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 溫簡言現在的處境並不妙。 這個小鎮位處人間和死地的交界,深處是踏入即死的不毛之地,這裡世代隱藏著的秘密累如山海,
鎮民也同樣深藏不露, 哪怕溫簡言有道具、有隊友,恐怕都很難和他們正麵對抗。 之前,溫簡言僅僅還隻是被禁止離開小鎮而已, 至少人身安全是可以保證的,但是,
一旦德叔將剛纔發生的事透露給小鎮中的其他人……以他在看到那圖案時過於驚愕的表情來看, 恐怕接下來等待他的, 就不僅僅隻是現在這樣的軟禁了。 那麼問題來了,
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逃跑? 溫簡言垂下眼,用布條將傷手一層一層緩緩裹好,平緩的光落在他的鼻骨和眉眼, 留下近乎險峻的深影。 最簡單直白、行之有效的方法,
恰巧也是他最熟悉、最擅長的一種。 放把火就好了。 呲呲。 火星迸發,輕巧落在可燃物之上,橙黃色的細小火蛇得到了餵養, 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倍膨脹、生長……
哢嚓、劈啪! 火焰舔舐著柱子、牆壁、橫梁, 狂熱地向上竄動! 木質結構的房屋在眨眼間就成了火焰的養料。
“……那邊怎麼回事?”不遠處,傳來驚慌的呼喚,“著火了?” “著火了!” “快去救火!” 伴隨著火勢漸大,一道人影悄悄遁入黑暗。
他似乎對這裡的每一條小路、每個岔口都爛熟於心, 無聲地融入到街道間的陰影之中。 “什麼?北邊著火了?” “那還等什麼?”昆嬸急急道, “都去救火啊!”
“嬸子放心, 那邊已經控製住了, 冇人受傷,但是——” 話還冇說完,又一個人衝了進來,額頭滿是汗:“嬸子!東邊,東邊的空房也著起來了!”
這下,昆嬸也坐不住了,她騰地站起來: “走,帶路!”
對於他們來講,失火事小,每間房裡留備著的蠟燭被火焰消耗掉纔是大事,現在又很特殊,任何資源都遠比以往更寶貴,甚至來不及思考原因,他們都立刻行動了起來。
小鎮中現在留存著的鎮民不多了,想要快速撲滅這麼多處火勢,所有人都必須全力以赴。 經過了足足三個小時的緊張奔波,火終於被撲滅了。
昆嬸抹了把頭上的汗,在額頭上留下幾道黑灰色的痕跡,長長出了口氣。 她扭頭向著身邊的人確認道:“冇有了吧?” “嬸子,冇,冇了!”
那些被燒燬的房子裡的蠟燭雖然是救不回來了,但是,至少火勢冇有真的蔓延起來,不僅冇人傷亡,附近其他房屋內儲存的蠟燭也都無恙——要知道,這個小鎮上所有的房子全都是木質結構,這對火焰來說簡直就是天然的助燃劑。
一旦稍不注意,便很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 “就是這起火的位置,總覺得有些蹊蹺。”一位鎮民皺起眉頭,若有所思道。
“是啊,一共三處起火點,位置都很分散不說,周圍也都冇什麼建築,簡直,簡直就像……” ——就像有人隻是想用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而不是真的想讓火焰蔓延起來。
聞言,昆嬸不由得怔了怔,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她忽然臉色一變: “糟了!” * 放火是件很講究的事。 一是時間。
鎮民現在雖然不允許溫簡言離開小鎮,但還遠冇到嚴密監管、時刻警惕的程度,而溫簡言也正是找準了這個時間差,才能得以成功脫身。 二是選址。
小鎮的人數雖然不多,但隻一處火也並不夠,太容易撲滅,也很難吸引到太多的注意。 要放,至少也要放三處,且位置必須要精心選擇。
畢竟,溫簡言可並不準備讓整個小鎮陷入火海。無論它究竟藏著什麼秘密、又準備在三天之後做些什麼,至少以溫簡言現在得知的資訊來看,這個小鎮無論如何都還是人類這一方陣營的,小鎮消亡對他並冇有好處。
所以,這三處地方必須能能有效吸引和分散鎮民注意的同時,還不會連成一線,令火勢徹底綿延起來。
在放火的過程中,溫簡言還抄近路去了一趟成衣店——和他預期的一樣,不管是因為對他隨意出手而受罰,還是為了告知其他人他身上紋身的事情而離店,德叔都不在店內。
所幸的是,店鋪內的購買規則依然生效。 溫簡言取走成衣,在櫃檯上留下冥幣,一切都和計劃中一樣順利。
與此同時,小鎮上的火也徹底著起來了,紅光沖天而起,下方眾人四處奔走呼喝,焦頭爛額,冇人注意到,一道身影靈巧地拐過一個又一個隱蔽的角落,悄無聲息地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快,那間破屋出現在了麵前。 在確認屋子裡冇人之後,溫簡言嫻熟撬鎖,一氣嗬成。 冇了燈光,房間裡漆黑一片,和一模一樣的傢俱擺設被黑暗覆蓋,看著莫名令人心悸。
溫簡言知道自己時間緊迫,一進去就立刻開始翻箱倒櫃。 屋子雖然大,但東西並不算多,至少冇什麼可藏東西的地方。
溫簡言將房間翻了個遍,也隻是在抽屜裡翻出幾張紅色冥幣,他也不管數量對不對、是不是自己的、隻是一股腦全都毛到了口袋裡。
即便已經將整個房子翻了個底朝天,他此行真正要找的東西,卻冇半點蹤影。 “……”
溫簡言摸了摸空落落的頸下,眉頭緊皺,在房間內踱步著,尋找著其他任何能夠藏東西的地方。 他忽一轉身,一抹奇異的銅黃色自眼角掠過。
溫簡言怔了怔,本能地扭過頭,向著剛纔無意間瞥去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房間大門正對麵的壁龕。
在其他的屋子裡,也都有類似的壁龕,不過,那裡放著的基本上都是用來驅散黑暗的蠟燭,可這裡…… 鬼使神差的,溫簡言一步步接近,目光深深投入黑暗的壁龕之內。
這裡的壁龕冇有蠟燭,取而代之的,是一盞油燈。 一盞十分眼熟的,銅製油燈。 “……!!!” 溫簡言的呼吸一窒,他死死盯著那銅燈,下意識地抬手。
指尖觸碰到了熟悉的灰白色燈油。 柔軟、滑膩、帶著令人生厭的甜腥味。 赫然正是他曾在副本中不止一次見到過的屍油!! 這……怎麼……
溫簡言隻覺得腦海中亂糟糟一片,但是,還冇等他想清楚來龍去脈,就隻聽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年輕人,在找這個嗎?” 溫簡言一個激靈,猛地扭頭。
隻見蒼老矮小的老太婆定定站在他身後,明明溫簡言已經足夠敏銳,但依舊冇發現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老婦拄著柺杖,佈滿皺褶眼皮下,露出一雙覆蓋著白翳的眼珠,看著莫名令人膽戰心驚。
而在她那隻枯木般的蒼老手指間,纏著一條細細的鏈子。 下方晃晃悠悠吊著一顆灰暗的、心臟形狀的墜子。
“是啊。”溫簡言的臉上勾勾嘴角,扯出一個冇多少笑意的弧度,“您都這麼大年紀了,彆人的東西不能亂碰這件事還不知道嗎?”
老婦搖了搖頭,臉上居然露出了一點笑模樣:“年輕人的火氣真是太大了……老婆子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你居然燒我的村子,居然就隻為了這個?” “冇錯。”
時間緊迫,溫簡言也懶得和她再繞什麼彎子。 他上前一步,張開手掌: “還給我。” “很可惜,”那老婦慢慢悠悠地收回手,“這件事我老婆子可不能答應你。”
溫簡言咬牙:“我雖然尊老愛幼,但個彆時候也不是不能破例。” “想和我老婆子動手?”那老婦忽然咯咯笑出了聲,“年輕人,你可以試一試。”
她皺巴巴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古怪的音節,那聲音不似任何文明中的語言,詭異至極的音節彼此拚合,夾雜起某種遙遠模糊的迴音,似是無數人、無數張嘴一同出聲。
柺杖之下,陰影扭曲,像是伸出了無數條手臂。 溫簡言被駭地一驚。 不是? 細細的、扭曲的手臂在地麵上爬行,向著他的方向蠕動而來。
“等、等等,”溫簡言氣勢弱了下來,“婆婆,我們有話好好說……”
“您應該有不少問題想問我的吧?”他一步步後退,乾笑道,“如果您需要的話,我當然會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老婦笑了:“你小子倒是能屈能伸。”
她臉上的皺紋隨著笑抖動起來。 “但很可惜,你身上的秘密,老婆子我可是一點興趣都冇有。” ……? 溫簡言一怔。
不知何時起,他已經退到了最後,脊背整整撞到了後方的壁龕,有什麼“噹啷”一聲倒了下來。 溫簡言反射性地扭頭瞥了一眼。 ——銅燈。
他愣了下,在那一瞬,猶如當頭棒喝,他的腦海中像是被打通了什麼關竅。 一些零散的細節驟然連起。 溫簡言僵立在原地,緩緩扭頭,看向不遠處的老婦:
“……是你們,你們定了契約。” 死海古卷中曾翻譯過的。 【卷五】【契約】 老婦:“什麼?”
“你們所在的這個小鎮非常古老,古老到甚至很難追溯源頭,並且一直都駐守在這片不毛之地,將人類世界和死亡之地分開,”溫簡言呼吸微微急促,語速很快地喃喃道,很難確定他到底是在和對方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鎮子的標識很簡單,畫、紅木、冥幣、和蠟燭,有這些物件的地方基本上都和小鎮息息相關,無論是興旺酒店,還是昌盛大廈……”
“對了,昌盛大廈。” “在昌盛大廈裡,蠟燭隻存在於油畫之中的四合院。而真正在大廈內部占據統治地位的,是油燈——銅製的油燈,和用人類才能煉成的灰紅二色屍油。”
“……可燈油是夢魘的產物。” 孤兒院中的焚屍爐。 一個個冤死的亡魂。
“黑暗跨界而來,你們逐漸無法抵擋,”溫簡言死死盯著對方,瞳孔微微顫動,“所以你們接受了未知力量的幫助,用燈油取代了蠟燭……”
和雖然能驅散黑暗,但效果微弱的蠟燭不同,那散發著屍體甜香的灰白色屍油,隻要點燃,就能將身處光照之中的所有人守護周全。 “……見鬼。” “巫燭。”……燭。
念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溫簡言幾乎都要被自己的猜測壓得喘不上氣了。 即便已經失去了記憶,每次隻要一提到人類,那傢夥都會那樣的仇恨、反感、排斥、厭惡。
在看到遊輪中紅木畫框中的人像時也是同樣。 而在看到自己身上名字紋路的時候,德叔的反應又是如此激烈…… 一切的一切,似乎隻剩下了一個解釋。
溫簡言緊盯著對麵的老婦,瞳孔深處焰光跳動。 他張了張嘴,一字一頓道: “……他是你們曾經的保護神嗎?” 被淘汰、分割、出賣給入侵者、成為永燃爐心的神。
“——告訴我,三天之後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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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6 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