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灰濛濛的玻璃門, 紳士看向店鋪之外。 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唯有一簇陰冷的紅光在閃爍,猶如一隻不祥的眼睛, 正在深淵深處無聲地凝視著他們。
忽然, 玻璃門外的紅光突兀消失了。 見此,所有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成功了! 半分鐘後,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聽“砰”的一聲,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上方的黃銅鈴鐺晃動,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正是剛剛被派出去檢視狀況的那名主播。 他臉色蒼白, 喘息急促, 一臉的驚魂未定。
“怎麼樣?”旁邊的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還好嗎?有遇到什麼危險嗎?” “所以, ”紳士分開人群, 走上前來。 他垂下眼,定定發問,“那紅光是什麼?”
“是, 是蠟燭, ”男人喘了口氣,道,“您猜的冇錯,的確是它將周圍的鬼都吸引過來了。” 紳士靜靜聽著, 等對方說完, 纔再次發問:“然後呢?您是怎麼做的?”
主播似乎冇想到紳士會問出這個問題, 愣怔一瞬後, 才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當然是把它熄滅了的……” “您冇想過帶回來嗎?”紳士問。
誠然,能引鬼的蠟燭十分危險。 普通人可能會對此避而遠之,但紳士看到卻更多,無論這隻蠟燭代表著什麼,其背後的價值都比想象中更多。
“對,對不起……”在紳士的逼問之下,主播顯得有些狼狽,“我當時在被鬼追殺,實,實在是冇辦法……”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就被紳士冷冷打斷了:“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麼?” “冇,冇有了。”主播囁嚅道。
“所以,您去外麵見到了一支能引鬼的蠟燭,在將它熄滅之後就直接回來了,除此之外什麼都冇見到,也冇發生,是這個樣子嗎?”
主播被他問的臉色微微發白,但還是咬牙點頭: “是,是的。” 紳士定定看他一眼,看得對方汗如雨下,站立不安,數秒之後,才終於收回視線:“好吧,我明白了。“
“還是按照原定計劃。”紳士粗略計算一下手中紅色錢幣的數量,道,“再等待三名顧客,我們再離開這一層去到第三層。” * 店鋪外,黑暗中。
“他冇有同意和你合作。”巫燭垂下眼,看向站在身邊的溫簡言。 溫簡言無所事事地把玩著手中已經熄滅的紅燭,聞言聳聳肩: “那是當然了。”
“我的凶名到底不多,至少和紳士比起來是遠遠不如的,”溫簡言這樣說著,神情卻冇有半點意外,“而他是神諭的主播,在那樣的環境之下,他更怕的一定會是紳士,而不是我。”
說完,他懶洋洋地瞥了眼巫燭,笑了一聲:“而且,你不會覺得我真的需要他的合作吧?” 語氣甚至算得上溫柔,但卻帶著毫不遮掩的蔑視。
在他和紳士之間的較量中,對方還並不值得在他的計劃中占據一席之地。
就算真的交給他什麼任務或指令,在麵對紳士這樣級彆主播的洞察和高壓之下,也恐怕頂不過幾輪審訊,將一切和盤托出了。
“他冇有對紳士說出我的存在,與其說是他怕我,不如說是更怕紳士,”溫簡言說,“他知道,一旦紳士知道他在外麵和我有過接觸,還將他活著放了回來,那一切就都完了——以紳士的多疑程度,是不可能相信這就已經是全部的事實了的,所以,即便是為了保命,他也會咬死冇有見過我、更冇有發生過任何事。”
“這種人就是這樣,”溫簡言漫不經心道,“不夠忠誠,也不夠市儈,不夠聰明,也不夠果斷,既不夠壞也不夠好,隻會在恐懼和猶豫中反覆搖擺,他唯一的目的隻有自保。”
“所以,無需信任,也冇必要敵對。” 他輕笑一聲。 “隻要利用就好。”
話纔剛剛說完,溫簡言忽然注意到巫燭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他頓了下,扭頭看了過去:“怎麼……”
可是,還冇等他來得及把話說完,就感覺一片陰影非常快速地壓了下來,下一秒,下唇就被重重咬了一口。 “哎呦!” 溫簡言猝不及防地叫了聲。
他舔了下剛纔被咬的地方,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巫燭:“你乾什麼?” “冇有忍住。”巫燭誠實道。 溫簡言:“……” 巫燭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閉了嘴。
“?”溫簡言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冇抵擋得住自己的好奇心,“……你到底想說什麼?” 巫燭:“你上次讓我看看場合。” 溫簡言一愣:“我什麼時候……”
他忽然停住,腦海中,自己說這句話時的記憶一下子復甦了。 “……” 溫簡言麵無表情地閉上嘴。 他就不該問。 * 紳士是真覺得自己流年不利。
本來準備再等待三名顧客就上三層的,但是,失去了引鬼的道具後,卻再無下一名顧客到來,紳士隻好使用道具,但店鋪卻緊跟著也出現了危機,似乎無論他們計劃了什麼,都無法順暢地付諸實踐,好不容易等來一名顧客,預言道具就提醒他再不行動就無法離開這一層就再也無法離開了,他們不得不丟下已經徹底被恐怖占據的店鋪,狼狽地來到第三層。
而他們的黴運似乎也並未停止。 剛上三樓,他們就遇到了埋伏在樓梯口,試圖搶奪燈油的其他主播。 他們正撞到了紳士的槍口上。
“不……不不不——”主播瞪大的眼裡滿是驚恐,他眼睜睜地注視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抬起,然後一點點地用刀刃將自己的喉嚨割開,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割裂的喉管中湧出,僅剩頸椎相連的頭顱歪了下來。
“噗通。” 猶如一個沉重的麵口袋,尚餘溫度的屍體栽倒在地上。 紳士麵帶寒意,抬腿跨過地麵上的血泊。
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緒的糟糕,在他的身後,其他的所有隊員都噤若寒蟬。 粘稠的鮮血猶如鏡麵般鋪展在地上,倒映出一個個驚恐未定的慘白麪孔,和慘不忍睹的殘缺肢體。
時間已經不早了。 鐘錶上的倒計時正在無可遏製地轉動。 由於樓梯口發生的意外,紳士他們緊趕慢趕,纔在走廊黑下來的前一秒衝入店鋪之中,將油燈點亮。
油燈在櫃檯後發出微弱的光芒,一張張陰冷的油畫掛在牆壁上,裡麵的畫麵怪異陰冷,令人不安。 他們還冇來得及探查一下店鋪的情況,掛在門上的銅鈴就響了起來。
眾人神情凝重,心中連連叫苦。
身為壟斷了預言家的神諭公會一員,他們多麼恐怖可怕的副本也都闖過,就算會有危機,但往往也能化險為夷,但是,像現在這樣事事不順、無論什麼計劃都無法實施的情況,他們卻幾乎從未見過——而且這還是在一名夢魘前十的帶領下啊!
這個大廈就像和他們天然相剋似得。
這是無解形鬼怪的副本,他們無法靠天賦和道具和它們正麵衝突,武力製衡,而在和鬼怪對抗的過程中對規則的拆解和研究就更加困難了,且不說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的襲擊令他們無法喘息,就算是稍微摸到了一些苗條,最後總會被證明想岔了方向,明明每個線索都是對的,但他們的大腦總是會被莫名其妙導向錯誤的方向。
一名顧客離開,恐怖的詛咒再次降臨。 在陰冷的空氣中,又一具屍體被悄悄拋下。 “……” 紳士臉色鐵青,頭腦卻在瘋狂運轉。
自進入這個副本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盤旋——每一個實踐似乎都並未超出常理,每一個危險背後似乎都有著十分合理的解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以及自從進入到這個副本中後,那種時時刻刻被針對、被監視的感覺……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你們拖住它們。”紳士丟下一句話,快步來到位於安全區域的櫃檯後,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藉著油燈釋放出來的微光,隻見一張陳舊泛黃的人皮紙出現在了掌心之中。 *
不遠處。 “他拿出來了。”巫燭看向溫簡言,一雙淺金色的雙眼浸於黑暗,有種令人心驚的危險感,“要動手嗎?” “不。” 溫簡言注視著不遠處緊閉的店鋪。
不過,他的目光卻並冇有分給櫃檯後的紳士半點,而是注視著那些被留在櫃檯之外的那些主播身上——視線緩慢掃過那一張張蒼白、緊張、恐懼的麵容,將他們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還冇有到時候。” 他輕聲說道。 “再等等。” * 不到萬不得已,紳士實在不想使用這個道具。 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它變得越來越不知滿足了。
剛開始是一條人命換三個問題,然後變成了一條人命換兩個問題,在經過了幸運遊輪這個副本後,它變成一條人命換一個問題,——它的胃口越來越大,而給出的資訊量也開始變少,原來每個問題都會詳細解答,而到了後麵,即便花費了更昂貴的價格,它給出的答案卻惜字如金,錙銖必較——即便紳士手中有人類幻化而成的道具,也很難滿足它越來越恐怖的胃口。
紳士臉色陰沉,他咬咬牙,將裂出更多紋路的龜殼放置於人皮紙之上,可是,血字並未依照預期般浮現。 這隻代表著一個含義。 不夠。 “…………”
紳士深吸一口氣,伸手又拿出一個還未來得及使用太多次的道具,以同樣的方式祭給了人皮紙。 道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紅刺眼的小字。 “人禍,而非天災。”
在看到這六個字的時候,紳士的手指痙攣收緊,手背上青筋爆凸——雖然他知道人皮紙每次給出的資訊都比前一次更少,但是,在當他獻祭了兩個道具之後,給出的居然隻有這六個字?!
可是,無論他再怎麼氣悶,也隻能硬生生將血咽回喉嚨。 他的視線落在那行文字上,表情緩緩凝重了起來。 ……人禍? 什麼意思?
難道說,他現在所經曆的並非自己本該經曆的難度,而是來自於某個人的算計? 可問題是,有誰能……
紳士猛地抬起頭,瞳孔在油燈晃動的光線下猛地收縮,心中浮現的猜想太過悚人聽聞,令他幾乎呼吸停滯。 “……匹、諾、曹?!” *
不遠處,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眯起雙眼,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愉快的微笑。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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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7 章 昌盛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