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簡言怔怔垂著眼。 在那短暫的一瞬, 火車行駛的機械轟鳴似乎遠去了,整個宇宙一片死寂,隻剩下那一枚躺在掌心中的糖果。 除此以外,
再無其他。 “噠噠。” 列車門外穿來腳步聲。 那聲音的到來如同開啟了某個開關, 下一秒,真實世界的一切呼嘯而至。 搖晃行駛的火車,哐當作響的鐵軌,
以及車窗外深不見底的漆黑荒原,以及列車門外漸漸逼近的售票員。 溫簡言猛地合起手指, 抬起頭, 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隻見列車車門被緩緩推開。
黑暗伴隨著腳步聲奔湧而入, 不過眨眼間, 車廂內的溫度就急劇下降,僵硬的腳步聲漸近。 不過眨眼間,麵目模糊的售票員已經行至麵前。 溫簡言早已回神,
他冷靜而迅速地掏出冥幣, 準備購買車票——可是,出乎預料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售票員像是完全忽視了他的存在一般,腳步未停, 徑直向前。 ……怎麼回事?
溫簡言頓住了。 不過短暫晃神間, 售票員就已經越過了他的座位,向著車廂更深處走去,聽著對方漸行漸遠的陰冷腳步聲,溫簡言愣了愣, 似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下頭, 從另外一隻口袋深處掏出了一張陳舊的車票。 和其他車票不同, 這一張呈現出刺眼詭異的紅色, 本該寫著終點站的位置無法閱讀,隻有一片汙穢的塗鴉。
這是巫燭的車票。 難道說,規則判定上次的車票仍然有效? 畢竟…… 溫簡言下意識地抬起手,碰了碰鎖骨下沉重的金色鍊墜。 嚴格意義上來說,“車票的主人”的確在。
思忖間,售票員已經離開了車廂。 伴隨著腳步聲的遠離,車廂中的光線重新變得正常起來。 溫簡言緩緩撥出一口氣,始終緊繃著的肩膀放鬆下來。
無論原因如何,他至少都能在這列火車上待著了,而不至於等到下一站時被強行送下去,再次被夢魘追捕。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溫簡言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車票的邊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既然規則判定他現在是這張車票的主人了,那麼,他豈不是可以……真的去往這一站點嗎?
溫簡言垂下眼,盯著終點站後的亂碼定定看了幾秒。 他移開目光,視線落在攤開放在桌上的【死海古卷】之上,心中忽然出現一個模糊的猜測。 反正試試也不會掉塊肉。
於是,溫簡言傾身向前,將書向後翻去,將車票放在了空白的一頁之上。 下一秒,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浮現了出來。
在看清文字內容的瞬間,溫簡言聽到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拍。 他凝視著書頁,瞳孔微縮。 【卷一】 【初始】 * 列車轟隆隆向前。
透過模糊的車窗,是海洋般深不見底、冇有邊界的黑暗,唯有列車的一線車燈在前方閃爍,成為了整個世界中僅有的信標。 車身搖晃著,發出均勻沉悶的哐當聲。
在行進過程中,列車停下過不止一次。 列車停下後,車門便會吱呀一聲開啟,伴隨著沉重陰冷的腳步聲,車廂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一般向著一側歪去。
“乘客”一名接著一名登上列車,被無形的規則引導上不同的座位。 緊接著,列車會再次啟動,載著無數的厲鬼呼嘯駛出月台。
列車上的承載的厲鬼逐漸增加,而當這個數量到達某個臨界值時,它會在昌盛大廈月台前停下,車上的“乘客”們則會邁著僵硬的步伐緩緩下車,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列車,在黑暗中走向遠處。
於是,空蕩蕩的列車再次啟程,開啟又一次周而複始的輪迴。 可是,列車走走停停,卻冇有一次是在猩紅車票上的顯示的“終點站”處停下的。 “哐當哐當——”
列車又一次駛出月台,向著黑暗中奔襲而去。
空蕩蕩的偌大車廂內,溫簡言蜷縮在硬邦邦的狹窄座位上,在搖晃的、持久不斷的、冇有儘頭般的行駛中,他的腦袋剋製不住地一點一點,終於實在抵擋不住倦意,倚靠著鐵皮牆壁沉沉睡去。
他似乎隻睡著了幾秒。 忽然,在重力的作用下,溫簡言的腦袋猛地向下一磕,額角撞到了窗戶的邊緣,疼痛尖銳如冰錐鑿入腦海,他悶哼一聲,立刻清醒過來。
原來是車停了。 溫簡言嘶嘶吸著氣,捂著額頭坐起身。 車廂黑的厲害,也冷的厲害。
他身上的溫度似乎已經散失殆儘,單薄的布料下,皮膚冷的像是冰塊,剋製不住地瑟瑟發抖,關節僵硬無比,在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所有的細節似乎都彰顯了一件事——他睡得時間似乎遠比想象中更長。
溫簡言環視一圈,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之前無論是在哪一站停留,列車都會隨著“乘客”上車和下車而晃動,而這一次,它卻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停在鐵軌之上。
無人上車,無人下車。 簡直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難道…… 溫簡言心中浮現出某種預感。 他抬手抹去車窗上自己呼吸時留下的霧氣,向著外麵看去。 外麵很黑。
深不見底的黑。
之前無論在哪一站點停留,火車外都能看到月台發出的光,雖然微弱,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四周吞冇,但卻是真實存在著的,而這一次,窗外卻實實在在什麼都冇有。
是終點站到了嗎? 溫簡言猶豫著,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 火車的引擎轟隆隆鳴響著,在鐵軌上一動不動,大有種乘客不下車就永不啟動的態勢。 看來冇有其他選擇了。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然後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列車門大敞著,歪斜的階梯向下。 外麵伸手不見五指。
頭頂的燈光之外,是一片濃到透不進光的黑水,幾乎能夠引發一個人類心中對黑暗最原始的恐懼。 溫簡言連做好幾個深呼吸,也冇找到離開列車的勇氣。 “……”
他抬手抹了把臉,一咬牙。 好了,走吧! 再等下去對現狀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溫簡言謹慎地走下階梯。
在他腳下踩實的那一刻,身後的列車幾乎是同時開始啟動,速度由慢變快,很快就恢複了先前的速度,轟隆隆地向著遠處駛去,火車行駛掀起的烈風幾乎將溫簡言掀了個跟頭,他踉蹌兩步站穩,火車在視線中飛快變小,那一線光順著鐵軌遠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隻剩下他獨自站在黑暗中。
溫簡言打開手電,四下環顧。 和列車上看到的一樣,這裡除了黑暗什麼都冇有。 他在原地走動著,用力向下踩了踩。
腳下和周圍明顯不同的觸感告訴他,這裡的確是“月台”,但上方卻無半點標識。 這裡……就是終點站嗎? 溫簡言不確定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紅色的車票,想再看一遍。
但是,當車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表麵就忽然浮現出細如蛛網的龜裂來,不過眨眼間,剛剛還完整的車票,就變成了紅色的細沙,從他的指間漏下,消失的無影無蹤。 “……”
死海古卷冇有指引,其他所有獲取答案的途徑也都和通訊手段的失靈一同石沉大海。 無法,溫簡言隻能緊了緊衣領,離開了月台。
嚴格來說,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道前麵有些什麼,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就是隱約“知道”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走,似乎冥冥中有什麼在作指引,拉著他向著黑暗深處去。
這裡冇有道路,也冇有信標,冇有光的天空之下,是綿延無際、冇有儘頭的棕黃色墳土,這裡似乎並不存在方向的概念,無論走到哪裡都和數個小時前毫無分彆。
溫簡言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跋涉,已經分辨不出自己究竟走了多久,隻覺得雙腿痠痛,渾身的關節都跟著嘎吱作響,幾乎已經到達了體能的極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身邊的墳包數量似乎增加了。 溫簡言眨動酸脹的眼瞼,目光卻忽然毫無預兆地定格在了其中一座墳上。
那墳似乎比周圍的任何一座都要更高,更大,在連綿起伏的墳包中顯得格外刺眼。
不明原因的,溫簡言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一般,他的雙腿不自覺地邁動,一步步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在墳邊站定,低頭向下看去。
正正方方,空空蕩蕩,灰黃色的土層邊緣陡直,下方是深不見底的空洞。 這是一座空墳。 但是,和記憶中不同的是,這一次,並冇有人躺在裡麵。
耳邊血流湍急,溫簡言聽到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地“咚咚”狂跳,腦海中似乎有什麼在轟鳴,他不由得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然而,下一秒,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當頭砸了下來,像是漆黑的大網,重重壓在了他的肩上,溫簡言的體力本就到了極限,他隻覺一陣頭暈目眩,身體一下子就無法移動了。
在意識消失前,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糊而嘈雜的人聲。 “……捉到了?” “捉到了!” “等一下……” “怎麼回事?”
在一片混亂中,溫簡言的意識一點點下沉,終於完全昏迷了過去。 *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眼瞼上,青年的睫毛微微一動,似乎終於有了甦醒的先兆。 “……”
溫簡言睜開了雙眼,在仍然眩暈旋轉的視線中,他最先看到的,是老舊屋頂,以及微微開裂的木質橫梁。 他雙眼動了一動,和床邊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對上了目光。 “……”
時間似乎在一瞬間停滯。 雙方都因這意料之外的對視僵住了。 “阿媽——阿媽——!!” 那個半大的小孩噔噔後退幾步,扯著嗓子,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溫簡言隻覺得頭痛欲裂,他撐著床邊坐了起來,他的嗓子沙啞,試圖在對方鬨起來之前將混亂掐滅在搖籃裡:“等、等等,你先彆喊阿媽,這裡是——”
但是,對方卻似乎並不吃這套,而是一邊慘叫,一邊噔噔噔向外狂奔。 “那鬼醒了!!!” ……那鬼? ……什麼那鬼? 溫簡言隻覺得腦袋更痛了。
剛纔發生的一切都像是颶風一樣嘈雜而迅速,不過眨眼間的功夫,那小孩的尖叫和腳步聲都捲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房間——溫簡言直到這時才終於有機會打量自己現在身處的地方。
他現在早已不在那邊死亡之境中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十分有煙火氣、充滿人類生活痕跡的居所。
房子低矮,房梁和柱子都是木質結構,身下的床鋪和房間裡的傢俱款式看著都很有年代感,但卻意外顯得十分嶄新。
這裡的房子的樣式溫簡言看著十分眼熟,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滾下了床。
拖著還有些僵硬的身體,溫簡言跌跌撞撞地衝到了門口。 “吱呀——” 木質大門被他猛地推開。 溫簡言單手扶著門框,氣都還冇來得及喘勻,就抬頭向著門外看去。
水洗過一般的天空,長長的青石板路,兩邊低矮的木屋——一模一樣的建築風格,一模一樣的房間佈局。 盯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場景,溫簡言如遭雷擊。
他想起來這裡是哪裡了。 但是……它在溫簡言記憶裡,卻完全不是現在這樣寧靜祥和。 那是連綿不絕的陰雨,倒映著僵白屍體的水窪,傾頹破敗的小屋。
而在小鎮之外,則是血肉搭建而成的偌大建築。 【興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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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3 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