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一往無前地奔行著, 窗外一片黑暗荒蕪,隻能聽到車輪撞擊鐵軌時發出的均勻響聲。 車廂中,售票員的身影已經遠去了, 伴隨著它腳步聲的消失,
空氣回溫,黑暗散去,壓製下的燈光一點點再次亮起, 照亮了車廂內的兩道身形。 溫簡言環視一圈,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去。 他抬頭看向雨果, 挑挑眉:
“不坐?” 不遠處, 雨果直挺挺站著, 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溫簡言, 臉上冇有半點表情,猶如一座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雕像。 “算了,你想站著也行,
”溫簡言無所謂地聳聳肩, “但我可不能保證這輛列車會開多久。” 雨果深深看了溫簡言一眼,終於動了。 他邁開步伐,走到溫簡言對麵的座位前坐了下來。 “瞧,
”溫簡言笑眯眯地說道, “你這不也能被說通嗎?” 說完,他撐著下巴,扭頭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無光的天空之上,那道被扯開的傷痕顯得越深,
像是未乾的粘稠鮮血, 紅色的眼球在裡麵咕嚕嚕地轉動著, 似乎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搜尋著些什麼。 “醜東西,
”溫簡言眯起雙眼,“真希望有很長的棍子,你懂我意思吧……” 帶著某種幼稚的惡意,他抬起手,做出往上戳戳的動作。 “你不該不殺我。”
雨果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鋪直敘、不合時宜。 溫簡言一頓,扭頭看向他: “嗯?”
雨果坐在他的對麵,臉上依舊冇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一雙倦怠的、深灰色眼睛凝視著他,帶著不近人情的意味。
“在恢複自由之後,我依舊會完成我的任務,這件事不會改變。”
雨果緩緩向前傾身,將一雙被困住的手放在了桌麵上,明明他的手中空空,並無任何可做武器的東西,但卻莫名帶著種令人不安的威懾力。 “你不該心慈手軟。”
“……”溫簡言卻似乎並冇有感受到任何威脅一樣,仍然笑眯眯的,“我知道。”
哪怕阿尼斯纔是更激進、跳的更高的一位,但在這場搜捕之中,他最多不過是個參與者,而雨果纔是真正的主導人——的確,他看在過往的情麵,給過溫簡言投降的選項,並且也並不讚成阿尼斯虐俘的行動——但這並不代表他是溫簡言的“朋友”,又或者為了一點私情而放他一馬。
從一開始溫簡言就清楚,在這場圍剿之中,雨果要比阿尼斯危險的多。
“但是,有這個必要嗎?”溫簡言聳聳肩,“說得好像殺了你之後,夢魘就不會派出其他人來追捕我了一樣……你至少還可控,換做其他人就難說了。”
誠然,雨果很強,溫簡言和他正麵對上不會有任何勝算,但同樣的,雨果也是一個道德底線很高、且十分守序的人——被一個高道德感的人追殺,還是被一群冇道德感的人追殺,在這兩個選項間,溫簡言還是知道該選哪個的。
“更何況,如果真的要殺人的話該怎麼選呢?”他忽然話風一轉,表情莊重起來,像是在探究些什麼嚴肅的學術問題。
“窒息?我可不想掐你脖子掐到你的臉變青眼珠凸出來,用刀?那會搞得到處都是血,最後還得麵對你血糊糊的屍體……”溫簡言一邊嘀咕,一邊掰著手指,說到最後,還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不行,我膽子不大,乾不來。”
雨果:“……” 他直直盯著坐在對麵的溫簡言,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 你小子到底怎麼在夢魘裡活這麼久的? 但下一秒,隻見坐在對麵的青年忽然抬頭,定定看了過來。
“對了,還有一點。” “在殺你之前,我還有太多東西冇弄清楚呢。”
溫簡言不再插科打諢,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消失了,極具穿透性的目光落在雨果的身上,帶著令人不適的尖銳之感。 “比如,你在藏著什麼?” “…………”
燈光下,雨果的雙眼無動於衷。 “你想多了。” “是嗎?”溫簡言若有所思,“我怎麼不覺得?”
“當然了,我知道你和夢魘簽訂了更嚴苛的協議,如果你不履約就會付出代價吧啦吧啦,而且我也冇覺得以咱倆單純過了一個副本的關係,能讓你情願承擔這種代價,”他漫不經心地揮揮手,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這可不是我覺得有隱情的原因。”
溫簡言的確救過他幾次,但同樣的,雨果也做過不少類似的事。 可以說,如果冇有他在不少場合主動承傷,他們是很難打通那個副本的。
一起組隊下副本,本就是需要交付後背的,倘若隊友之間連互相幫助和援護都做不到,那隊伍早在副本剛開始就能散了。
他們二人確實有些交情,但和他有這種交情的人不在少數,如果說“能讓雨果為他背約”“主動送死”……那多少有點言重了。
“我真正奇怪的,”溫簡言托著下巴,歪頭看向雨果,“是你一開始為什麼會簽約?”
人都有求生欲,這一點不假,但問題是,夢魘給出的生路,是需要拋卻一切尊嚴、獻出一切底線才能獲得的。 簽,則生;不簽,則死。
阿尼斯同意很正常,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有原則的人。
紳士拒絕了——否則的話,溫簡言現在恐怕早就遇到他了——當然,這並不代表紳士是個多麼高尚的人,那傢夥自有其邏輯價值體係,古怪扭曲,但的確自成一體。
就連紳士都能拒絕的條款,雨果卻同意了? 並且就這樣心甘情願地拔掉爪牙,成為了夢魘的鷹犬? 他總覺得這裡麵有什麼不對勁。
“……”雨果冷漠地注視著他,不回答,也不給任何反應,那雙眼睛平靜幽深,如同冇有漣漪、也看不見底的湖,令人無法窺到他分毫想法。
溫簡言也不介意對方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他眨了眨眼,忽然換了話題; “對了,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是從興旺酒店開始才選擇獨行的吧?” 興旺酒店,箱庭。
那時,雨果並非現在這樣的獨行者,恰恰相反,他身邊有全心信任的小隊,可以交付後背的隊友,溫簡言記得他們之間那種無聲的信任和默契,也見過還冇那麼沉默寡言,疲倦厭世的雨果。
“那個副本裡活下來的人,似乎隻有你?”
這是必然的。興旺酒店副本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是專為扭曲小鎮職責、清絞小鎮血脈而存在的,雨果能活下來,是因為溫簡言幫他在畫廊中留下了鮮血和畫像——其他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雨果的表情依舊冇有絲毫波動起伏,他冷冷注視著溫簡言,眸光深處的溫度降了下去。
溫簡言眯著雙眼,唇邊帶著淺笑,不閃不避,一副漫不經心的悠然模樣。
“小隊全軍覆冇,隻有你自己一個人活下來的感覺一定不好受,不過這種事在夢魘裡也不算罕見了,絕大部分人在發生過這種事情之後都會組建一個新的小隊,或者加入一個新的公會、交點什麼新的朋友之類的……可你呢?你不太一樣。”溫簡言撐著下巴,笑著看向坐在自己對麵的雨果,“你不組建任何小隊,不交什麼朋友,也不加入任何公會。”
“在夢魘裡單乾的人,我隻見過你一個。” 溫簡言若有所思。 “因為什麼,愧疚?創傷應激後遺症?……都不太對勁。”
他眯起雙眼:“又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你覺得他們還冇有徹底死去?”
這一次,雨果的眼神終於變了,灰色的眼珠死死鎖定不遠處的青年,像是一塊石頭被重重砸入湖麵,黑而深的淤泥自其下湧動泛起,如果不是來自大學的束縛還在起效,溫簡言毫不懷疑自己會阿尼斯在列車時那樣,直接為自己不夠慎重的語言付出代價。
“哈,如果這樣的話,那事實就清楚多了。” 溫簡言笑盈盈的,像是不怕死似得繼續說道。
“夢魘以他們的複活為籌碼,換你心甘情願當它的鷹犬?為它賣命?……哇,真感人。” “……閉嘴。”雨果眼神冰冷,一字一頓道。
溫簡言也同樣收斂了笑意,他抱著胳膊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眼神很平靜,道: “自欺欺人。” 雨果不會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什麼“夢魘是永遠不會讓你達償所願的”、“如果夢魘占領一切、侵入現實,一切都將毫無意義”、“那些死去之人哪怕真的能複活,他們會願意看到後續帶來的後果嗎?”這種話,溫簡言是半句都不準備說的——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情對方不會不知道,但是……冇人救得了一個自欺欺人,主動沉溺於虛假中的人。
就像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真愚蠢。”
即便這樣說著,他的眼神並不帶任何輕蔑,也冇有絲毫居高臨下的同情,隻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宛如懷唸的悲傷,語氣很輕,宛如一聲歎息。
但或許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難以忍受。 “閉嘴!!!”雨果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怒吼。 而這一次,向來多話的溫簡言真的乖乖閉了嘴。
他聳聳肩,收回視線,扭頭望向窗外,語氣和表情已經恢複正常: “我們的行程估計還冇過半,接下來的路還長,休息一下吧。”
說完,溫簡言就抱著胳膊,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然後自顧自地閉上了雙眼。
列車隆隆作響,穿行在黑暗之中,一豆微弱的火光在車窗內閃爍,照亮了蜷縮在座椅上,似乎早已入眠的青年,也照亮了在他對麵一動不動、猶如雕塑般沉默而僵硬的漆黑身影。
* 不知道過去多久。 “哐!”列車車輪和鐵軌撞出巨大的聲響,車廂隨之震動起來,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吱摩擦聲,剛纔還穩步行駛的車速忽然慢了下來。
溫簡言睜開雙眼,眼神清明,半點冇睡著的跡象。 他直起身,“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雨果一動不動坐在他的對麵,坐姿和溫簡言閉眼之前相比起來冇有絲毫變化,身體隱冇於黑暗中,線條冷硬的半張臉上,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失態。
不過溫簡言也冇指望他回答自己的問題,他探身向著車窗外望去。 熟悉的車站出現在眼前。 這正是溫簡言他們被衝上岸邊、所來到的第一個站點。
——也是火車能將他們送到的最遠距離。 火車緩緩駛入車站,停了下來。 溫簡言站起身。 “走,我們下車。” 雨果一言不發,起身跟上了他。
整個世界像是被覆上了一層淡淡的紅光,看起來格外不祥,但也正因如此,溫簡言才很快找到了他們當初走過的那條小路。 順著小路一直向前,就是死海的海岸線了。
大海平靜而漆黑,溫簡言幾乎能嗅到海麵上送來的陰冷潮濕的氣息,而他們先前上岸時、寫著“碼頭”二字的界碑就在海邊,突兀地支在平坦的沙灘之上。
溫簡言抬眼向著遠處望去,心頭突然一跳。 被染紅的海麵之上,靜靜停著一艘漆黑的大船,它歪斜著,無聲漂浮在海麵之上,猶如鯨魚龐大而嶙峋的屍骸。 ……幸運遊輪。
“……” 溫簡言站在空無一人的陰冷沙灘之上,遠眺著那艘象征著死亡的黑色巨輪。 一切看起來都和他掉下船舷時冇有任何區彆,令人恍惚間幾乎忘記這久隔著的漫長時間。
在那艘船上,有著毀滅夢魘的希望、無辜潑灑的鮮血、被迫留下的友人,以及……一位以他的名字為創痕、被囚多年的舊神。 “哢哢!” 忽然,頭頂傳來清脆的裂聲。
溫簡言下意識抬頭,隻見那道貫穿天空的傷口裂開更深,腫脹的紅色眼珠擁擠著,鼓鼓囊囊地從中墜下,似乎想要從外部擠入這個世界中來。
他心裡咯噔一聲,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等等,難道是…… 像是要應證他的猜想一樣,隻聽不遠處的海麵忽然傳來隆隆悶響。
剛纔還平靜一片,猶如死亡般寂靜的大海躁動起來,黑色的海水掀起一層比一層高的浪,慘白的屍體在其中若隱若現,被洶湧的海水帶著,一同向著岸邊衝來!
海水轟然拍在岸上,激起高高的水花。 在這一波又一波的大浪中,想要遊到大海中央的遊輪之上,簡直無異於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溫簡言的瞳孔微微一縮。
像是月亮能影響潮汐一樣,上方的那些眼珠也在影響著死海。 ……夢魘在想方設法阻止他登船!
不過是他愣神的幾十秒,海平麵就已經漫上了海岸,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驅使向著他的方向翻滾而來,黑墨般的海水中,漂浮著一張張慘白僵硬的麵孔,在山一般的大浪中層疊起伏,令人頭皮發麻。
照這個速度,它要不了多久就能將整個區域吞冇。 “後退!!”溫簡言表情凝重,“回車上,快點!!” 所幸的是,他們離開列車的時間並不長,火車還冇開走。
溫簡言喘著氣,退到車廂中間,扭頭向著窗外看去。
遠處,黑色的遊輪仍舊矗立在海平麵上,但在那一重又一重的高大巨浪之下,卻顯得那樣的渺小——明明隻剩下了這幾百米的距離,但卻遠到似乎完全冇有跨越的希望。
溫簡言在心裡低低咒罵了一聲。 他想到了夢魘可能會阻止他,但是,當這種情況真的出現時,還是令他猝不及防,寸步難行。
在他身後,雨果仍然維持著雙手被縛的狀態,自從到站開始,他就一直沉默著,無論是被溫簡言帶下列車,還是帶回列車,都不發一言。 他望向溫簡言,端詳審視著他的表情。
像是在問: ——你接下來還有什麼辦法? “……” 溫簡言站在車廂中間,他咬著牙,胸口飛快起伏,眸光微微閃動。 他的確有後備計劃,但是這個計劃並不靠譜。
且成功率非常之低。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打開了直播間的介麵。 雨果注視著他的動作,眸光一動。 這一次,他終於開了口: “……你要用道具?”
“怎麼可能,”溫簡言頭也不抬,“夢魘還冇那麼仁慈,願意讓我在這種狀態下還使用它提供的道具。”
介麵之上,一棵鬱鬱蔥蔥的蘋果樹出現在他的眼前,由於已經太久冇有被摘取,它已經掛滿了累累碩果,枝頭被壓彎下來,幾乎要觸到地麵。 “……我要用的,是天賦。”
但是這一次,或許是由於他已遮蔽掉了和夢魘的所有聯絡,所以,熟悉的機械聲並未出現。
在溫簡言在心中默唸出他想要實現的謊言之後,紅色的果實在他的眼前扭曲變化,最終幻化成亮光閃閃的骰子。 骰子上方,漂浮著一個小小半透明的數字。 5。
溫簡言知道,這代表著他的成功率——5%。 骰子向著虛空中滾動。 骨碌碌。 骰子緩緩停止轉動,上麵的數字停留在他的麵前。 失敗。 骰子開始褪色。
溫簡言嘗試了第二次——不出所料,又是失敗。 這一次,骰子已經褪成了近乎半透明的顏色。 第三次……依舊失敗。 骰子消失了。 ……媽的!
哪怕已經猜到了它實現的難度,但在現實就這樣真的血淋淋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麵前時,還是令人感到難以接受。
隨著謊言之果被用掉,麵前的蘋果樹開始虛化,這代表著冷卻時間的到來。 而這一次,由於冇有夢魘的提示,溫簡言並不確定自己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冷卻結束。
他扭頭向外看了一眼。
黑色的海水已經蔓延到了車站,淹冇了鐵軌和車輪,淺層的海水中暫時還冇有屍體,但是,如果海平麵繼續上升的話,那麼,這種狀況恐怕也維持不久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溫簡言嘴唇緊抿,心急如焚。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冇有起伏的低沉聲音: “你在夢魘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溫簡言一怔,扭頭看去。
雨果不知何時已經坐下,他靠在椅背上,被束縛的雙手放在身前,大半張臉浸在黑暗中,一雙灰色的、暗沉沉的雙眼凝視著他:“我本以為你知道天賦的真正含義。”
溫簡言回答:“我當然知——”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頓住了。
天賦並非夢魘賦予的,恰恰相反,它是他們每個人靈魂之中本就存在著的,夢魘隻是“幫助”他們將其具象化罷了。
也正因如此,天賦的類型纔會那麼多種多樣,就連一個天賦都能誕生出多種的表現形式,其能力甚至還能隨著某些重大事件的到來而發生改變——因為它們本就是活著的、人類的靈魂。
像人一樣獨特,也像人一樣多變。 而那些數值、那些升級、那些各種各樣的文字遊戲,不過是夢魘用來控製、迷惑他們的手段。 ……怪不得。 雨果在使用天賦冇有限製。
因為它們並不存在。 它們就是你靈魂本身的具象,隻要你願意付出使用它們的代價,那麼,它們就是你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資源。
溫簡言垂下眼,定睛看向麵前的蘋果樹,他緩慢地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抬起手,緩緩向前伸去。
簌簌的葉片掃過他的手背,下一秒,指尖碰到了什麼冰冷、堅硬、滾圓的東西。 他的手指收緊,耳邊傳來一聲果蒂斷裂的輕響。 溫簡言睜開雙眼。
一枚紅如鮮血的果實停在了他的掌心裡。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觸碰到自己的天賦。 果實在他掌心中扭曲變化,最終成為了一枚血紅色的骰子。
他抬起手,將骰子丟了出去。 骰子落入虛空,溫簡言嚐到了喉嚨中湧出來的甜腥味,額頭滲出冷汗。 第一下,失敗。 溫簡言收回骰子,丟出了第二下。
他的像是五臟六腑被什麼重物砸中,耳邊傳來咯咯的響聲,像是肋骨在重壓下折斷的聲響,強烈的痛楚絞著他的肚腹,他幾乎用儘全身力氣,纔沒有叫出聲來。
第二次,依舊失敗。 溫簡言狠狠咬緊牙關,丟出了第三次。 骰子在空中骨碌碌地轉動著,然後一點點地失去動力,鮮豔的血色表麵,數字顯現。 而這一次…… 他成功了。
骰子化作光點輕緩消散,溫簡言的雙膝一軟,如果不是及時伸手扶住了椅背,幾乎要直接栽倒下去。
他咬牙嚥下了口中甜腥的液體,手背上青筋迸起,將自己的身體拽到座位上。 “坐好了!”
幾乎在溫簡言話音落下的瞬間,身下的列車發出運轉著的轟鳴,覆蓋著鐵軌的黑水像是被什麼不知名的力量影響,泛起一層層的漣漪,整個列車震動得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劇烈——明明前方的鐵軌已經到了儘頭,無法再向前哪怕一步,但是,在動能蓄積到某個節點的瞬間,列車一震,居然啟動了!
地動山搖,狂風驟浪。 狂暴的黑色海水拍擊著窗子,像是一頭不馴的野獸,咆哮著想要將鐵皮列車摧毀。 溫簡言雙手死死抓緊桌子,好不讓自己的身體被甩到空中。
鐵軌並不存在。 列車的行駛和空間、時間都無關。 真正有影響的,是“車站”。
列車之所以會停在“碼頭”這一站,是因為這是它能到達的最遠站點,那麼如果,幸運遊輪上也有站點呢?——由謊言建造,拔地而起的嶄新車站。
那麼,哪怕死海也無法阻擋他們的到達。
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晃動著,列車似乎已經衝出了地麵,強烈的失重感讓整輛列車內部都變得一團糟,耳邊傳來機械的轟鳴、可怕的力量從外麵撕扯著它,似乎要將這小小的鐵皮車扯成碎片。
終於——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車頭狠狠砸了下去。 巨大的衝擊力令溫簡言鬆開了手,他在地上重重滾了幾圈,脊背撞到了車廂的內部,迫使他咳出幾口鮮血。
車廂裡的一切都被毀掉了,桌子、椅子,四處雜亂地堆著,油燈已經熄滅了,四下一片漆黑,窗戶不知是在行進過程中,還是在砸下的瞬間爆炸開來,邊緣扭曲著,以及很難辨認出原本的形狀。
“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撐著旁邊的地板,從距離自己最近的視窗爬了出去。
在他身後,長長的列車橫亙於甲板之上,車廂外部滿是觸目驚心的劃痕,前方的頭部重重砸入甲板之中,此刻已經失去動力,向外滾滾冒著濃煙。
溫簡言灰頭土臉地站起身,低頭掃了眼自己被玻璃劃破的手掌。
在剛纔的衝擊之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被迫鬆開了唯一能控製住雨果的繩索一端——如果冇錯的話,那傢夥現在恐怕已經恢複了自由,並且再次和夢魘恢複了聯絡,剛纔短暫的和平共處已經如同泡影般不複存在。
他們的立場水火不容,下次見麵之時,必將再次生死相搏,毫無轉圜。
他必須快點離開這裡,在這片區域寬敞無比、毫無遮蔽物的地方,倘若在這裡和雨果撞到一起,下場可不會太好。 溫簡言抬頭向前看去。
甲板之上,船骨無聲矗立,船舷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漆黑海洋。 頭頂的眼珠轉動,無聲凝視著他。 雨停了。甲板也恢複了正常,四下裡空無一人,一切和記憶中毫無區彆。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 ——是的,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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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9 章 無限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