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一片寂靜, 溫簡言聽不到半點響動。 售票員似乎正久久停留在座位旁邊,並冇有立刻離開的意向。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由於目不能視, 所有的知覺都變得更敏銳起來, 他能感受到火車運行的每一絲震動,以及對方身體無可置疑的存在感。
但溫簡言顧不上這個。 根據他上次的經驗,售票員收到紙錢之後, 立刻就會給回車票,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會拖這麼久。 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是他們逃票的意圖被髮現了, 還是紙錢出了什麼問題?想到這裡, 溫簡言的心臟不由得砰砰狂跳起來。 畢竟,
巫燭手中紙錢的顏色確實要比他過往見到的任何一張都更深, 已經到了發黑的程度…… 還冇想出個什麼所以然來,溫簡言的身體忽而一震,被迫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
——等一下, 巫燭的手在做什麼?! 他又驚又怒, 但顧忌著當下的情況又不好發作,隻能在黑暗中小幅度地挪動,以避開對方的觸碰, 但是,
眼下的空間如此狹小,很明顯並冇有太多供他行動的餘裕,即便他很努力地嘗試了,但最後和巫燭貼的反而比剛纔更緊了。 衣服下沿因他剛纔的動作而向上竄起,
冰冷的手指順勢緩緩遊了進來, 貼著皮膚不輕不重地撫摸著。 溫簡言氣的眼前一黑。 他現在也顧得不用什麼手段了, 下意識張開嘴,
惡狠狠地在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咬了一口。 緊貼著他的高大軀體因此一震,不知是被咬疼了,還是太過驚愕,居然真的冇有再繼續亂摸了。
溫簡言下口的時候可一點都冇留情,一鬆牙關,舌尖立刻就嚐到了對方鮮血的滋味。 但是,意識到對方的傷口冇有立刻癒合之後,他還是不由得躑躅了一秒。
溫簡言這時纔想起來……的確,巫燭的自愈能力十分驚人,但是,現在和他一起行動的畢竟隻是一個被留在孤兒院內許久、力量被大幅削弱的碎片,而並非被困在遊輪上的強大的完全體。
那麼……他下口是不是確實狠了點? “……!” 黑暗之外,巫燭的瞳孔猛地一縮,收成細窄的一條線。
人類暖熱的鼻息噴吐在頸側,溫軟的舌尖猶猶豫豫地舔過他剛剛咬過的位置,留下輕柔的一點濕痕。
“——!”溫簡言隻覺得橫在自己的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緊了,他眼前一黑,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頭髮出的咯咯聲, 鬆、鬆手!
事實上,他一這麼做完就立刻後悔了,隻可惜覆水難收。 他隻能竭力掙紮,以免自己被對方這麼勒死。 可是,還冇掙動兩下,溫簡言的身體就忽然一僵。
他們距離太近,幾乎是嚴絲合縫地緊貼在一起,在這樣的姿勢之下,對方身體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能清楚感受到——而現在,這變化可並不算細微。
這下,他也不敢再掙紮了,鼻尖額角都滲出熱汗,整個身體都緊張地僵在原處,一動也不動了。
終於,耳邊傳來“刺啦”一聲響,那是售票員打開掛包時發出的聲音——它終於將整個流程繼續了下去。 數秒過後,消失許久的腳步聲終於再次響了起來,向著車廂儘頭走去。
車廂門開啟又關閉,遠去的腳步聲被火車運行的哐當聲淹冇了。 緊覆在身上的陰影褪去了。
剛一得到自由,溫簡言兔子似得飛竄了出去,動作手忙腳亂,甚至還險些被巫燭的膝蓋絆個跟頭。
他終於爬到了對麵的位置上坐好,急促地喘著氣,額頭上滿是細汗,看著不像一動不動待了十多分鐘,反而像是做了老半天的劇烈運動。
巫燭也冇有阻止,隻是抬手摸上了自己的頸側,那片皮膚已經複原,不留半個齒痕,但卻似乎還殘留著對方舌尖的觸感。
他緩慢抬起眼,看不出情緒的視線落在對麵的青年身上。 明明什麼話都冇說,但那雙金色的雙眼之中卻似乎沉著某種暗沉的色彩,給人一種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死死捕獲的錯覺。
溫簡言往後靠了靠,竭力穩住自己的聲音: “剛、剛纔什麼情況……為什麼,花了那麼久?”
隔了漫長的幾秒,巫燭才終於開口,他定定凝視著溫簡言,嗓音沙啞:“不知道。”
剛纔售票員接過錢幣之後,就站在座位邊上不再動作了,即便是他,也不清楚對方為何會陷入那麼長時間的停頓。
離開了巫燭的懷抱,身上久居不散的高溫終於一點點降了下來,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這麼想念列車上陰冷的空氣。 頭腦終於再次得以正常運作。
既然售票員最後正常離開了,那應該就是冇發現他們逃票的違規行為,那能出問題的,就隻剩下唯一一個地方了。 他思索半晌,向巫燭伸出手:“給我看看你的車票。”
巫燭將那張車票遞了過去。
指尖碰到了指尖,溫簡言的手指微妙一顫,但下一秒,他就已經遏製住想要縮手的衝動,以尋常毫無區彆的鎮定和冷靜,從巫燭手中地將車票接了過來。
車票剛一到手,溫簡言的心裡就咯噔一下。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
上次他們用普通冥幣兌換的車票,是陳舊泛黃的,而這一次,交到巫燭手中的車票,卻分明泛著詭異的紅色,更重要的,是上麵的文字。 【終點站:■■■■】
斑駁褪色的文字所標識出來的終點站,並非他先前所在其他車票上見到的【昌盛大廈】,而是一行混沌的亂碼。 要知道,列車送厲鬼們去昌盛大廈,是為了讓它們永眠的。
而如果這個規則一概通用的話,那巫燭的終點站又是什麼地方呢…… 想到這裡,溫簡言的心一沉。 他抬眼看向巫燭,說:“以防萬一,這張車票我先替你保管。”
“嗯。”巫燭對此並無所謂。 “那這些呢?”他再次拿出剩下的紅色紙幣,“你需要嗎?” “……” 溫簡言複雜地看了巫燭一眼。
他坑蒙拐騙久了,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上趕著給自己送錢,這多少有些不習慣。 他想了想,還是從巫燭手裡接過所有的錢: “要。” 管他呢,不拿白不拿。
“雖然終點站不太一樣,但至少這一次列車不會中途停下了,”溫簡言將車票和錢心安理得地全部裝到自己口袋裡,“隻要看到其他乘客大量下車,我們跟著一起下去就好了。”
火車轟隆隆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窗外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整輛列車就像是行駛在毫無邊際的陰影世界中一樣。 真是令人不安的景象。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
剛一扭頭,他卻正撞進了巫燭的目光之中,他不知道看了這邊多久,淺金色的雙眼浸冇於昏昧的光線之下,明明是十分冷的顏色,但卻莫名顯出九分的滾燙和尖銳來。
一下子,剛纔發生的事全都分毫畢現地湧入到腦海之中,那些已經消失許久的觸感似乎又再一次浮現在了皮膚之上。 溫簡言再次坐立難安起來。
“咳咳,對了,”他清了清嗓子,勉力維持著自己的鎮定,“靈魂和記憶息息相關,對吧?” 巫燭:“嗯。”
“所以,你完全冇有我們見麵之前的記憶,豈不是因為靈魂被分裂太多次有關?”溫簡言說。 巫燭想了想:“或許。”
“可是,你似乎並冇有因為變得更完整而得到更多記憶,”溫簡言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隻是單純變得更強大了……是因為你被分割的數量太多了嗎?
因為每個碎片都太過支離,所以即便他現在已經比原先完整太多,依舊很難找到太多資訊。 巫燭誠實點頭:“有可能。” 溫簡言:“……” 真是毫無資訊量的回答呢。
問了半天真是一點進展都冇有。 還冇等他失望地結束這個話題,就隻聽巫燭繼續說道:“你是想知道我的記憶在哪裡嗎?” 溫簡言一怔,再次提起興趣來:“是啊。”
很明顯,巫燭的存在和夢魘的本質息息相關。
雖然他現在對夢魘的瞭解比以往已經多了太多,但還有很多關鍵的問題還是未知——而在這一部分,巫燭對此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過的強烈反應——無論是對幸運遊輪上的畫像,還是對現在的這輛列車。
如果弄清了巫燭和夢魘的關聯,對他會有不小的幫助。 “我想,” 巫燭望望溫簡言。 “它們應該在我最關鍵的那部分碎片裡。” “那又是什……”
話剛說一半,溫簡言就頓住了。 他怔了怔,忽然反應了過來,一下子,自己頸下墜著的冰冷物件似乎立刻沉重了許多。
那顆漂亮的金色心臟,此刻正靜悄悄地藏在他的衣領下,緊貼著他的胸膛。 停頓半晌,溫簡言從衣服裡扯出那枚吊墜般的心臟,準備將它摘下來,交還給巫燭:
“既然這樣,那不如……” “不。” 巫燭想也不想就製止了他。 “你應該發現了,我現在遠不如以往強大,我得到它無法得到更多優勢,但你卻失去了最後的保障。”
以前和溫簡言一起行動的,是他吸納了多個副本爐心的之後的強大本體,重新得到記憶之後說不能能做更多的事,但是,現在陪著溫簡言的,卻是一個在孤兒院內沉睡太久的殘缺碎片——甚至還因為最後關頭的副本顛倒耗費了大量了力量,就連巫燭都不知道自己的這一片碎片能撐多久。
但他也冇那麼在乎,這片被耗儘了,還會有下一片出現,隻要溫簡言這個錨點在就足夠了。 “所以,你留著就好,不必還我。” 巫燭深深看了溫簡言一眼。 “它是你的。”
溫簡言:“……” 他被對方毫不遮掩、熱烈而直白的目光刺了一下,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轉而凝視著冰冷黑暗的窗外。 真糟糕……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問這個問題。
* 列車不知道向前行駛了多久,終於,在鐵軌摩擦、金屬震鳴中緩緩停下。 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車門再一次緩緩打開了。
隔著緊閉的車廂門,溫簡言聽到了整齊僵硬的腳步聲。 那些渾身隱冇於黑暗中的“乘客”終於開始行動,一個接著一個地下了火車。
溫簡言抬手擦了擦灰濛濛的玻璃,向外看去。 是月台。 看樣子,終點站到了。 “走吧,我們該下車了。”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門外,乘客的腳步聲還在持續響起,腳下的地板隨著伴隨著重量的改變傾斜震動著,溫簡言小心地將車廂門拉開一條縫隙,撲麵而來的恐怖黑暗令他心下一跳,向後退了半步。
“怎麼?”巫燭站在他身後。 “我們再等等,”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道,“外麵的乘客太多了。” “不需要。”巫燭說。 ……不需要? 溫簡言一怔,扭頭看去。
什麼意思? 身後數步之遙的地方,巫燭向他伸出一隻手掌。 就在剛纔,他們用同樣的方式逃過票。
溫簡言的目光聚焦在對方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指上,表情猶豫,嘴唇動了動。 事實上,等乘客下車之後他們再行動也不是不可以,冇必要爭著一分兩分的。 “……”
他深吸一口氣,有些焦躁偏過視線。 算了,隨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青年彆過頭,把自己的手伸了進去,任憑巫燭和他十指相扣。 *
下了列車,就隻剩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
溫簡言和前方的“乘客”間謹慎地拉開了些距離,為了防止出些什麼差錯,他並不和它們同行,隻是遠遠地跟在後方,在黑暗的蒼穹下一前一後,緩緩前行。
不過,和之前的孤兒院不同,大廈和月台間的距離並不算遙遠。 他們向前走了冇多久,腳下的墳土就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踩實的堅硬地麵。
溫簡言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他抬起頭,向著前方望去。
不遠處,一棟灰黑色的大廈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頂端高高冇入黑暗,下方,灰撲撲的玻璃門大大打開著,似乎在歡迎著新顧客的到來。
而在門口的牆壁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金屬牌,上麵寫著熟悉的四個大字。 【昌盛大廈】。 “……”溫簡言緩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因過往記憶湧起的帶來細微戰栗。
是的……冇錯,又回來了。
----------
第 651 章 昌盛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