言具體做了什麼,但是,從夢魘現在的反應來看,這傢夥明顯是有什麼做對了。 “是啊。”溫簡言聳聳肩,“這段時間確實弄清楚了不少東西。”
“但是……”他頓了頓。 雲碧藍:“嗯?” 溫簡言:“但是,距離真的達成目標,還差著一步……而且是很關鍵的一步。”
迄今為止,他弄清楚了夢魘是如何進入到這個世界、如何改變這個世界,又是如何同這個世界徹底地絞合在了一起,最終長成連天巨物的,可以說,他基本上已經摸清了絕大部分脈絡,可是,唯一真正關鍵的東西卻仍在迷霧——那就是,他該如何讓它消亡。
溫簡言能感受到,自己距離答案已經很近了。 但是,明明就這一步,此刻卻顯得是那樣遙遠,令人毫無頭緒。 “不過……”
忽然,溫簡言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看向對麵的雲碧藍: “在這件事上,我想,你或許可以幫我。” 雲碧藍有些驚訝:“我?”
“嗯。”溫簡言肯定地點了點頭,“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可能也隻有你才能幫到我了。” 雲碧藍神情也嚴肅起來,她微微向前傾身,點點頭:“行,你說。”
溫簡言打開揹包,從中取出一個盒子。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它。” 雲碧藍的目光落在盒子之上:“當然。” 她當然記得它。
將育英綜合大學改造成‘子宮’,將湖水改造為‘羊水’的關鍵存在,正是這個盒子。 正因如此,它也成為了溫簡言在過這個副本的過程中,最執著追尋的東西。
在育英綜合大學副本崩塌、夢魘切斷和副本聯絡的間歇中,她用自己當時所能擁有的所有校長權限,將這東西送到了溫簡言的手上——作為她所能給出的、唯一的“畢業禮物”。
哪怕到現在,雲碧藍都依然能感受到,它和校園之間存在的那種無形而隱秘的聯絡。
“總之,在離開大學之後,為了弄清楚裡麵裝的是什麼,我根據線索上了夢魘中的一艘船,並從中得到了一本書,其名為死海古卷。”
溫簡言掏出那本厚重的人皮書,擺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它告訴我,這盒子裡裝著的東西,是‘契約’。”
“契約?”雲碧藍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等等,你的意思難道是說……” “嗯。” 溫簡言點了點頭。 “這是夢魘進入這個世界時所簽訂的契約。”
按理來說,這一契約應該是會夢魘牢牢管控著的——就像他所簽訂的那張賣身契一樣。
然而,作為爐心的巫燭太過難以管束,夢魘被迫在這個世界重新培育屬於它的新神,所以纔不得不將其取出加以利用,所以溫簡言纔有機會在這個副本之中將它搞到手。
溫簡言抬頭定定看向雲碧藍,將死海古卷和契約一同推了過去,認真地說道: “我需要弄清楚這份契約的具體內容——而這恐怕隻有你才能做到。”
這契約作為育神的道具,創造了這個副本,也作為這個副本中最為核心的存在、和育英綜合大學以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彼此關聯在一起,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能解讀出這份契約的內容,除了大學校長之外再無第二個人了。
雲碧藍垂眸看向那份“契約”。 冥冥中,那種似乎被什麼東西牽引的感覺越發強烈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接過死海古卷:“好,讓我試試。” *
雖然有厲鬼在身後緊追不捨,但雨果對這裡的地形地勢似乎十分熟悉。 二人左衝右突,很快便將那陰冷的氣息甩在了身後。 前方,一棟圓形的建築物出現在黑暗中。
雨果:“進去。” 進入其中後,阿尼斯才意識到,這裡似乎是一座食堂。
一道歪斜的裂縫貫穿了整個地麵,像是要將整個建築物撕裂,地麵上的桌椅歪斜倒著,但卻依舊能看出來這裡曾經是用來做什麼的。
“剛剛那是什麼情況?”纔剛一停下,阿尼斯就急不可耐地發問,“剛纔站在上麵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身份?為什麼她會那麼聽匹諾曹的話?還有這個副本——”
“……”雨果靠在牆上,掀起眼皮,“我以為你見過她。” “我怎麼可能——”話剛說到一半,阿尼斯就猛地頓住,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等等,是她?!”
在興旺酒店副本中,他們曾綁過匹諾曹小隊中的一人,本想作為犧牲品用完就丟,冇想到卻被匹諾曹救了出去——那張被他丟在腦後的臉浮出水麵,和剛剛那張蒼白冷漠的麵容彼此重疊,一一對應。
雨果將還剩半截的菸頭掐滅,動作是連他都冇意識到的煩躁: “在這個副本結束的時候,她被留了下來,成為了這個學校的校長。” 阿尼斯的表情一下子就陰沉了下去。
這可就不太妙了。
如果對方隻是匹諾曹認識的一個副本NPC也就罷了,不至於和他綁定太死,至少能給他們行動的空間,可現在,一名掌控著整個副本的校長就這樣毫無保留地站在對方那邊,這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最大的壞訊息。
“所以說,她是絕對會護匹諾曹到底咯?” “嗯。”雨果冷漠應了一聲。
“操!!”阿尼斯咒罵著,猛地踹了旁邊的大門一腳,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咬牙切齒道,“這他媽可真是個好訊息!”
如果隻有匹諾曹一人,那什麼都好說,但是,倘若是一整個副本——從掌控這個副本的boss,再到其下所能操控的一切鬼怪——都作為他的保護傘的話,那一切就不同了,他們該怎麼在這樣大的力量差下將匹諾曹奪回來?
從剛剛他們所體驗到的鬼怪強度來看,它們顯然依舊維持著初始的恐怖程度,這將令“捉到匹諾曹”這件事變得幾乎不可能。
“除非把這個副本消滅掉,否則我們是死也不可能把匹諾曹揪出來了——!” 雨果眸光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沉默下來。
“等等,”阿尼斯端詳著雨果的神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猛的上前一步,“你有辦法是不是?”
的確,雨果同樣白金通關了這個副本,他對這個副本的瞭解恐怕不遜於匹諾曹二人,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真的知道如何破局。 他的目光陰毒,緩緩從雨果身上竄過。
他和雨果相處時間並不長,但對這傢夥到底還有著一些基礎的瞭解。 雨果都是個秩序感很強的人。
現在回憶起來的話,無論是“逃跑”,還是甩開追兵、進入到現在這棟建築物之中,都帶有很強的目的性,也就是說,雨果當時很有可能就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做,隻是因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冇有立刻行動罷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控製不住的迫切:“你知道怎麼進入這裡的核心?” “……” 雨果抬起眼,明昧的光落在他臉上,神情顯得晦暗難明。
沉默良久後,他直起身,緩緩開口。 “知道。”
從這裡進入到廚房,下方有暗道,能一路通向校長室,而那裡,是整個育英綜合大學的核心——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帶著阿尼斯進入到這個地方。 這裡本身已搖搖欲墜。
隻要輕輕一推,就能如積木般四散落下。
“好……很好……太好了!”阿尼斯雙眼閃動著,臉上的笑意逐漸擴大,他的嘴唇微微扭曲著,臉上帶著近乎快意的猙獰,他扭頭看向雨果,臉上滿是迫不及待,“那我們還在等什麼?”
“走吧!我可真想看看匹諾曹那小子在看到自己保護傘被毀掉時會是什麼表情。” *
昏暗的光線之下,雲碧藍低垂著頭顱,冇有血色的麵容顯得鬼氣森森,身上原本那點活人的氣息似乎隨著她進入到“校長”身份的瞬間消彌殆儘了。
溫簡言維持著安靜,目光卻始終緊張地定焦在雲碧藍的身上。 …… 終於,不知道過去多久,隻聽“啪”的一聲,書被重重合上。
雲碧藍閉著眼,手背按在書本之上,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 溫簡言下意識上前一步,“你還好吧?”
雲碧藍依舊雙眼緊閉,語氣緊繃,似乎在壓抑著什麼,“還好,但是……”
“……這本書很不尋常,”她睜開雙眼,看向溫簡言,經過了剛纔短短一遭,雲碧藍的臉色蒼白已經如鬼魅,眼神幽深複雜,“書裡的每一頁都封存著一個靈魂,它們的聲音很嘈雜,很大一部分已經被漫長的時光扭曲,對外來者充滿惡意,剩下的絕大部分都已失去理智,變得非常瘋狂,我每閱讀一頁,就像在同時和千百個人一同對話一樣。”
如果她不是校長,恐怕會在和它們建立交流的一瞬間就被直接精神失常。 “不過,你的資訊來源很正確……它確實是唯一能幫我解讀出這份契約內容的東西,”
雲碧藍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到: “——所幸的是,這些靈魂中還殘存著保有理智的個體,在它的幫助下,我的確弄清楚了裡麵的很多具體條款。”
“裡麵的內容很多,很複雜,絕大部分都是夢魘將如何‘服務’於人類的,原則上來說,它不能直接傷害契約者以及契約者的後代,隻要契約者血脈尚存,它就會受到規則束縛,並且,倘若契約者及其後代全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合同就會終結。”
“除非夢魘已將整個世界收入囊中,否則的話,它依然是外來者,世界自有其規則運作,對於夢魘來說,它雖然會帶來束縛,但同時也是固定它的錨,一旦契約被打破,它的錨就消失了,也就無法繼續停留。”
雲碧藍皺起眉頭, “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現在,小鎮已然空無一人,但夢魘卻依然肆虐,並未像合同規定中那樣離開。 溫簡言怔了怔。
巧了,他同樣愛玩弄文字遊戲。 作為合同的製定者,夢魘顯然十分巧妙地鑽了規則的空子。
它不能直接對訂立契約者,以及他們的後代直接下手,但這並不代表著它不能借刀殺人,嚴格意義上來說,興旺酒店的出現並未直接殺死任何一名巫鎮成員……然而,巫鎮依然在它的誘導下走向滅亡,居民無一存活。
幾乎在雲碧藍提及這一點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了其中的關竅—— “血脈尚存”和“全部消失”並不完全等同。 血脈尚存的對立麵,是生理層麵上的死亡。
而“消失”的對立麵,則是各種意義上的留存。 他猛地抬起頭:“……那些幸運遊輪上的畫像。”
那些麵目模糊,雙手慘白的畫像,和小鎮內部畫廊中掛著的一模一樣——這代表著,畫像中的人應該也都是小鎮中的成員,但是,他們的畫像卻並未掛在畫廊中,而是被儲存在了遊輪之上。
再將巫燭看到它們時那反常的表現聯絡起來…… 那些畫像上畫著的就是當初出賣巫燭、簽訂契約的鎮民,而這些畫像所保留下來的,也正是他們的靈魂!
夢魘通過殺死了小鎮中所有的居民擺脫了規則的束縛,但卻將訂立契約者的畫像妥善儲存,以此來維持契約的存續……正因如此,這個世界纔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可是,”溫簡言的眉頭緊皺,情緒低沉起來,“如果想要讓契約自動消失,就要消滅掉所有簽訂契約的人、和他們的後代所化作的鬼魂?”
幸運遊輪中的畫像還好說,問題在於,留存在興旺酒店副本中的那麼多鬼魂……以他一人之力,又該怎麼將它們全部除掉? “如何開始,就要如何結束。” 雲碧藍緩緩道。
“當初,他們是用鮮血滴在了契約之上舉行的血誓。想要解除也需要同樣的步驟,你需要集齊所有和契約者、以及他們後代身體的一部分——血液、皮膚……什麼都可以。”
溫簡言露出苦笑:“聽起來不比消滅掉小鎮中所有的鬼更簡單。” “恰恰相反。” 雲碧藍搖搖頭。
“事實上,除了那些被帶上遊輪的契約者之外……你已經擁有所有人的血肉之膚了。” ……什麼? 溫簡言一怔,抬起頭。
雲碧藍將死海古卷緩緩推到他的麵前,雙眼凝視著他,一字一頓地、鄭重說道: “德叔向你問好。” “他說好久不見,以及,乾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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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7 章 無限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