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侗稍微想了一下,就決定赴宴。反正他又冇什麼好怕的,而且王家那麼有錢,總不怕吃窮了他們。
三日後的中午,嚴侗帶了一個長隨,乘坐一艘小船,去了王鴻升家。
他下船的時候,早有家仆進去飛報主家。王鴻升帶著他兒子王敬誠親自迎出大門,“白水先生駕臨寒舍,蓬蓽生輝。”
嚴侗心中無語,就他家還能算“寒舍的話,世上的“豪宅”怕也不多,嘴上隨意敷衍著客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邊上的王敬誠,才四五日,看上去就行動無礙了,這皂吏打板子的時候肯定放了好多水。
王鴻升拍了兒子一下,說:“還不快見禮,愣著做什麼?”
王敬誠可能被他爹教訓過了,反應過來以後,馬上跪下行了大禮。
差點給嚴侗整不會了,隻好伸手去扶。
王鴻升在說:“先生裡邊請吧,在下已經備下薄宴,一則感謝先生教訓犬子,二則初見先生聊表敬意。”
嚴侗就跟著王鴻升往裡走,一直走到後花園之中的一個閣子裡,麵前是荷塘翠柳,背後是假山流水,環境還是挺不錯的。
閣子並不大,大概總共就能坐下五六個人。今日王鴻升並未請其他陪客,故而就嚴侗、他和他兒子三人入席,顯得格外寬敞。
人到齊了以後,開始上菜。席間並冇有什麼鳳肝龍髓、鮑參翅肚之類的富貴菜,是春夏之際江南比較多的時令菜。
清蒸鰣魚,白灼河蝦,螺螄用紫蘇、醬料炒製,配上蔥油蠶豆,佐新釀的米酒是最好的。
嚴侗本是不怎麼喝酒的人,但是他看是米酒,便冇有過分推辭。
席間王鴻升隻是漫無邊際地說一些客氣的閒話,嚴侗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隻是等著他說正題。
酒過三巡,王鴻升終於開始說明他這次請客的目的。
“在下豈不知小兒荒唐?隻不過他是我年過四十纔有的幼子,難免多寵一些。他的長兄已經隨我做生意了,本想安排他走讀書這條路。誰知道這小畜生實在是不爭氣。”
說著,王鴻升轉過臉,對兒子說:“縣學課考竟敢作弊,先生真是教訓得輕。要是以後你參加鄉試也作弊的話,還不得流放三千裡?還不快謝過先生的教誨?”
王敬誠離開座位,向嚴侗下拜。
嚴侗擺了擺手,說:“不必,不必。懋修(王敬誠的字)你起來吧。既然已經知錯了,就罷了。”
王敬誠從地上爬起來後,就冇有再坐下,隻是侍立一旁,看上去倒像是個挺有家教的公子。
王鴻升看著嚴侗說:“在下雖然頗積累了一些家資,但是也知道士農工商,商為最末,總想著子弟可以上進一些。可是,這小子實在是不爭氣。我為他延請的名師大儒也不是一兩個了,說句話不怕先生笑話,他至今連篇文通字順的時文也寫不出來。把我給氣得,恨不得打死了他。隻是……畢竟是親子。如今既然他僥倖進了縣學,先生又受持衡先生的邀請在縣學任教,就想著請您多多教誨他。”
嚴侗聽了,眼角一抽,這王敬誠十九歲了,文通字順的時文還寫不出來,還教誨個啥?他爹以前給他請的那些先生,應該都在哄孩子玩吧?不過,他轉念一想,如果這小子和信哥兒一樣的話,那的確也教不出來,不一定怪人家的先生不負責任。
嚴侗隻能在那裡裝不知道王鴻升想做什麼,他問王敬誠說:“懋修你真的想走科舉這條路麼?”
王敬誠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期期艾艾地說:“可能……啊……”
然後他看了一眼他爹,趕緊說:“是,是,學生是想去科舉的。”
嚴侗看了他的反應,差點笑出來,說:“王員外不要逼迫他了,如果他自己不願意讀書,靠家裡父兄逼迫,是逼不出來的。”
王鴻升氣苦,罵兒子道:“你個小畜生,我辛辛苦苦為你找先生,讓你讀書,你給我說不想科舉?看等下我不打死了你!”
“爹爹……”王敬誠差點嚇跪了。
“不要這樣。”嚴侗阻止了王鴻升罵兒子,本來麼,現在纔想到罵也冇啥用了。
然後,嚴侗對王敬誠說:“反正我最近都在縣學做訓導,我家的地址你也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有向學之心,可以拿著自己寫的文章來問我。”
嚴侗覺得來都來了,就給對方一個麵子好了。這王敬誠一看就是個不想讀書的,估計是不會過來的。即使他真的拿文章來,改他的文章,也花不了多少功夫,順水人情,為何不做?
王鴻升一聽,大喜,趕緊對兒子說:“還不趕緊謝過先生?這是你天大的福氣!”
王敬誠趕緊道謝。
嚴侗覺得,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們有啥目的差不多也達到了,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了。便提出來要告辭。
王鴻升說:“先生怎麼才坐了一會兒就要走?這也不是禮敬老師之道啊。”
於是,王鴻升命下人送上贄敬。滿滿一大盤雪花銀,這怕不是有四五百兩?
看得嚴侗眉頭一皺,說:“這個是不能收的。三日前你們已經送來一些文房用品和果子水酒,我都收下了,以全師生之禮。今天這些實在是太多了。若收下,有違我做人的原則。”
“這不過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先生不要推辭。”王鴻升懇切地說。
“若以後懋修真的要隨我求學,那他須知我的為人。當為之事,我不會推卻。不當為之事,任他人怎麼說,我也不會去做。”嚴侗這話一說出來,已經有一股子凜然不可犯之意。
王鴻升立馬明白,嚴侗和他之前交往過的大小官員不太一樣,隨即命下人撤下了銀子,說:“是在下唐突了。”
既然嚴侗不肯收錢,那麼剩下的事,比如在課考稍微優待一些,比如儘量保住王敬誠的生員資格一類的話,王鴻升知道,都冇辦法提了。
“那今天就多謝王員外盛情款待了。時辰不早,家中還有一些瑣事,我先告辭。”嚴侗站了起來。
這次,王鴻升並未再留客,隻是送到了門口。
看著嚴侗離開,王鴻升轉頭對兒子說:“白水先生是有大學問的人,你要好好向他請教。”
王敬誠表麵答應,心裡吐槽:他爹總覺得寫八股文章是件挺簡單的事,其實這事兒麻煩得很,又豈是請教幾次就能寫出來的呢?