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光的蒼穹下, 溫簡言向前一路狂奔。 小路儘頭的四合院被他遠遠甩在身後,院門前,詭異的燈籠無聲亮著, 一隻紅,
一隻白,猶如兩隻無神的眼珠。 恐怖的陰氣從中滾滾而出,猶如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渦。 即便如此, 溫簡言依舊不覺得雨果和阿尼斯會死在這裡。
兩人的實力水平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 那具紅衣女屍雖然無解, 但唯一的目的是歸棺, 並殺死一切擋路的存在——當然了,
這件事雨果他們並不知道,而等他們弄明白的時候,溫簡言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 溫簡言離開小路, 腳下從堅硬的地麵變成了鬆軟的黃土,
原本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恐怖土地,此刻對他來說卻毫無阻礙。 離開副本的選項並不唯一。 除了通過夢魘之外,還有第二條路徑。 在這片偌大的死亡之境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共通的, 雖然他以前並冇有這樣做過,但是,隻要逃的足夠遠,就能離開這裡。 “滋滋……滋滋……”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溫簡言咬緊牙關,
再一次加快腳步。 似乎是為了迴應他的行為, 耳邊的電流聲逐漸加劇, 甚至變得急促起來。 按理來說,
越深入這片區域,夢魘的控製力就越弱,但這一次,這套常識似乎派不上用場了,就像……夢魘也在不顧一切、不計代價地延伸著自己的疆域,隻為將他牢牢握在手心。
前方不遠處,黑不見底的地平線儘頭,出現了孤零零的一點光。 隨著距離拉近,溫簡言的看清了光亮的來源。 ——是車站!
小小的車站平台立在茫茫荒野,明明如此簡陋,但此刻卻彷彿希望的燈塔。
經曆了這麼多副本,溫簡言漸漸能分辨出各個副本本質上的“不同”,有的是在夢魘介入之後才異化的,有的是純粹的夢魘意誌的衍生,而有的,則是遠比夢魘更久遠的存在,隻是被夢魘挾持、異化、改造成了現在的樣子。
昌盛大廈是被扭曲、被占領最徹底的,興旺酒店的雨中小鎮其次。 而車站和列車則最為獨特。
即便到了現在,它都仍然以一種夢魘無法乾涉、自成一體的規則,在死境中運行。 登上列車,就意味著將夢魘的影響力徹底隔絕在外。
溫簡言的心臟開始砰砰地劇烈狂跳,他不顧已經瀕臨極限的體能,再一次強迫自己加快腳步,向著前方不遠處的光亮奔去! “滋————!”
一道刺耳的銳鳴聲猶如長針般紮入腦海。 疼痛在耳邊炸開,溫簡言弓起脊背,捂住耳朵。 持續不斷的嗡鳴聲中,他聽到了斷續的機械音:
“直播間……滋滋……信號……滋滋……恢複中……” 噪聲和疼痛相伴相生,在天旋地轉間,溫簡言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念頭: 糟糕了。
自幸運遊輪副本之後,就一直處於掉線狀態的【誠信至上】直播間,毫無預兆地再次恢複了信號,重新出現在了排行榜上,在直播間再次開放的瞬間,觀眾們蜂擁而至。
彈幕如潮水,數秒內就覆蓋了螢幕。 “啊?啊?開播了?!” “我靠我靠我冇看錯吧?直播間信號恢複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了先前紳士、阿尼斯、雨果直播間內的造勢,觀眾們好奇心很早已經被吊到最高,而【誠信至上】直播間的開播,則像是給即將決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渠道,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開始急速飆升。
但是,和觀眾們的狂歡們不同,直播間之外,溫簡言的臉色難看至極。 耳邊的嗡嗡蜂鳴聲已經漸漸消失,他直起身子,抬眼看去。 這裡看上去和剛纔並無二致。
四周空曠而荒蕪,灰黃色的陰冷土壤向著遠處延伸,前方不遠處,車站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似乎在等待著他一般。 溫簡言向這那個方向邁出一步。 砰。
額頭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 他遲疑著抬起手,一點點向前探去——明明觸目所及之處皆是空氣,但是,一堵牆卻憑空出現,結結實實地、牢牢堵在他的麵前。 不……
溫簡言閉了閉眼。 隻覺得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從四麵八方壓來。 現在想來,的確如此。 雖然他以往曾在多個副本中進入這片區域,但是,冇有一次是真正走出副本範圍的。
哪怕是紳士他們想要在畫廊中留下自己的畫像,都要先進入興旺酒店副本之中才行——雖然死亡之境冇有邊界,但是,副本有。
溫簡言抵在空氣牆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發白,手背上青筋隆起。 透過指尖的縫隙,能看到車站的燈光仍在遠處閃爍。 明明隻差咫尺,但此刻卻顯得那樣遙不可及。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觀眾們同樣也注意到了溫簡言此刻奇怪的舉動。 “怎麼回事?” “等等,主播這是想乾嘛?”
“我想起之前幾個直播間裡看的那個陰謀論了……主播好像一直在計劃著逃跑。” “啊?逃跑?為什麼?” “對啊,在這裡一直直播給我們看有什麼不好。”
“而且……這種事做不到吧?” “誰知道呢,據說他那段時間的掉線,就是真的逃掉了……” “靠,真的假的?” “?前麵的聊這種話題,不怕被禁言嗎?”
但奇怪的是,往常這些放在其他直播間內會被立刻禁言的言論,這次夢魘卻冇有太大動作——或許不是想有,而是比起將溫簡言摁死在可控範圍內,這些內容已經無關緊要了。
忽然,彈幕中再起波瀾。 “!” “我去,這人是誰?” 螢幕中,溫簡言剛剛還空空蕩蕩的身邊,忽然出現了第二道身影。 男人黑髮金眼,和四周的黑暗似成一體。
“我記得他!” “這不是那個很久之前就和主播打過交道的副本npc?” “他啊,我怎麼記得他之前和主播有很大過節來著?,有好幾次都差點把主播弄死……”
“前麵的版本落後太多了吧,他倆不是已經進展到半夜偷情的程度了嗎?” “啊?” “對,連親朋好友都見過了。” “……啊?!”
“你怎麼在這裡?”看到突然出現的巫燭,溫簡言不由一驚,他眼神一冷,“我不是告訴你在我喊你之前不要出現嗎?”
巫燭冇有回答,隻是抬頭打量了打量麵前空氣中無形的阻隔: “它在拚儘全力阻止你。”
他低下頭,手指掠過溫簡言的頸側,在對方瑟縮之前,將細鏈從他領子下拉出來——金色的、心臟形狀的冰冷寶石墜在他蒼白的指尖,微微搖晃著,折射出微弱的光線。
“我的心臟力量不夠了。” “你冇聽我說話嗎?”溫簡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語氣尖銳,“回去!”
“我可以讓它變強一點……”巫燭抬眼看他,任憑溫簡言攥著自己的手腕,金色的寶石在兩人間顫顫欲墜,“但接下來的路,就隻能你自己走了。”
“……”空氣一時陷入死寂。 溫簡言盯著他。 “我的這一片太弱了。”巫燭的語氣很冷靜,“在離開孤兒院之後,它能堅持這麼久,本來也已經到了極限。”
溫簡言仍冇說話。 他定定注視著巫燭,淺色的眼珠陷在陰影中。 “捨不得我?”巫燭低下頭,鼻尖幾乎蹭到了鼻尖。
“……你做夢,”溫簡言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我隻是不想……” 巫燭:“不想欠我?” 溫簡言咬住牙關,不說話了。
巫燭指節曲起,抬起溫簡言的下巴,銜住他的唇。 短短幾秒,但卻漫長的像是一個世紀。 “再多欠我一點。” 巫燭舔舔唇,金赤的雙眼灼灼如焰。
他語氣直白,對自己的邪惡意圖無半點遮掩。 “我為的就是這個。” 一筆債、一筆債地欠下去,直到再也還不上,隻好被牢牢囚他的身邊,不得不以身體、靈魂和愛情作賠。
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機械音。 【昌盛大廈副本——滋滋滋——主線任務……滋滋……】
看樣子,雨果和阿尼斯他們終於意識到了紅衣女屍真正的目的——隻要女屍歸棺,昌盛大廈副本就再次自成一體,夢魘直播間在這裡的控製權就將走向終結。
副本關閉,所有副本內的主播都會自動迴歸主播空間。 溫簡言狠狠咬住牙關,抬頭直視巫燭的雙眼,他緩緩地、一點點鬆開控製住對方手腕的指關節,一字一頓道:
“……做你要做的。” 巫燭無聲笑了下。 他的手指下移,握住了那枚心臟,一點細微的金色光芒從他的指間流溢位來。 他低著頭,咬咬溫簡言的耳朵:
“我在船上等你。” 豐沛的金光流淌而出,在一瞬間達到了飽脹的極限,溫簡言的雙眼被刺痛,不由得閉了閉眼。 金光暗了下去。 金色心臟叮噹墜回了頸下。 “……”
溫簡言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麵前空無一人。 巫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鎖骨下的寶石散發出烈火般的熱意,似要將其下的血肉燃儘一般。
溫簡言擰過頭,向著不遠處的車站邁開步伐。 剛纔還堅不可摧的空氣牆此刻卻像是浸了水的紙,被筷子一捅就穿了個窟窿,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滋滋……滋滋……滋滋滋!” 耳邊的機械音瘋狂作響,似乎還在垂死掙紮。 但溫簡言的步伐卻不容阻擋。 他大步流星,一往無前。 *
在溫簡言踏上月台的一瞬間,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夢魘的乾擾、直播間的嘈雜……所有的一切都被無邊無際的死寂取代。
直播間內,【無信號】三個詞鮮紅刺眼。 夢魘最終也冇有將溫簡言攔在昌盛大廈之中。 他成功逃走了。 又一次。 溫簡言孤零零站在月台上。
“轟隆隆——”地麵開始震動。 伴隨著金屬和鐵軌撞擊的轟鳴聲,尖銳刺眼的白光自鐵軌的另外一端亮起——火車入站。 火車在他的麵前停下,大門緩緩敞開。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抬起眼,邁步走了上去。 他不是第一次登上這輛車了,如何選擇位置對他而言已經不能再熟練。 溫簡言在其中一張座位上坐下。
他低下頭,試圖整理自己亂蓬蓬的思緒。 巫燭…… 那個方向的想法有些太過龐雜,現在思考起來對溫簡言來說還是太困難了些。 不如從一些確信無誤的地方入手。
溫簡言從打開揹包,取出他自幸運遊輪中得到的【死海古卷】——誠然,自他脫離夢魘掌控之後,係統揹包就無法使用了,但是,那些他在各個副本中得到的特殊道具卻並不受影響,無論是黃銅刀、銜尾蛇戒、還是死海古卷——它們本就不屬於夢魘,所以自然也並不因此受限。
溫簡言將書在自己膝蓋上攤開,找到缺頁的位置,又找到那張他從紳士手中得來的、皺皺巴巴的人皮紙。 隨著不規則的缺口彼此對應,殘頁和頁根最終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在微弱的光線下,書頁和書頁猶如活物般蠕動生長在一起,最終完全融為一體,甚至看不出撕下來的痕跡。 死海古卷終於被徹底補全了。
在它完整的瞬間,上麵原本複雜的文字在一瞬間消弭殆儘,隻剩下完全空白的書頁。 然後呢……? 溫簡言低下頭,盯著眼前空白的書本,一時有些不太確定。
當初橘子糖隻是告訴他,想要解讀育英綜合大學內鐵盒內的訊息,就要找到死海古卷,但她卻冇有告訴他,這裡具體要怎麼做……
難道說,要像對那些“人皮紙”一樣,奉獻靈魂,得到答案嗎? 溫簡言不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揹包,將發黃髮脆、印著無數怪異語符號的紙張從鐵盒中取出,放在死海古卷旁邊。 “你知道如何解讀上麵的內容嗎?”他試探性問道。
但是,和從中撕下的人皮紙不同,這死海古卷並未向他討要任何東西,也並冇有給出任何指示。 隻是一片沉寂。 溫簡言頓了頓,嘗試著將紙放在書上。
而這一次,他的嘗試有了結果,下一秒,空白的書頁上緩緩浮現出歪歪扭扭的文字。 【卷五】 【契約】 溫簡言的瞳孔一縮。
他緊盯著書頁上的內容,大腦不受控地飛快轉動。 契約——? 什麼的契約? 還冇等他想出些什麼,隻覺得身下的座位忽然猛的一動。
伴隨著逐加速的金屬撞擊聲,火車發出熟悉的轟鳴,再一次啟程。 火車駛出月台,前方刺眼的白光劃破黑暗,向著鐵軌未知的儘頭駛去。
不遠處,緊閉的門口傳來了陰冷的腳步聲。 售票員要來了。 溫簡言回過神來,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手中是有冥幣的,但是,這些冥幣並不屬於他,而是巫燭在登上列車的時候出現在他自己口袋中的,由於冥幣的使用是綁定的,所以能不能起效很難說,但就算不起效,對溫簡言來說也冇太差差彆——最差也不過是在下一站停車,他下車繼續想辦法罷了。
溫簡言將手伸入口袋,尋找冥幣。 然而,指尖卻率先碰到什麼堅硬的、圓圓的東西…… 他微微一怔。 ……是什麼?
動作先於思維發生,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手指已經口袋裡那陌生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顆糖。
圓圓的,小小的,外麪包裹著一層五彩繽紛的糖紙,在微弱的燈光下折射出奇異而炫目的光彩。 “呃……”
溫簡言隻覺得自己的額頭一痛,像是有什麼在太陽穴上狠狠砸了一下。 他抬起手,重重捏著鼻梁。 閉合的眼瞼下,似乎有細微的火花在跳躍。
一些陌生而熟悉的畫麵如潮水般奔湧而至。 孤兒院冰冷的長廊。 身型龐大的人影在後方追逐,自上方俯下一張空白詭譎的臉。 隨之而來的,是烈火和死亡的風暴。
孤兒院副本結束後,巫燭冰冷的手指似乎仍然留在太陽穴上。 “給它點時間。”他在耳邊說。 畢竟,冇有任何記憶能徹底消失。
有的時候,它隻是被短暫地埋起來了,隻等一個被喚醒的契機……
現在,那些或久遠、或嶄新,或模糊、或清晰的畫麵全部出現,童年的記憶,光怪陸離的幻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
這一顆被從上個副本的幻覺中遺留下來的糖果,成為了決堤的開始。 靈魂碎片徹底融合。
溫簡言看到了那被扭曲成副本的那一部分自己,反覆死亡、永遠留在黑暗中的童年,副本的每一次重開,他的每一次死亡——
當這一切被全部記起的時候,他將會感同身受,經曆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 雖然“認知”被留下了,但痛苦卻意外的並不真切。
溫簡言遠遠望著過往的一切,像是在隔著窗子注視著不屬於自己的經曆。
因為有一場輕薄而溫柔的美夢覆蓋而下,讓在那裡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比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更真實,更鮮活。 ——你想要什麼? ——說出來,我為你實現。
高大的陰影俯下身,溫柔地環抱著他。 “你來當我朋友好不好?” “……好。” 建築在身邊拔地而起,漆黑的陰影融成骨架,鑄成了一個巨大的,湮滅一切悲傷的世界。
“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那你幫我把這些裝起來好不好?” “好。” 於是,五彩斑斕的糖果嘩啦啦地裝入口袋,像是一個被珍藏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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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2 章 ■■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