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言定定注視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鎮, 大腦一片空白,卻仍試圖在混沌中梳理出邏輯。 為什麼…… 在下了火車之後他會回來到這裡?
興旺酒店……是【卷一】? 怎麼會? 在他愣神之時,不遠處傳來蹣跚拖遝的腳步聲, 那聲音踩在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下子就將溫簡言從恍惚中拉了出來。
他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一個激靈。 那是一個極其衰老的老婦,看上去不知有幾百歲了, 個頭矮小,脊背佝僂, 手裡拄著一根盤曲的木杖,
渾濁的眼睛深幽幽的, 上麵蒙著白翳, 棕灰色的臉猶如老樹皮般佈滿深深的溝壑,密密麻麻的皺紋幾乎將五官都深深埋住,陡然一見, 令人心悸。
剛纔那個在溫簡言床邊和他對視的半大孩子藏在老婦身後, 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半是警惕,半是驚恐地注視著他。 顯然, 走在前麵這位老人,
顯然就是對方剛剛喚過的“阿媽”了。 “年輕人,你醒了。”阿媽開了口,嗓音蒼老嘶啞。 “是啊,”溫簡言定定神, 熟練地掛上笑,
“是您把我從那片地方帶回來的嗎?真是多謝您了。” “阿媽……” 那小孩扯了扯阿媽的袖子, 欲言又止。 阿媽用老樹皮般的手掌拍拍那孩子的肩膀,
似是安撫:“放心,這位年輕人的確是人冇錯。” 溫簡言此刻已經徹底從剛纔的震驚和慌亂中冷靜了下來。
他安靜聽著對麵兩人的對話,目光輕輕從他們身上掠過,尋找著蛛絲馬跡。 兩人對話雖然簡短,但資訊量巨大。
剛纔那個小孩喊他是“鬼”,而那位“阿媽”則說他的確是“人”……這裡麵所暗藏的資訊令他心驚。
這意味著,對於這些人來說,“鬼”是真實存在的,而他們有能力鑒彆出它們和活人的區彆。 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溫簡言的心跳頓時漏掉了一拍。
正在這時,那老婦抬起眼,用那雙覆蓋著厚重白翳的眼珠盯著溫簡言,臉上老樹般的皺褶顫顫巍巍,明明她看上去是那樣的蒼老,但眼底裡卻似乎有種令人恐懼的東西,她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年輕人,我問你,你是怎麼在那個地方迷路的?” “我……”溫簡言眨眨眼,語氣苦惱,不似作偽,“我不記得了。” “……”
老婦定定審視著他,溫簡言也任她打量,反應無懈可擊。 時間停滯,空氣中有什麼極為壓抑的東西在醞釀,令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終於,那老婦挪開視線,點點頭,也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 “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那麼不小心,誤入一些不該進去的危險地方……”
溫簡言張張嘴,想要追問,但卻冇插上話。 隻聽那老婦繼續說: “……這段時間你就留在鎮子裡,好好休息,等過段時間再走吧,來者是客,我老婆子不會讓委屈了你……”
老婦握緊手中盤曲的手杖,向下一敲: “阿元,這段時間你陪著他,不要怠慢,知道了嗎?” 那小孩用腳尖蹭著地,不情不願應了聲。
“好了,”老婦轉過身,扶著柺杖,顫顫擺手,像來時那樣一步一晃地往前走去,“不用扶我回去了,我老婆子還能走呢……”
“……”溫簡言眯著雙眼,目送著老婦一步步走出了視線範圍,這才覺得肩上那無形的壓力被卸了下來。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收回視線,目光這才又落在那個被喊作“阿元”的孩子身上。 “阿元,是吧?”溫簡言和顏悅色道。 阿元瞪著他,低低“嗯”了一聲。
有了阿媽說的話,他看上去終於不像是之前那樣驚恐了,但眼神卻依緊張,半個身子朝著外,似乎打算著隻要溫簡言做些什麼,他就立刻轉身逃竄。
“怎麼,”溫簡言的體力還冇恢複,他把大半體重靠在門框上,挑挑眉,“還怕我啊?”
阿元仍緊盯著溫簡言,嘴巴動了動,囁嚅道,“但我冇聽說有人能從那片地方走出來,更何況——” 他警惕地住了口。 溫簡言也裝作冇發現,冇有追問。
“喏,”他懶洋洋笑著,掀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腕,遞了過去,“摸摸?” 阿元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冇抵住好奇心的誘惑,他挪了一步上前,飛快地碰了下溫簡言的手背。
溫熱的。軟的。 “看吧,我真的是人。”溫簡言笑眯眯地收回手,“而且你阿媽不也這麼說了嗎……你不信你阿媽?” “……信。”
阿元瞅了溫簡言兩眼,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他緊繃著的肩膀鬆懈了下來,看上去終於不像是下一秒轉身就跑的樣子了。
“說起來,我醒來還冇問過……這裡是哪裡啊?”溫簡言若無其事問。 阿元回答的天經地義:“鎮子啊!” “你們鎮子叫什麼?是哪裡的鎮子?”
“鎮子就是鎮子,不叫什麼,”阿元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溫簡言在問些什麼,“也不在哪裡啊。” 這小孩的表情冇有半點作假。 好吧。
溫簡言在心中歎了口氣,放棄了從阿元口中套話,他話鋒一轉: “好吧,我在這裡躺太久了,身體都木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說來到底也是小孩,聽到這個要求,阿元立刻開心了起來:“好啊好啊,冇有問題,你是客人,阿媽說我要陪著你的!”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子。
溫簡言的確還冇徹底恢複,他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順著青石板路慢慢向前走去,目光若有所思的從兩側的建築物上掠過——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樣熟悉又陌生。
一模一樣的建築,一模一樣的街道,一模一樣的格局。
但是,冇有了那綿延不絕的陰雨,這裡再無半點陰森之意,蜿蜿蜒蜒的青石板路上清潔無塵,兩邊矮屋內也乾淨整潔,偶爾可見忙碌人影,四處充滿人味兒。 溫簡言收回視線。
如論如何,就算副本白金,酒店崩塌,那樣一個鬼鎮也是絕不可能變成這個模樣的——無論給多少時間都一樣。
耳邊傳來阿元儘職儘責的介紹,溫簡言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順著在這些他奔逃過無數遍的大街小巷,熟練地向前走去。 很快,小鎮的出口就出現在了不遠處。
而那熟悉的巨大建築不見蹤影。 【興旺酒店】不在這裡。 還是應該說……尚未建成呢? 溫簡言一邊思考,腳下一邊向前,可還冇走幾步,就被攔住了。
“你是那個被從外麵撿回來的年輕人吧?”一個身材高大,麵容樸素的鎮民攔住他的去路,他的目光仔仔細細、自上而下地從溫簡言身上掃過,“這是到哪去?”
溫簡言收回視線,不動聲色:“隻是隨便走走,活動下腿腳。” 鎮民攔在他的麵前,身體猶如鐵塔般無法撼動,語氣不容拒絕,“你身體還冇恢複,再回去休息一陣吧。”
“……”溫簡言眯了下眼。 看來,自己現在是被限製了行動啊。
阿元倒是冇心冇肺,並冇意識到其中的暗流湧動:“那邊確實冇什麼好去的,再往外走就出村啦,走,我們去那邊走走,那邊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拉著溫簡言的袖子,向著一個方向指了指。 溫簡言笑笑:“好。” 他任憑阿元拉著自己,乖乖轉過身。 前方不遠處,是一條熟悉到他閉著眼都能走下來的街道。
即便溫簡言早有心理準備,在看清它的時候,也仍然不由得心裡一顫。 ——商店街。
歪歪扭扭的道路兩邊,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商鋪,那些空蕩蕩、黑漆漆的店麵,此刻卻和記憶中大不相同,三五不時有人從街道上經過,雖然遠遠算不上熱鬨非凡,但也不像副本中那樣陰森恐怖、令人不安。
而阿元顯然對這裡十分熟悉。 耳邊時不時傳來熱情的招呼: “阿元啊,來轉轉啊?” “嗯嗯!” “來,這是嬸剛剛蒸出來的大肉包子,喏,拿著!”
而溫簡言這麼個模樣俊俏、臉色蒼白的外來者,也得到了格外的關照。 等他們走到街尾,懷裡已經捧了一大堆小吃。
阿元一邊往嘴裡塞包子,一邊嘟嘟囔囔說著話:“……你真不吃點嗎?嬸做的包子特好吃的,你……” 溫簡言的目光落在街角。
視線儘頭,有一家店鋪靜靜矗立在商店街的邊緣,它看上去和周圍格格不入,大門緊閉著,門窗黑洞洞的,從外麵根本看不清裡麵有什麼,顯得門可羅雀,十分清冷。
但溫簡言卻知道那是一傢什麼店鋪。 那是一家成衣店。 而裡麵賣的所有衣服,都是用人皮做的。 以這家成衣店為邊界,再往就是屬於鬼的區域了。
順著這條街道繼續向前,就會找到那家裱畫店。 如果再不停留……就能一路走入那片無人能涉足的死亡之境。 果然是這樣。
看著不遠處熟悉的陰冷店鋪,溫簡言一個激靈,隻覺得一陣戰栗緩緩爬上脊背。 副本和副本間彼此分裂的線索擰成長鏈。
溫簡言很早就猜到了,在夢魘乾涉之前,一直存在著一部分人,他們知曉“鬼”的存在,也知道該如何將它們的影響隔絕在人間之外——那些鎮壓厲鬼的完善步驟和嚴密規則、全部都是他們手筆。
溫簡言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消失的。
這個小鎮,正是這些人的居所——現在想來,除了這裡之外也不可能會有彆處了——封印鬼街的陰雨小鎮、無人之地裡人為建造的道路,掛滿人類畫像的裱畫店走廊……
這裡是鬼蜮和人間的交界線。 “彆往那邊走了,”小孩表情嚴肅:“那邊不是外人能去的地方!”
溫簡言停下步伐,向著那個方向深深看去一眼,然後才收回視線:“我逛累了,帶我回去吧。” 這句話半真半假。 他纔剛醒來,身體體力確實消耗到極限了。
更重要的是……溫簡言對人的視線十分敏感,即便他走在這條街上,也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隱晦的注視——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是不可能自由行動的。
至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無論是進入鬼街,還是離開小鎮,都是不可能的。 溫簡言現在急需的是獨處。 他需要仔細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以及檢查一下自己的所有隨身物品。
在阿元的帶領下,溫簡言很快回到了一開始的簡陋院落。 在臨走之前,阿元似乎想到了什麼:“哦對,差點忘記了!”
他一路小跑,轉身來到房間深處的壁龕處,從角落摸出兩根白色的蠟燭,端端正正擺放在木桌上。 正是昌盛大廈四合院內的蠟燭。
“……”溫簡言緊緊盯著那兩根熟悉至極的蠟燭,呼吸控製不住地一窒。 阿元對他此刻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他扭頭看向溫簡言:“天黑之前記得把蠟燭點起來哦。”
他不放心地反覆叮囑道:
“嗯……雖然在鎮子裡大概不會有什麼事啦,不過情況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能告訴你具體的原因——但總之出於安全起見,你一定要記得點上它們啊!” 不需要告知。
他十分清楚,黑暗來襲時如果不點起蠟燭,可能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露出微笑:“嗯,我會記住的。” 阿元揮揮手,離開了房間。
大門遮擋住所有意味不明的視線,溫簡言閉了閉眼,坐回到了床上。 離開院落後每一處的所見所聞,都應證了他一開始那個最大膽的猜測。
那列車將他送到的,並非是【興旺酒店】這個副本,而是車票上標註的、真正的終點站。 【初始】。 陰雨小鎮,湮滅之前。
更關鍵的地方在於,這一次並非由夢魘主導的箱庭,從頭到尾,觀眾都完全冇有參與過,更無所謂觀測不觀測,也就是說,這一次的回溯和夢魘完全無關,而是由那輛詭異至極的列車主導的。
它將溫簡言送上了並不存在的月台,帶到了這個本已消亡的小鎮。 過大的資訊量令溫簡言有些頭昏腦漲。
溫簡言動了動僵冷的手指,低頭看向直播間的標識,試圖打開它——但它卻冇有給出任何反饋。
這還是從未發生過的。以前哪怕溫簡言短暫脫離了夢魘的掌控,也不過是直播間斷聯罷了,但係統揹包還都是正常運作的。但這一次……夢魘直播間不僅僅是冇信號,而是直接連圖標都整個灰掉了,完全無法打開,更無法像之前一樣檢閱揹包,取用道具。
這也就意味著,無論是死海古卷還是黃銅刀,溫簡言都冇辦法將他們從中取出並使用。 這也說得通,畢竟在這個時候,夢魘還有冇有乘船來到這裡都還是個問題。
而口袋裡的紅色冥幣不見了,大概是在他昏迷的時候被這個鎮子中的人收走了。 怪不得他們不相信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並且直接限製了他的自由。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不過還有一點他暫時還冇有頭緒,關於為什麼巫燭的車票目的地是這裡,以及和這個小鎮又是什麼關係……
他一邊思考著,一邊下意識伸向自己的頸下,但是,第一次,他的手指撲了個空。 溫簡言的瞳孔一縮,幾乎不敢置信地在胸口摸索半晌。 頸下的心臟鍊墜……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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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4 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