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發生什麼?”對麵老婦將溫簡言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她臉上的皺紋抽動了一下, 她緩慢抬起眼,渾濁的視線定焦在了溫簡言的身上,一字一頓道。
“當然是繼續我們兩天前尚未完成的事。” “……” 兩天前。 溫簡言一怔。 他再次回憶起了那片黑暗的死寂之地。 當時, 冥冥中似乎有什麼在作指引,
牽拉著他走向前方,那種感覺無可抗拒,直到……出現在他麵前的, 是一座深不見底的空墳。 ——那是信徒為神明親手挖就的墳墓。 耳邊似乎再次響起那時嘈雜的人聲。
“你們要捉的不是我,”溫簡言眸光微震, 窒息般道, “是祂。” “年輕人的腦子就是好使。” 老婦笑了一聲, 聲音中帶著某種陰鷙的意味。 在扭曲的柺杖下方,
細小的手臂在黑暗中飛速膨脹。 “下一次,出現在裡麵的就不會是你了——至少我老婆子會確保這一點。” 溫簡言瞳孔一縮,似乎意識到了危險的來臨, 不由猛地後退。
但是, 還冇等那些手臂觸碰到他,門外就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媽!不好了!不好——” 下一秒,昆嬸帶著幾個人衝入房間, 他們身上灰塵仆仆,
臉上滿是黑色的菸灰,顯然是剛從火場中跑來的。 在看到溫簡言的時候,他們突地一怔,全都下意識收住腳步。 “曖, 一驚一乍什麼。”老態龍鐘的老婦再一次垂下眼皮,
乾朽的手指按在柺杖上, “我們的客人還在呢。” 昆嫂盯著溫簡言, 先前的和善神情已經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森冷的敵意。
她張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那老婦卻將柺杖向下一砸,發出重重一聲響,打斷了她所有可能說出的話語。 “去,把我們的貴客送回房間。”
“這一次,確保他出不來。” * 溫簡言被關起來了。
大門和窗戶都被木條從外部封死,隻留有一個靠近正門的、僅有半尺大小的小視窗開放,每日三餐會被從這裡送進來,門外間或傳來腳步聲,顯然會有人不定時巡邏,房間裡所有的工具也都被收起來了,就連蠟燭和火柴也都一樣——據把他關進來的那人說,每到夜晚,他們會在屋外為他點亮光源,死肯定是不會讓他死的。
溫簡言靠著牆,無聲坐在黑暗中。 好訊息,他此行獲得的資訊前無僅有。 而壞訊息是……他冇跑掉。
他垂下眼,抬手摸摸鎖骨下空蕩蕩的位置,睫毛留下的陰影落在臉上,無端顯得有些陰鬱。 蘇成曾說過,“夢魘搭乘此船而來”。
從那時起他就已經猜到,夢魘本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那麼,夢魘又是如何真正入侵到這個世界中來的呢?溫簡言曾有很多猜測——平安療養院裡意外天降的“幫助”,興旺酒店內誘導蠱惑的“外因”,亦或是育英綜合大學裡縝密計劃的“佈局”。
他冇想到的是,自己冇完全猜中,但又全部都猜中了。 夢魘用到了上述的所有手段。
這是一場隱秘的、將全世界交付出去的陰謀,人類被自己的愚蠢矇蔽雙眼,主動走向了懸崖——庇佑眾生的神被背叛、被切分、被壓榨,而世界的裂口就此打開,無數貪婪窺視的血色雙眼向內窺視,以夢魘為媒介,將整個世界鯨吞蠶食。
三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一場赤.裸裸的出賣。 “……” 想到這裡,溫簡言眸光陡然一冷。 他垂下眼,用力深呼吸。 冷靜,冷靜。 現在還不是生氣的時候。
溫簡言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強迫自己的思緒鎮定下來,再次以理性的方式審視自己的推論。 雖然邏輯通順,但這裡似乎仍然有幾個環節是空白的。
首先,夢魘入侵的前提是尋到了漏洞,正是因為黑暗冇有止境地擴散,以至於人類迫切尋求外神的幫助……出什麼問題了?
還有老太婆,在昆嬸趕來之前,那老傢夥分明是想殺了他的——雖然她冇有明說,但溫簡言卻能分明感受到那毫不作偽的殺意——但是,等其他人趕到之後,她卻做出了將他關起來的指示……雖然冇什麼更為直接的原因,但溫簡言總覺得這裡似乎有些什麼隱情。
正在溫簡言思索之時,忽然,門外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他不由一怔,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透過門上留出的唯一小孔,似乎隱約能看到一道快速逃跑的模糊背影。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溫簡言眸光微微一動。 很快,第一次送飯的時間到了。
伴隨著拖遝的腳步聲,有人端著飯菜慢吞吞來到了門外,一個接著一個地將碗碟放在被留出的小門之內,在擺到一半的時候,門內忽然毫無預兆地伸出一隻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哎呦!”對方猝不及防,驚叫一聲。 剛剛擺好的東西被掀了個徹底,湯水滴滴答答地在地麵上肆意流淌。 “……阿元?”隔著門板,傳來青年含笑的聲音。
“放開我!!”阿元驚慌失措地掙紮著,“你,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 冇想到的是,對麵卻忽然反問了一句: “為什麼要喊人?”
“……”這傢夥問的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於阿元都不由得一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難道不是你想找我聊聊嗎?” 對方的聲音中依舊帶著一點萬事不急的散漫意味。
“!”聞言,阿元一個激靈,驚慌地扭頭向後望望,生怕有人聽到這句話。
還冇等他從慌亂中恢複過來,剛剛還緊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就那樣輕而易舉地鬆開了,然後毫不留戀地抽了回去。
“……”阿元呆呆立在門口,一手握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而門內也同樣冇聲了。
即便緊閉的大門阻擋了視線,但卻似乎依然能看到對方彷彿掌控全域性般的戲謔神情。 長久的沉默蔓延開來。 終於,阿元忍受不了現狀,率先開口打破了這難捱的寂靜。
“他們說……是你燒了鎮子。” 阿元猶猶豫豫地問。 “是、是真的嗎?”
“是啊。”門板內,青年的聲音仍然含笑,他就這樣冇有半點羞恥地、毫不猶豫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阿元被他這樣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
“阿媽說得對,你就是壞人!!!”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門內。
黑暗中,溫簡言脊背靠著門板,唇邊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似乎對於阿元的憤怒離開並不意外。 第二頓和第三頓也都是阿元來送的。
但是,接下來的幾次他卻像是賭氣一樣,不僅冇跟溫簡言再說過半個字,而且每次都是放下食物就跑,對於阿元的態度溫簡言也不介意,他隻是按時按點、心安理得地從門邊的洞口接過飯菜,再不主動開啟任何一次話題。
終於,在第四頓的時候,情況出現了改變。 在放下食物之後,腳步聲並未像以前一樣立刻離開,而是躑躅般停留在門口。 終於,阿元再次開口了。
“……為什麼?”他的聲音糾結而猶豫,似乎充滿了矛盾。 溫簡言回答的也很快: “你想知道原因?” “嗯。”阿元低低應了一句。
“那先讓我問你三個問題,”在對方來得及拒絕之前,溫簡言笑眯眯地接了一句,“當然了,回答不回答都可以,這是你的選擇。” “……” 阿元沉默了幾秒,確認道:
“你問過這三個問題之後,就會告訴我我想知道的答案?” “是的。” “……那好,”阿元深吸一口氣,“你問吧。”
“第一個問題,小鎮失火之後,有重大損失或人員傷亡嗎?” “……” “第二個問題,德叔這段時間去哪裡了?”
門外的腳步聲躁動地挪動了一下,但仍然冇有給出任何回答。 “…………” 溫簡言也不介意,繼續往下問。
“第三個問題,為什麼在我醒來之後,你會那麼堅定地仍然認為我是鬼?為什麼即便你的阿媽已經將我定性為縱火的罪犯,我也親口承認了這一點,但你依然想來找我要個說法……”青年的聲音慢慢悠悠的,“為什麼?”
“我們也不過相處了兩天而已,照理也冇什麼太深的情義在吧?” “那、”阿元有些站不住了,終於冇忍住開了口,“那是因為——” “因為你有自己的感受,對麼?”
明明隔著門板,但青年的聲音就是陡然近了,似乎貼著耳邊響起一般,顯得莫名詭譎,令阿元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 他站在門外,驚慌失措地盯著緊閉的大門。
明明對方半點冇有離開房間的跡象,但阿元就是莫名地寒毛直豎。
“整個鎮子除你之外不是冇有其他小孩,但卻隻有你和阿媽那樣熟稔,並被派來跟著我一同行動,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冇有和任何小孩有過話語和眼神的接觸,和他們似乎完全不熟,”溫簡言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而且,這個小鎮中其他人對你的態度也都不一樣,他們會在你路過時給你很多食物,即便你完全冇有付錢,這一點我冇在小鎮中除你以外任何人身上見過——這並非是他們有多熱情好客,因為他們看我的眼神隻有警惕和審視,但對你卻是毫不摻假的熱情和喜愛。”
溫簡言無聲笑笑。 “你在這個小鎮的地位並不一般,對麼?” 外麵的世界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久。
如果不是腳步聲再冇響起來過,溫簡言幾乎要懷疑對方已經離開了。 終於,不知道過去多久,阿元低低地開口了: “……因為,我是‘巫’。” 巫。
溫簡言壓製住激烈起來的心跳,微微屏住呼吸,繼續聽著。 “我聽大人講,我們鎮在很久以前……被叫做巫鎮。” “我們能和神溝通,保護所有人的安全。”
“在我們小鎮裡,每五十年會出一名‘巫’,等明年我就能正式勝任這個稱號了,”阿元猶猶豫豫地、緩緩地說道,“所以,我有的時候……能感受到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即便有阿媽的百般保證,他依舊在見到溫簡言的第一眼認為他是“鬼”。
因為他當時完全是以巫燭的身份進入到那片無人之地的,無論是列車,還是那座孤墳,都將他認定為巫燭的一部分——正因如此,阿元纔會無論如何都很難相信溫簡言真的是活人。
“……” 溫簡言緩緩地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告訴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放火嗎?” “……嗯。” “因為你們小鎮在做很糟糕的事。”
溫簡言閉了閉眼,緩緩道。
“你們的領頭者受到了外界的誘惑和汙染,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他一字一頓,“如果任憑情況這樣發展下去,你們會背棄你們小鎮自建立以來遵從的一切原則,自由意誌會被轉交給惡意,並且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可,可是,阿媽說……” “彆管阿媽說了什麼。”溫簡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想想你自己的感受!” 門外安靜了下來。 溫簡言也不催促,隻是耐心等待著。
外麵的日光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漸暗,再過個十幾分鐘,就要有人來為他點上安全過夜的蠟燭了。 阿元微弱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 “……你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溫簡言回答的很快:“我有一點猜測,但不確定。” “去阿媽的房間裡找找,把你覺得不對勁的東西帶給我。” “如果是你,應該能找到答案。” *
接下來要做的,就隻有等待了。
眼看距離第三天的時間越來越接近,溫簡言的心也越來越難靜下來,他在狹小的空間內踱步著,反覆斟酌思考著,頸下空蕩蕩的位置似乎總在提醒著他什麼,令他坐立難安。
終於,在第三天淩晨,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溫簡言幾乎是立刻就從淺眠中醒來,他微微屏住呼吸,扭頭看向門外。
“……你醒著嗎?”阿元低低的聲音從門縫中傳來。 “嗯。”溫簡言翻下床,動作迅捷無聲。 “你找到什麼了嗎?” 門口的小窗中,有什麼東西被從外麵塞了進來。
溫簡言藉著燭光一看,一時很難形容心中的失望。 是那盞銅油燈。
他曾在那老太婆的房間裡見到過這玩意兒,對他來說已經不算是什麼新鮮的東西了,如果阿元隻找到了這個的話,那對他來說其實並不大用。
他剛準備問問對方除此之外還找到什麼了冇,卻忽然住了口。 銅製外殼摸起來是冷的。 要知道,現在是晚上。而在小鎮裡,晚上都得一直點著光——無論是蠟燭還是油燈。
這也就意味著,這燈不是他在那老太婆房間裡看到的那盞,而是另外一隻從未被點燃過的。 溫簡言的心臟忽然狂跳起來。
他仔細打量著手中這盞銅燈,指腹隨著目光一點點摸索過整個油燈的燈身,尋找著任何可能被忽視的線索。 突地,他動作一停。
指腹在油燈底部似乎摸到了什麼凹凸不同的地方。 溫簡言將油燈翻轉過來,藉著視窗外傳來的微弱燈光,他終於看清了銅燈底部的小小符號。 ……蓮花? 溫簡言愣了愣。
為什麼會是蓮—— 忽然,他瞳孔一縮,腦海中猶如平地一聲驚雷,似乎有什麼在耳邊轟然炸響,令溫簡言幾乎忘記呼吸。 他第一次見到黃銅道具是在什麼時候? 對了。
是在“安泰小區”。 邪菩薩的黃銅像。 而菩薩盤腿作於蓮花之中。①
那把能夠真正傷害神明的黃銅刀是他在昌盛大廈副本中的棺槨中尋到的,他清楚記得,黃銅刀的刀柄上,刻著和“安泰小區”一致的蓮花印記。②
還有那老太婆詭異的吟念,以及柺杖下陰影中孵化出的細小手臂——所有的這一切都和安泰小區中文婆所做的儀式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菩薩像”下鎮壓“父神”。
而【安泰小區】,也是唯一一個將雙方教徒的衝擊擺在明麵上的副本!!!! 如同畫像紙幣是巫鎮象征一般,黃銅是與之相對立的邪菩薩的象征。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夢魘能夠如此輕易地入侵到這個世界來,為什麼原本一直運作正常的秩序出現錯誤……原來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它就已經入侵到了這個小鎮之中,並且開始蠱惑侵蝕小鎮中所有人的心智——邪菩薩利用夢魘毀滅了巫鎮中的神,而夢魘也藉此入侵到了這個世界之中來,二者彼此相生,互相利用。
事實上,夢魘似乎一直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它像是一個媒介。 一個……“觀測者”。
藉由它的觀察,外界無數惡意奔湧而至——那些血色的眼珠、那些詭邪的菩薩、無數的異類、鬼怪、惡神。
而夢魘則坐在船上靜默觀望,將一切作為養料餵養給“觀眾”,直到…… 【娛樂至死】。 “……媽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溫簡言忽然低咒一聲,冰冷的手指貼上了滾燙的前額。 那該死的老太婆。
也怪不得會在其他人進來的時候收起殺意,畢竟這小鎮無論如何都還以“巫”為名,不能將自己暴露的如此明顯。
看那跟文婆一模一樣的老樹皮臉,恐怕她就是被侵蝕的最深的那一個!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吱嘎”一聲響。 那聲音將溫簡言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他一怔,有些愕然地抬起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大門被從外麵推開一條縫。 上麵封死的木條不知何時被卸下來了,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現在了門縫間——是阿元。
他打開了門。
“……快走吧,”阿元一手握著門把手,外麵的蠟燭已經燃至末端,微弱的燭光落在眼底,似乎有無數混亂的情緒在其中翻滾,“鎮裡所有人的大人都離開了,前去那片地方的深處……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如果你趕得及,說不定……” 溫簡言眸光微閃,剛準備道謝,目光忽然被阿元握著木門的手吸引。 細細的手指尖上,赫然塗著血紅色的蔻丹。 溫簡言忽然眸光一滯。
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扭頭,看向阿元:“你是女孩?” 一個恐怖的猜想在心中打鼓,呼之慾出。
“是啊。”阿元習以為常地點點頭,“所有的‘巫’都是女孩啦。” 巫,祝也。 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
但她年紀太小了,還隻是半大孩子,又發短至頭皮,說話行事和男孩無異。 “所以你之前太不應該了,”阿元小聲抱怨,“在女孩子麵前是不應該衣冠不整的。” 是啊。
如果是一般的小男孩,恐怕很少會覺得那種情況傷風敗俗的,除非……
“一般‘巫’隻會在正常老死之後,在下葬前塗蔻丹,以護佑世代子孫平安,不過阿媽說這一次情況特殊,所以讓我提前塗上,以備不時之需。”
阿元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天真,似乎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她張開五指。 “你看,很漂亮吧?” ……見鬼。 溫簡言如遭雷擊。
【生於斯,葬於斯,守於斯】。 此刻站在他麵前的,就是昌盛大廈內最後一名紅衣女屍。
----------
第 667 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